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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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陷入回憶

李老師微信問我,“麥子,你師母想你了,今晚上來家裏吃飯,有時間嗎?”

我趕緊回上,”李老師,麥子同學,6點到!”

實話說,李老師突然邀請我去家裏吃飯,我感到了一絲意外,但是當我看到他家茶幾上的請柬時,就知道了緣由。

李老師和師母,是我和黎川的大一的經濟學老師,退休前被轉正成了我們學院管理課的正教授。本來我和黎川只是他最普通最不顯眼的學生,師生緣也就只有短短大一這一年,但是那次電梯事故竟意外的拉近我們4個人的距離,讓我和黎川無意間成為了恩師血統純正的關門弟子。

現在想想,其實還是有些感恩的。

那是一個周日的下午,實驗樓沒幾個人上自習,我和黎川正值最甜蜜的時候,貓在一個自習室打得火熱,黎川的耳朵靈的跟狗沒差,是他聽到有人在喊救命。我倆順著聲音跑過去的時候,就看到電梯意外的停在了3層和4層之間,師母被嚇得心臟病突發昏死過去,嘴唇烏青,李老師也嚇得面色慘白。瘦弱的我擠進電梯間,把昏迷的師母推了上來,黎川二話沒說趕緊背上師母前往校醫院,然後我又讓李老師踩著我的背爬了出去。

李老師剛站穩腳本不到1分鐘,整場事故最具有戲劇性的瞬間在李老師爬上去的剎那發生了,整個電梯廂像是被人施了魔咒似的,轎廂瞬間燈光全滅,並且毫無預兆的突然下墜,我驚恐的抓進角落的扶手,無助的等待著死神的宣判,是真的,那是我第一次感受到所謂的死亡。

事後電梯公司的人說是我和李老師往上攀爬的幅度和震感太大導致了這場本該不存在的意外,但是好在,我命硬,躲過了一劫。我並沒有因為這件事而對乘坐電梯恐懼一輩子,相反的,我非常感謝這場意外讓我收獲了更多有價值的東西。

但這件事卻是黎川心裏的一根刺,我犯得所有錯他最終都會無條件原諒,因為他在彌補當時沒在我身邊的遺憾,用他的話說,如果那是我的最後一面,他這輩子都硬不起來也認了。

但是好在,死神還是沒能帶走我,憑借我超強的意志力,最後只是右手臂輕微骨裂,小命是無虞的。

這件事之後,我和黎川收獲了前所未有的關註度,比如拿到了學院獎學金和國家獎學金,拿到了每個老師的寬容分,尤其是收獲了來自李老師和師母的愛,當然還有黎川給我寫了1年的作業和筆記。那應該是他學習最用功的一年。媽媽也從老家趕來學校,在附近租房子了好幾個月。

感謝李老師,感謝右手的骨裂,更感謝那場電梯驚魂。

自那場事故之後,這兩位老師就提前辦理了退休,而我和黎川也約定好每年至少春節和教師節去家裏吃飯。師母住院期間,我和黎川每天都去醫院探望,護士還打趣我和黎川絕對是這對老夫妻的親生崽,是那個病房裏最孝順的孩子。

想想那時候,再看看現在的我和黎川,物是人非真讓人心裏不免又泛起酸楚。

但今天,不是春節,也不是教師節,只是一個平平無常的周三而已,如果不是特殊情況,李老師絕對不會宣我進宮覲見。

這個問題的答案,在我進屋的第一眼,就猜到了,因為茶幾上放著黎川的結婚請柬,以及他給師母買的信陽毛尖,師母只愛喝這款茶葉。

餐桌上,師母做了我最愛的宮保雞丁和魚香肉絲,也做了黎川最愛吃的油燜大蝦。明明她知道黎川不會來,但是她還是忍不住的想念他。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如果她的兒子沒有淹死在老家的池塘裏,和黎川應該差不多大。

李老師最近寫的經濟學新書快要出版了,這個年逾七十的老人,經受著出版社的多重拷打,不停的改稿碰思路導致老人家熬夜比較多,臉色不是很好,師母在飯桌上嗔怒了他幾句,“麥子,你看看你李老師,出版個書,真是要把半條命搭進去了,半夜三四點還在工作,你快說說他。”

呵!這老爺子,比我還拼!“李同志,接受批評嗎?”

我夾起一只蝦放在李老師的碗裏,李老師笑呵呵的回道,“接受,接受。你和你師母啊,說的都對。”

師母被他的突然投降逗笑了,“麥子,你這個老師啊,還兩幅面孔呢,你沒來的時候啊,他嫌我嘮叨讓我別管他,現在你來了,反而松口了,哎呀,真是把你當親閨女了,就忘了我這個發妻了。”

我被師母的誇大逗笑了,“好了好了,師母,我一會好好批評他這個老同志。”

一場飯局,在師母的精心維護裏以歡聲笑語的方式結束了,李老師搬出來那套落灰的象棋,沖我擡擡下巴,“咱爺倆來一局?”

我一屁股坐在沙發上,“來吧,看我怎麽贏您。”

師母遞過來一盤切好的水果,放在我右手邊,“來,麥子。”然後笑意盈盈的坐在我的旁邊,一邊註視著棋盤上廝殺的我們,手上繼續織著那條半成品毛衣,看顏色應該是給李老師的禮物。

但是很顯然,李老師的心思不在棋盤上,他小心翼翼的說道,“麥子,下午,小川來送請柬,說是他給你也送了一份。”

此刻,房間裏靜極了,師母也停下了手裏的針線,註視著我。

我假裝釋懷的一笑,用炮打他的卒,讓他二人放寬心,“老師師母,我知道你們在想什麽。我和他雖然分手了,但是我們倆早就是親人了,所以,從親人的角度看,他結婚,我替他開心,真的。他爸媽給他找的老婆真的很不錯,周六,你們就可以看到了。”

李老師和師母四目相對,最終師母說出了她的擔心,“麥子,你和小川是我和老李一路看著走過來的,我也把你倆當作我的孩子一樣,但現在你倆關系處成這樣,我看著真難受。”

師母眼圈紅了,我大方的握著她的手,“師母,你應該替我高興,如果我是結婚後才發現倆人不適合,那是不是更慘?”

不知不覺間,李老師已經開始反擊我的馬了,“麥子,你這孩子不說瞎話,心裏有啥就說啥,今兒有你這句話啊,我和你師母就能踏實去小川婚禮了。”

這時,李老師也吃了我的帥,令我一敗塗地,我假裝小怒,“嘿,老李頭,你趁我之危,下狠手。”

李老師得意的扭扭身體,活脫脫的老頑童模樣,連師母都被他逗笑了。

接著這個機會,我把公司遇見的事兒一五一十的傾倒出來,但卻是假裝替一個圈裏的朋友請教的,希望李老師能發揮一下專業的餘熱,從經濟學的角度給真實的主人公,也就是我,指點迷津。

李老師聽完笑笑,“麥子,我常對你說,做生意就是做人。我覺得啊,你這個朋友啊,太貪心胃口太大,而且沒有風險意識,我之前就提醒過你,公司賬戶上起碼要預留半年的現金流來抵抗風險,你是不是沒把這句話給你那個朋友說過。你那個朋友的行為有點賭徒的感覺,就算是沒有這次的800萬的坑,他還會去踩其他的800萬的,甚至是1000萬,他不來這麽一次頭破血流,是殺不掉身上的毒性的。

要想躲過一劫啊,我看只有讓你的朋友去賣房賣車了。”

說到這裏,老師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我也假裝這個玩笑很可笑似的,陪著苦笑。

隨即老師又給我的“朋友”出了一套方案,那便是尋找投資人,相當於把我的公司拱手變賣。

這個方案之於我,簡直是無法接受的存在。

我一點一滴養大的孩子豈有送給他人的道理?

我打工這麽多年,開一公司不就是不想再給別人打工嗎?

所以李老師的這個方案,壓根不在我的考慮範圍之內,甚至在事故出現的第一瞬間,我在心裏就斃掉了這個自救之路。

難道真的要拿爸爸媽媽給我買的陪嫁房為我這次失誤買單嗎?那間房子裏,我們一家三口住過一段時間,爸爸還為它裝修了一遍,每一個釘子,每一節水管,爸爸都付出了心力。

明明是我當時貪念起了,一門心思的只看到了賺錢的可能性,絲毫沒留意到這背後的風險。但是如果非讓我拿其他東西平賬,除了車和房,我又能拿出來什麽呢?

這個問題,在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腦海裏反覆測算答案,但是最終還是只有賣房和賣車的結局。

我突然理解悵然若失什麽意思了,一個人在他擁有的時候,他並不會感受到此刻的擁有有多麽珍貴,因為這種珍貴只有在他快要失去的時候才會長出來。

想到這裏,我忍不住的握緊了手裏的方向盤。猛踩油門發出的瞬時轟鳴聲讓我血脈噴張,因為未來的某天,它的主人或許就是別人了。

無聲人1號這時又冒了出來,問我:麥子,你是在和你的愛車告別嗎?

無聲人2號依然無言。它還在消失著。

無聲人1號的問題,連我自己都沒有答案。

我沒有選擇直接回家,而是去了媽媽給我買的嫁妝房裏,認認真真掃視一下這個小窩。

我對它是愧疚的,同樣是裝修,我所付出的精力和上心程度甚至還沒有公司的裝修那麽多。

它更像是一個不被父母偏愛的那個孩子,但是它卻默默的愛著我。

陽臺上的被遺棄的龜背竹,柔和的燈光,還有那幅碩大的一家三口游玩時的照片。

不知不覺間,我竟然給它做了這麽多的加法但是卻能好好的欣賞它的美。

果然啊,人只有失去了的時候,才知道擁有是多麽的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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