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憶故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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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故鄉(上)

表哥借了同事的車,我倆一路前行,疾馳在故鄉的小路上。

我自記事兒之後,便離開了故鄉,對姥姥姥爺和舅舅家的事兒印象不深。

只記得姥姥村裏最後方有一條叫不上名字的河,我們一家三口沿著河崗遛彎,一晃竟然也過去了20多年。

表哥的記憶比我強點,但是也有限。但是至於有多少,我也沒懶得打聽。

各人自掃門前雪,

莫管他人瓦上霜。

兩個自小離家的人,兩個呆在北京的時間比故鄉時間太長的人,能有多少故鄉情呢?

距離姥姥家還有5公裏的時候,表哥帶我走向了村後的墳地,那裏埋著他的親生父親,也埋著他的養父也就是我的三舅。

他遵從三舅媽的意思,給兩位父親各自燒了一把紙錢,又拿抹布把兩塊墓碑擦拭了幹凈。我站在一旁看著表哥在三舅的墓碑上立足良久。

他的思念合著蕭瑟的冬風,藏匿在無聲的大地上。

表哥擡手看了看表,”麥子,時間還多出來2個小時,在村裏四處溜達溜達吧。”

我點點頭,很巧,我好想再去重溫一下那處高高的河崗,表哥聞言,便帶我去往這處舊地。

車開到這裏時,我的記憶一下子鮮活起來,只一眼就煥活了那段塵封的記憶。

這條不被打理的鄉間小路,兩側的楊樹,河床上種著小麥,一模一樣,和記憶裏那個夏天一模一樣。

童年的那個夏天一瞬間又活了,天知道,我夢裏多少次的夢到這副畫面,但只是越發模糊。

原來我沒有忘記,只是想不起來了。

那是一個剛吃完飯的午後,陽光把灼熱做到極致,從樹葉的細碎裏灑在我們一家三口的臉上,卻是陣陣清涼;我耳邊似乎還聽到了爸爸和媽媽的細語,和陣陣清脆的蟬鳴;擡眼望去,不遠處的草叢裏,還有一個帶著草帽的牧羊老人翹著二郎腿嘴裏叼著一根狗尾巴草,我笑話老人家的草帽連個頂都沒有,牛兒和羊兒不時的看向河崗上的一家三口小人兒。老人的花斑狗是條母狗,腹下還餵著幾只小狗,狗媽媽警惕的看著我們一家三口,不時還傳來幾聲狗吠,保衛著自己的領土。

嚇得小小的我有些害怕的抱緊了爸爸的腦袋。

遠處的天藍藍的,一會工夫,我便伏在爸爸的腦袋迷迷糊糊睡著了,似乎那個下午,我們走了很久很久,醒來時,影子拉的很長很長,長的比爸爸這個最偉大的男人還高。

那個時候,我小的分不清什麽是麥田,什麽是小草。爸爸索性帶著我坐在一大片麥田裏,告訴我,這就是小麥,你知道你為什麽叫麥子嗎?因為老爸希望你啊,像小麥一樣,可以經歷秋的的播種,冬的凜冽,春的希望,和夏的收獲。把人生的四季都一一的過一遍,才不枉此生啊。

寒風在我耳邊滑了過去,那條小路蒼老的模樣突然在我眼前被放大一萬倍,兩側的樹木褪去了夏日的蒼翠,只剩下枯燥的枝椏搖曳,河床上的小麥在冬雪裏露出青蔥一點綠,河流早已枯竭,長滿了不知名的雜草,不遠處的村莊裏時不時傳來幾聲狗吠,一個騎著自行車的老人帶著孫子從遠處騎過來一點點的靠近著我們打量著我們這兩個外鄉人,而後又隨著車鈴消失在更遠的地方。

歲月無情,等30歲的我再回到老地方,爸爸早已仙逝,媽媽剛走過人生一道生死坎兒,而我也正如爸爸期待的那樣遭受著創業之路上最大的磨難,經歷著人生的寒冬。

此時此刻,我多麽想念爸爸,多麽想念那日的午後,以及那個無憂無慮的自己。

我手抖著掏出煙,打火機不小心掉在了地上,表哥不慌不忙的撿起給我點了火,我貪婪的猛啄了幾口,直到他遞給我一張紙巾,我這才註意到自己早已哭的如此狼狽。

表哥低沈著嗓子說道,”不用感覺尷尬,我也和你一樣痛哭過。看見那個紅屋頂了嗎?那是這個村裏的小學,我5歲的時候,在那裏上過一段時間的一年級。那個時候我太貪玩了,壓根不知道上學是什麽,只喜歡坐在教室的窗戶邊,就那麽呆呆的看著窗外的樹在風裏搖來搖去,窗戶外是一個小樹林,裏面雜草密布,風會陣陣吹在臉上,感覺很舒服,我也不直到那個時候的自己小腦袋瓜裏想的都是什麽,或許下課後和夥伴們吃些什麽小零食。小賣鋪的女老板,養著一群小黃狗,有七八只那麽多,看到我們這群孩子靠近會搖著尾巴排成一排還會高興的叫兩聲。有一次我還特地背著大大的書包帶回家一只,結果被你三舅媽狠狠打了一頓,罪名嘛,就是小孩子家家的學會偷東西了。我不服氣,非說小狗狗是自願跟我回家的而不是我綁架。”

我被他的話逗笑了,“那只小狗後來呢。”

他有些自豪,“當然是跟著我混了,但是後來我又把它送回去狗媽媽那裏了。”

我好奇,“為啥?”

他沈默了幾分鐘,輕飄飄的把答案說了出來,“我親生父親就是那個時候去世的,我害怕它會像我和母親一樣被別人當著面罵,甚至被打,不想讓它跟著我遭罪。”

我清晰的看到他眼裏的光芒暗淡了。

許久之後,又閃亮起來,“還好我們母子遇見了我爸,他給我了親生父親都不曾給與的關愛,尤其是他帶著我媽去北京討生活。從一開始的去早市賣菜,再到賣早點。一家三口擠在漏雨的瓦片屋,再到平房,最後道樓房,都是爸爸日覆一日的拼出來的。你不敢相信,在北京的這12年,我從沒見過他睡過一次懶覺,哪怕是春節有照常開張,每天早上2點半雷打不動的起床,然後開始一天的忙碌。爸爸托關系給我找了一個北京的小學,讓我又從1年紀讀起,我告訴自己一定要努力學習,不讓爸爸的努力白費。”

他看向三舅墳地的眼神裏掠過一縷晶瑩的淚光,我把紙巾遞了過去,“三舅看到你今天的成就,肯定心裏很知足,很滿意,很因為你而驕傲。”

他笑道,“我知道。”

許久之後,他望向小學的所在方向,口吻裏夾雜了無限的溫柔,“可是,我還是很懷念那個在教室的窗戶邊讓風吹在臉上的感覺。只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我並沒有被表哥突如其來的煽情所打動,思緒還停留在三舅最終還是倒在了表哥考上大學的那一刻。表哥說,他原本是考機械工程的某一個專業,但是三舅的死讓他立志要當個好醫生。

媽媽說三舅這輩子很苦,遭罪太多了。但是他卻用極致的父愛灌溉著表哥,讓他成長為一個扛起一個家的男子漢。表哥呢,是幸運的嗎?我想是吧。見過人性之惡又見過人性之美,也是一輩子當別人幾輩子活了。

他看了眼手機,說,“回去吧,一出好戲還等著咱倆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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