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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故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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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故鄉(下)

起初,我還不理解表哥嘴裏的看戲是什麽意思,直到我也成了戲中人。

姥姥家的房子在她去世1年之際再次迎來最熱鬧的時刻,按照村裏的習俗,老人去世一周年二周年三周年的這天,老人的兒子是需要請一臺戲班子,再請一下親戚在院子裏辦上幾桌喜喪宴的。

今年是一周年,輪到二舅家全權操持。

下午4點,忙活了一天的吹拉彈唱的戲班子把家夥都裝進了貨車,辦酒席的人也把桌椅收在了大門口,幾個小夥子把狼藉的院子打掃幹凈後,開始收拾堵在門口的物件。

我和表哥從屋後繞了一圈,從東側的小門進來。

雖然是剛蓋了3年的新房子,但是許久未曾住人,破敗之感負撲面襲來,墻上爬滿了雜草,磚上的青苔綠了又黑,東南角的那個裝柴火的小屋屋頂露了一個大洞。

地上那堆清出來的雜草,一個老先生一把抱起拿到火堆旁坐在屁股底下。

農村沒有城市裏成熟的供暖系統,點火就成了唯一的取暖工具。

5位老先生在空地上點起了木材,一個歪帶帽子的老人不知從哪拖過來一顆樹幹,猛地扔到火堆裏,灰燼被激蕩的狂燃了一下,便又陷入不溫不火的小火苗的模樣。

表哥給圍坐的老人逐一遞了煙,又做了介紹,我才知道這是二舅特地請的話事人,來見證這場分遺產的。

大家雖然都不認識,但是一說起我是林有慧的女兒又都驚喜萬分,但我分明能感受到:男人寒暄起來,在虛偽程度上並不比女人弱上幾等。

一個又一個話事人從小門走來,同樣的寒暄又陣陣頻起。

我無意和幾個老人圍坐烤火、烤紅薯、烤花生,也懶得聽他們交流著哪個村哪個人一個又一個的不在了,便自顧自的跑到了姥姥家的堂屋裏去了,表哥也緊隨其後。

屋裏還是記憶裏老式的那套玩意兒,正對門的位置兩側貼著一對對聯,正中間掛著一幅山水畫,這3張紙被無聲的歲月催的通體泛黃。

條形案很長,擺著老式的大屁股電視,一紅一綠的老式茶壺全身泛著汙垢,木質的塞子早已是半退休的模樣,磨得不成樣子,幾個鐵缸子杯蓋無影蹤,被倒扣在鐵藝茶盤上,一帶敞開口的茶葉沒了清香,成了一堆枯草。墻上的老式電話充電器還在上面插著,我順著裸露的電線往上看,那扇風扇的3片葉子上布滿了蜘蛛網和厚厚的灰塵。

人失去了房子的所有權後,動物和灰塵就會迅速成為房子新的主人。

姥姥的遺像和姥爺的擺在正中間,面容年輕的兩位穿著黑色的衣服坐在紅色的襯布面前,臉上漾起高興模樣。姥姥曾在彌留之際進行過一場自我評價,說,她這輩子不是一個好老婆但是一定是個好媽媽,她傾註了全部的心血把3個舅舅養大成人,也把大姨和媽媽都嫁了好人。

是啊,用愛澆灌孩子的手段,影響著大舅和三舅,以及我的媽媽。

一個好的女人,不僅會影響下一代,就連第三代也是受益人。

這一點,我就是一個活生生的案例。

關於姥爺,我知道的很少,記憶裏媽媽提及的也不多,仿佛大家都不太在乎他的存在似的。

上完香之後,我像是一個時空旅行者參觀一所廟宇似的上下左右的打量著三間房屋打通的套房。

東邊屋子是姥姥的糧垛,但是裏面沒有一粒糧食。直徑2米的圓鐵皮圍成了一個1米高的鐵桶,透明塑料泛著烏黑,用手就能不費吹灰之力的捏碎。靠墻的地方是個老式的衣櫃,不再鮮艷的棗紅色,裂紋的鏡子,空空如也。姥姥所有的嫁妝就只剩下這張桌子,這頂衣櫃,還有一張破個大洞的爛床。

西邊的屋子是姥姥的床榻和一輛被放置在角落裏的破舊的三輪車,看的出來她是個細心的人,還用破布做了幾塊屁股墊。

突然,我在角落裏發現了一張完整的蛇皮,扯出來時不小心被車胎壓住了,斷成了半截。

表哥拿起來說,“蛇皮是一味中藥。”

他找了一張紙把蛇皮包了起來。

這時,門外傳來一陣騷動。

透過破裂的窗戶縫隙,我看到二舅和自己的2個兒子笑臉盈盈的從正門走了過來,手裏還拿著拆開的條煙,本就坐著蹲著的老人們,突然都齊刷刷的站了起來,緊接著就看到他給在場的人一人派發了一盒煙,一派喜氣洋洋。

那個看似最德高望重的老先生握緊他的手,說這種幾近諂媚的話,話裏話外都透露著對這個村支書的尊敬。

我和表哥出去向二舅打了聲招呼,和兩位表哥,也頭一次見面,他們哥倆聞言我在北京上班,一臉不屑地說,”在北京也是給別人打工,我看還沒有我們兄弟倆在鎮上當個官,守著村裏的一畝三分地活得自在。”

我聳聳肩,沒再多言。

兩個表哥看著夏萬童,一臉嘲笑,“聽說你去大城市當醫生了,等回頭我去找你的時候,得給我們好好看啊。”

刺耳,難堪,孤傲,是我對這父子三人的第一印象。

這時,大舅病怏怏的從小門走了過來,他的臉和二舅的臉幾乎一模一樣,只不過一個胖的肉肉的,一個瘦的凹陷的緊。

他看著我,說,“你是麥子嗎?小慧的女?”

我喊道,“是我,大舅。”

大舅握著我的手,眼神裏都是眼淚,那種心疼不會騙人,大舅真的在擔心媽媽,“小慧術後康覆順利嗎?”我點點頭。

大舅又拍拍表哥的肩膀,“好樣的,小童,你爹肯定在天上保佑你。”

趁著這個檔口,我悄無聲息的往大舅兜裏塞了一個信封,裏面裝著1萬塊錢。

一旁的老人說,“既然有剛和有強來了,老三家的兒子也來了,咱們就開始吧。”

所有人都挪去了屋子裏,夜色在此時也暗了下來。

不多會,屋子裏就坐滿了十七八個人,院子的那堆火也被挪到了屋子裏,我這才發現,姥姥的屋子竟是正兒八經的土地,連水泥地都沒鋪上。

圍坐在最裏圈的人,有的是主持本次分家的,有的是參與這次分家的,還有的是看這次分家的笑話的,當然也有幾個人是額外請來做幫手的,我看著大舅瘦削的身體,覺得二舅完全多慮了。

二舅做的凳子高高的,一覽無餘的環視著大家,一幅大家長的姿態。

我和表哥站在人群最外圍的位置,看著他可笑的表演。

他細說著姥姥去世前2年的花銷,以及現在需要分的存款、房子、雜七雜八的物件。

對於大姨和我媽,他說,女兒家的不能參與娘家的分家。

對於童哥,他說不是老夏家親生的仔,歸根到底也是外人的孩子,不能參與本家人的分家,還問表哥接受不接受。

我有些不理解,想問二舅為什麽要這麽說,明明三舅媽是三舅正兒八經娶進門的,明明表哥是三舅實打實疼愛的,怎麽分遺產的時候,突然就不算是他們老夏家的人了?

但是表哥沖我搖了搖頭,又沖二舅點點頭。

二舅的大兒子也是我的大表哥,從腰間的挎包裏掏出來兩張紙,印泥和筆,遞到表哥面前,“童弟,來,你哥我啊把協議擬好了,你看一眼,沒啥問題,就在右下角簽字,在名字上按個手印,”

二舅為自己人的行為進行了找補,說什麽親兄弟都得明算賬,就害怕一些人現在說的好好的事後翻臉不認人,所以不如一步到位把所有手續都弄好,以免某些人找後賬。

奇怪的是,這明明是一場合情合理的辦事方式,但是配合二舅的話和2位表哥的得意洋洋的嘴臉,我心裏不知為何竟然泛起一絲惡心。

二舅繼續說道,“那我就把賬目給各位念念,我母親啊,她生病住院到去世,一共花了36528.88元,這是發票,我都一張張的貼好了,哪天花的發票是啥買的啥藥,都好了。我們哥倆和2個妹妹合計出了6萬元,這是別人給我的轉款記錄,我也都打印出來了,大家誰想再覆核一下,隨時可以過來找我。剩下的錢還剩下,23471.12元,我和老大家每人分11735.56元,你是老大,那你就吃點虧,我拿6毛,你拿5毛。”

大舅一句話也沒說,一臉得意的大表哥從包裏又抽出來兩張紙放在他面前,“大爺,來,簽字吧,”

我氣的握緊了雙拳,看著二舅對自己滴水不漏、條款分明,有序的安排露出十分滿意的笑容。

火苗在他臉上開出燦爛的話,我心裏期盼著這種沒有親情的單方面羞辱快點結束,明明你可以用搶的,不必搞這種正經玩意。

二舅的二兒子也沒閑著,他把粱舵的鐵皮一腳踹倒,發出刺耳的聲響,還把角落的三輪車舉起扔出了院子,扭身又走到條形案的4個抽屜旁,暴力的拆出來傾倒了地上,擺在大家面前,說,“這些東西都不值錢。我明兒就找個收廢品的,把桌子也賣了。這也沒幾個錢,就不給大家分了吧,還不夠我油錢呢。”

我看著地上那只銀鐲子,心裏突然想起媽媽交代的任務。不自覺地越過人群,走近那只鐲子。

在昏暗的燈光下,我端詳著這只早已看不出是個圈的崎嶇的手鐲,姥姥這輩子唯一的裝飾品此時此刻也處處展露著它的風霜之路,其上的花紋早已磨損嚴重讓人看不清所以然,就好像姥姥撫養5個孩子一路上吃的苦受的累,也永遠道不盡那般。

二表哥一把搶過鐲子,用力的扔回了抽屜,“表妹,幹啥呢?想要這個鐲子,壓500塊錢。”

所有人聽到都倒吸一口氣,空氣裏只剩下木柴的劈裏啪啦聲,表哥走到我身邊,“冬哥,你不是說這堆老物件都要賣了嗎?一個手鐲子而已,一分錢不值。”

二表哥一把推開表哥,“你一個臭要飯的,有你說話的份嗎?要不然當年我三叔收留你,你指不定和你的克夫娘凍死在哪兒呢?”

我的憤怒到達巔峰,這才註意到他緊握的拳頭。

我走到姥姥的遺像面前,雙手插兜,“算賬是吧,那我就好好跟你們算一下,二舅只看了我姥姥住院的賬本子,好像沒看蓋這棟房子的賬本子吧。”

火光下的二舅臉上一緊,“你什麽意思,林有慧家的。有你說話的份兒嗎?”

我冷哼一聲,“我高低還是你妹妹的女兒,你唯一一個親外甥女,怎麽連我的名字都不敢喊了。再說了,這棟老房子重蓋,是我出的錢,我怎麽就沒有說話的份了?”

二舅不解,“錢是你母親出的,跟你有什麽關系。”

我早就知道這個老家夥會搞這一套,不緊不慢的把事先準備好的文件拿了出來,扔在火堆旁,“為了給姥姥蓋房子,二舅媽連哄帶騙的從我媽那討要了20萬,不巧的是,媽媽的銀行卡都是我的銀行卡,她花的每一分錢都是從我卡裏劃走的。這些資料,是我從銀行拉的打款記錄和她倆人的聊天記錄。你們兩口子苦哈哈的說會實打實的拿著錢給我姥姥蓋這三間房。至於20萬剩下的錢,連個招呼也不打的就給密了。就這房子你是怎麽好意思說花了20萬的。二舅,你說你們兩口子這事兒辦得地道嗎?誰看不說一句,還得是你黑啊。”

我故意重重的說起了20萬這幾個字,眾人環視了一套價值20萬的房子,又集體看向了二舅。

二舅的兩個兒子,滿臉疑惑、不解的看著自己親爹,仿佛是第一次知道這件事似的。我記得小時候看非洲獅子群的紀錄片,老獅子臨死之際,年幼的小獅子虎視眈眈的看著它,不是因為覬覦它的王座,而是老獅子的身體,那幅老態龍鐘的身體在小獅子眼裏不過是行走的屍體。

此時此刻,我似乎也在他的兩個兒子眼裏看到了同樣的一幕。

二舅胸口的怒火,難壓,突然又笑道,“麥子,你不就想要一個你姥姥的老物件嗎?拿走吧,算是當個念想。”

你想息事寧人,但是我可不想作罷,這火兒 ,我還沒燒夠。我花了那麽多錢砸出來的路,哪有不走的道理?

我繼續靠在桌子邊,雙手抱著胳膊,“別呀二舅,既然說開了,就索性說開了說透了。半截話,有什麽意思。你這個外甥女沒啥本事,就是在北京開了一個小公司,我的卡也是公司的卡,也就是說我媽給二舅媽打的每一筆錢,都是直接從我公司賬上劃走的。稅務規定,直接從公司卡上轉給個人資金,就是擅自挪用資金,比如明天,我讓我的員工去稅務舉報我這個老板利用職務之便非法挪用資金,我進去不說,還得連累二舅媽連本帶利的把剩下的錢一分不剩的吐出來,她要是不吐的話,國家稅務和稽查部門就會想辦法,二舅媽可以選擇鐵了心不還,頂多就是判個三年五年的。大表哥和二表哥的鎮上的工作可就得黃了。”

二表哥望向我的眼神像是要殺人一樣,兇狠的喘著粗氣,讓我覺得如果沒有在場的人看著,他隨時隨地撲向我,獵殺我。

我氣定神閑的看著他,又掃視了一個個或是恐懼,或是不安,或是看笑話的臉,最終定格在二舅那雙機警的眼睛上,他瞇著眼,嘴角繃緊,咬緊的牙關爆露著此刻內心的恐慌。

一旁的大舅說話了,“麥子,能不能給我個面子?”

我一臉詫異的看著大舅,他的軟弱,他的無私,他的以和為貴,以及他的不計前嫌,都讓我找到了他被二舅欺壓一輩子的根源。是二舅害得他蹲了半年,但是他竟然在此刻選擇了原諒?我無法理解。我所有的憤怒打向大舅這個軟綿綿的沙包上,也瞬間明白了媽媽這麽多年對她的老大哥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失落從何而來了。

也罷,我已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媽媽來之前再三叮囑我得饒人處且饒人。

我目光註視著二表哥,重新拿起那只破敗的手鐲,不屑的向空中顛了顛手上這只輕飄飄的銀鐲子,冷笑的對二表哥說,“二表哥,你說,我現在能拿走了嗎?”

我握緊了手裏的鐲子,對著表哥使了一個眼神,倆人在眾人的目光中,毫無留戀的走出了院落。

在鄉間的夜色裏,我把油門擰到底,仿佛眼前有一道牛鬼蛇神結的網似的,而我卻鐵了心得要沖破它。

表哥坐在副駕駛,右手握緊腦袋上得把手,左手把音樂開到最大,沖我大喊,”麥子,你剛剛說的那些,太爽了!太爽了!”

我笑了笑,沒說一句話,本想做個乖乖看戲的,沒想到最大的戲碼竟然讓自己演上了,但是事情既然已經發生,就接受一切吧,還有一個好處就是眼前的老表終於把壓抑了一下午的臉舒展開來。也算是一個很重要的收獲,畢竟這是相識這麽多天以來,唯一一次見他如何開懷。

車子最終七扭八拐的消失在了鄉間的小路上,駛向明日的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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