凡煙小說

第3章 玄絡

關燈
第3章 玄絡

“……”自己之前那一句話能表達的東西已經足夠多了,此刻的艾利安只是安靜地等待,等待著甚至都還不知道名字的對方對自己做出“解釋”。

“你應該發現了,我是個藥劑師,專註研究。婚姻對我來說完全就是計劃之外的事情。”

西爾萬慢條斯理地把事情攤開來說——面對對方這種情況顯然還是直接點好,反正他也不要求自己的病蟲對自己有什麽好感,只要不要一直擺出這樣一副過分警惕、生怕他幹出什麽“意料之外”的事情的樣子就好了。

精神緊繃對身體和精神力都不好,他也不想一直都還要“照顧”對方的情緒問題心理問題。

“雄蟲超過二十二歲本來就會被強制匹配雌蟲,我也算有所準備,你的出現是意外、可不算討厭,再加上你身上很有研究價值的新型毒素,我不介意你留下成為我的雌君。”

施舍般、或者還有些勉強的語氣,聽在艾利安耳中卻異常合理。

畢竟,對雌蟲來說甚至能決定自己未來一生的婚姻,對雄蟲來說也只是一場低投入低風險高回報的投資而已——只要在必要的時候控制住自己,最差也就是失去一部分雌蟲帶來的財產。

他們可以在雌蟲的海洋中恣意挑選又棄擲邐迤、所需要付出的東西不值一提,雌蟲卻只有一次機會、把自己的一切押上賭桌,如果選錯了蟲,未來可能會比直白的死亡更痛苦。

但也正因為這兩蟲都知道的社會潛規則,西爾萬的“好心”才擁有了說服力。

生來處於高位的他有資本去好心,又有那麽一點不是無法處理只是實在麻煩的小困擾,所以當可以解決問題、身上還有可以吸引他的地方的艾利安恰到好處地撞上來的時候,便應這個巧合而得到了他的“優待”。

對於早就已經明白了這些道理的艾利安來說,西爾萬言語中只是天然但並不含攻擊性的傲慢意味完全算不上冒犯、也不至於不適:

他聽懂了對方的意思,除了對方懶得應付或者馬上就會接踵而來的強制匹配對象以外,更重要的應該是自己身上的毒素。

身為藥劑師的雄子想讓自己成為他的實驗體——不知道是不是精神力受損太過嚴重,雌蟲異常艱難地從自己零碎混亂的記憶裏找出關於“藥劑師”的信息。

之前艾利安的言行已經體現出了他在各種意義上的成熟、甚至都可以說有些過於了解世情了(雖然落後了一個版本?)。

所以雄子顯然也不覺得自己需要說得多明白、把一場似乎溫柔的婚姻內裏解析得有多冰冷,他只是轉而直白地問雌蟲:“所以你要留下嗎?”

以他雌君的身份——雖然只是暫時。

見艾利安仍在思索什麽一般地沈默,藥師簡直是有點過分貼心地補充,“如果你一定要解除婚姻關系的話,我可以抹去你這段婚姻經歷,另外提一下你的權重。”

以他的權限等級,在強制匹配的婚姻沒有超過一定時間前,確實是可以做到抹去痕跡的——只是一般情況下不會這麽做而已。

權重調配則是特權的一部分,一直存在但是一直用不上,用在艾利安身上就是單純好心加上避免浪費了。

畢竟對他來說是不值一提的事情,對雌蟲來說卻可能是唯一的希望,對方怎麽說也是個軍雌,哪怕只是思及他為聯邦所立下的戰功,西爾萬也不至於吝嗇到這個程度,更別說事情背後還有得是其他影響因素了。

蟲都已經簽收了,不管是考慮對方的才能潛力、做個小小的投資,還是考慮到軍雌的身份只當是一場偶然的慈善,對西爾萬來說都不是什麽困難的選擇、無需做出巨大的投入。

他手下完全沒有回報的慈善項目其實也算不上少。只是面前這個格外特殊而已。

艾利安:……

其實沈默只是在努力回憶關於藥劑師的信息,艾利安沒時間在這個似乎與他前世有所區別的職業上深究,很快就理解了西爾萬的邏輯。

上位者的游刃有餘在面對下位者時會轉變成一種寬宏。

但實際上只是因為資源的豐沛、內心的豐足、思想的廣饒。

因為資源的豐沛,所以這樣的幫助對他來說也只是舉手之勞,擁有整顆星球的蟲不會在意星球上的一棵小草;

因為內心的豐足,他願意主動對他這樣全然陌生、既無感情價值也無利益關系的雌蟲提供幫助;

又因為思想的廣饒,他能意識到雌蟲的處境、他正需要些什麽,並不因自己的強大而輕視弱小者。

但到底得到“優待”的蟲還是自己,艾利安無法做一個心安理得接受它蟲付出的蟲:“多謝您的仁慈。我當然願意接受您的幫助。”

不把雄蟲當雄夫,只當成提供幫助的陌生蟲,似乎會感覺好很多。

他確實很清楚自己身上所發生的一切,哪怕這一世匹配到的雄蟲發生了一點……好吧很大的變化,可在這個重要事件的前情上,似乎和他前世所經歷的一切都完全相同,像是某種可悲可嘆的命中註定。

等階,戰功,關系,所有能被自己支配使用的籌碼都以計劃之外的關系消耗殆盡,所以越是清楚自己或主動或被動做出的交易結果,就也越發篤定自己未來的無望。

傷勢、毒素,還有……婚姻,都是構成他如今對未來過分消極看法的成因。

他甚至對自己這輩子為什麽會匹配到一個和前世完全不同的雄蟲這件事毫無探究欲——

或者和藥劑師的存在有什麽聯系吧、前生今世最顯著的差異就是這一點了——畢竟在他看來,都是雄蟲,便也都是深淵。

在短暫的時間裏,艾利安用一種仿佛真的抽離於這個世界、這具身體、自己慘烈的過去的心平氣和這樣想過,其實也還有默默記下雄蟲對自己的幫助、不過和對自己未來沒有期待一樣、他也不覺得自己真的能做到自己想要給出的“報答”。

或者這位雄蟲會願意給他做精神安撫、讓他能過得稍微舒服一點,不至於在那麽短的時間裏就死於衰竭——但這並不等於這樣活著就是什麽好事。

或者說對於現在的他來說只要是“活著”,本質上就意味著痛苦,沈沒在泥沼中的蟲再如何掙紮也不過是延長了死前經歷痛苦的時間,結果都是絕望溺亡。

他沒辦法去汲取所有可能美好的可能性、那些可能性即使想到也會輕易打碎,他只能看到黑暗。

比如說,他記下了對方還提供的幫助,本來也不是什麽不記恩的性格,但如果對方過分輕易就為他提供幫助,他自然會為此感到警惕、不知又是想要圖謀自己身上的什麽。

滴水之恩湧泉相報對他來說是應有之義,但他卻不得不做好對方一開始就是為了施恩算計與他、又或者想通過這種方式控制他玩弄他的準備。

這不是不可能,他前世的雄主不是這樣的蟲,但他確實接觸過用這種方式惡劣玩弄雌蟲的心、又或者用這種方式來榨取雌蟲價值的雄蟲,面前蟲未嘗不會是其中之一。

他們的惡意層出不窮,具有強大到可憎的想象力。

聯邦給予雄蟲的特權則是讓他們肆無忌憚地將那些想法付諸實踐,這些都是艾利安親身經歷或者見證過的事情。

所以他平等地否定每一只雄蟲,不吝於以最壞的想法揣測對方,那都是雖說短暫但已經足夠不堪的前世過去給他留下的血淚教訓。

而現在,事情似乎比他所想的最壞的可能要好一點。

但這是真的嗎?他咀嚼著此刻似乎光明的可能性,舌根泛起了熟悉的苦澀意味。

算了,不要再想這些了,長久的折磨和絕望的死亡果然還是給他留下了一些陰影,可不管未來如何,他不能把這種狀態繼續下去。

畢竟他還活著,畢竟他已經因為某些自己並不知道的原因回到了過去,而既然事情還沒有發展到最壞的那一步,就總還有希望。

……也許。

某些類似於期待的東西從他的心中艱難地發芽,又如霧般、在太陽的照耀下輕易散去。

妄圖做出某些掙紮的艾利安發現自己過於輕松地做好了成為實驗體的心理準備。

在身上的毒素面前,肉-體上的疼痛,不會比精神上的折磨更難承受……不是嗎?

“啊……”西爾萬輕輕彎了彎眉眼,嗯,起碼還能接受幫助?

他並沒有非要改變對方對自己、或者說對雄蟲這個群體刻板印象的意思,只是重新開始了之前的對話。

“你知道自己現在的處境嗎?”他重覆道。

艾利安自認為清楚,但既然對方這麽問了:“願聞其詳。”

“……你先做個自我介紹吧。”西爾萬心下有些微妙的無奈,雖然不要求也不需要對方對他完全放下戒心,但繼續這麽警惕也是不行的——所幸一個藥師不會缺乏耐心。

起碼面前的存在是他感興趣的素材不是嗎?

所以西爾萬願意用現在這樣算得上平和包容的態度去對待他,這對他本來也算不上什麽犧牲。就像曾經為了一株藥材費盡九牛二虎之力一樣。

便如艾利安所想,上位者的從容。

因為有足夠的餘裕,便能在某些自己並不在意的事情上展現出十二分的寬容。

不過也是因為艾利安只是內斂,並不冒犯,所以他只是無奈,並不排斥。

至於後續……就看他的耐心持續時間和對方的能力和價值吧。

“……我是,艾利安(Arian),蛛形綱蜘蛛目……黑曜石種,軍雌,二十七歲。”

艾利安對自我介紹實在算不上熟悉,也不明白明明應該已經從資料中把他了解透徹的雄子為什麽還需要他自己提供的信息。

根本不在意所以沒有看嗎?還是某種服從性測試?——他這樣幾乎本能地用惡意去揣測對方,好像只有這樣才能得到一點微不足道、甚至有點可笑的安全感,完全扭曲的舒適圈。

……可在這種幾乎已經令他感到陌生的平和寧靜的交流氛圍中,他還是按照曾經在作戰小隊中所做的、自己明明應該足夠熟悉的那樣,略顯僵硬地開口做了“自我介紹”。

甚至還拓展了一點。

“擅長潛伏暗殺、探查情報、指揮作戰……營養學、建築學等。”

【作者有話說】

2025.9.27修完,主角名。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