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地獄之門打開

關燈
地獄之門打開

從高考後來北京,算下來也有12年了,我竟然才知道原來淩晨2點的北京冬天裏最低氣溫可以降到零下18度,剛好就是今晚,如果沒記錯的話,今晚應該是北京今年最冷的夜晚,沒有之一。

我獨自一人,走在跑道上,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公園的路燈在晚上12點就下班了,好在月光稀疏的鋪在路上和枯樹上,替我照亮著前行的路。

腳有路,心卻沒有。

內心的焦灼和焦慮是我無法自拔的頻繁的從兜裏掏出手機和香煙,看著那數字從晚上11點40跳到12點5分再到2點1分,2點3分2點5分。凍僵的手指,讓我放棄了一次又一次的掏手機,掏空的煙盒再也無法安撫我的不安,內心懊悔著自己幹嘛不多帶一盒,也盤算著荒郊野嶺之地半夜三更時分哪裏還能有賣煙的地方。

孤獨中,我便把音量和震動鍵調到最大,生怕在眼鏡監視不到的地方,耳朵不來上班,觸覺也不來上班。甚至於便於我第一時間接收到林子東的消息,我破天荒的把他的微信設置了置頂。

應該是夜裏起風了,只覺好似一股寒風刮在臉上,我已經被凍得毫無只覺,但還是本能的把羽絨服的毛領子又往脖子掖了掖。

腳趾頭早已凍僵,手指也已經感受不到任何暖意,那些賣極地羽絨服和羽絨靴的商家真是喪良心,這才零下16度,我才在室外呆了4個小時23分鐘,保溫功能已經徹底失效,說好的可以“抵抗零下30度的寒風天呢?”說好的室外8小時無虞呢?在此刻,再厚的裝備,在北京這種三九天,也變得一點用都沒有。

其實,我知道,自己不該怪罪賣衣服的人,畢竟主動采取這種近乎虔誠的自虐的行為的人,始終是我。

是我妄圖上天可憐,賜我一個好的結果。

讓我想想,這種思想和做法緣起何時何地呢?

現在想想,應該是18歲的那次吧。就好像我高考結束快出成績的前3天,我以每天工作16個小時的瘋狂態度,把家裏衣服、鞋子全都洗了一遍疊了一遍,還把家裏的12口形形色色的陳年老鍋用鐵絲球一點一點的扣幹凈。沒有使用媽媽推薦的火堿小妙招,也沒有使用爸爸買的號稱“5分鐘還你一口新鍋”的化工清潔品。就是使用媽媽廢棄的粉刺針和爸爸攢了一堆的破牙刷,一針針的把黑色成泥的汙垢紮開一個個眼,再一次次的把汙垢刷掉,刷不掉的用鐵絲球生剌掉。

全程不帶任何手套,任憑指甲磨得短了一截又一截。手上的血口子,一個又一個出現。極度的忘我,早已令我感受不到任何的疼和不舒服。此時此刻,我只想去全神貫註的投入進去。

爸爸那時還在世,他實在心疼我的“朝拜行為”,幾次三番的妄圖攔下我,或者把他從各個超市買的清潔劑扔到我面前,比商家還誇張的放大它們的功效和便捷,而媽媽卻總是一次又一次的攔下了父親,因為她知道那是自己女兒沒有瘋,她的女兒只是在用自己的方式祈求上天的善意降臨,祝我考個好分數上個好大學。

果然,我以全市第100名的好成績,考上了北京一所top5高校。

分數出來的時候,我抱著爸媽哭的像是幼兒園小朋友一樣,比往常成績超出了60分,連班主任老師都不敢相信我550分的水平竟然沖到了600分。

18歲的我天真的以為是自己那3日魔怔似的家務勞動被老天爺看到,額外開恩,賜給了高分。

12年過去了,30歲的我早已明白驕人的高考成績只不過是我用高三整整一年的超人類的表現換來的。每天只睡4小時、被窩裏放著6個電燈的瘋狂學習,早上5點,強迫自己用冷水洗頭,終於,讓我在分數上變了現,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30歲的我知道,哪怕是沒有那3日可笑的勞動,哪怕是我在床上呼呼大睡3天,我的結果也一定會是那樣。

因為分數早已註定,不會因為我的虔誠而多長一分,不會因為我的放縱和輕蔑而少加一分。那3天,只不過是我的心甘情願和妄自獨想,僅此而已。

但是這個道理,冷風裏的我又忍不住的推翻了。

我摘到口罩,哈氣之間,手心向上,看著落在手上的月光,明知道什麽也不會有但還是選擇握著拳頭,看著風中搖擺的枯樹,對著耳邊的呼嘯聲,默默祈禱著神跡的再現:老天爺啊,請讓我這次也度過難難關吧,求求你了,老天爺,再保佑我一次。

與淩晨2點的我同樣未曾睡下的還有我的銷售同事,林子東。

他奉我的命令去陪3個客戶吃飯喝酒唱歌,當然最重要的還是套一下【上課啦】這家客戶消息:他們的上課啦的幕後老板許老板到底是不是攜款潛逃了?我們公司最大的甲方爹地此刻的財務賬面是不是已然是個空殼了?

如果真是這樣,我將會陷入萬劫不覆之地,或者說,我可以直接宣告個人破產和公司倒閉了。

我無法想象自己墊資的800萬就此打了水漂,也無法想想自己這個50人的小公司會走向何方,是宣告破產還是原地解散。

這些都是其次,主要是那800萬還是我東拼西湊來的,甚至我還把爸媽早年間買的那套嫁妝房也抵押出去了。原指望800萬變身1300萬,自己大賺一筆,沒想到自己反而被套的牢牢地,後果,我真的無法想象。

但是我活躍的大腦遠比我想象中的堅強,此刻我不是它的主人,反而它是我的主人。數以萬計的神經細胞在顱內瘋狂運動,試圖給我找出一個自救的思路。

如果許老板還沒有攜款逃到英國,如果他們公司賬上還有餘額,哪怕是先還給我500萬,那我就還能活過來,接不了大甲方也不至於餓死,把公司打散,分成多個小隊,以我為甲方,讓各個小隊的組長以公司的名義各自外出接單,各自養活自己,並且把利潤分給我3成,自給自足,或許不出幾年,我就緩過來了。再或者我裁員一部分人,只保留部分人員,接預付單;對,我也可以親自出馬,和當年一樣,再去一趟一趟的跑業務,那些老總總不至於連個十幾萬的單子也不給吧,我之前給他們塞的紅包沒有幾十萬也有幾萬。

自救的思緒越湧越多,這時,手機響了。

不知道凍的,還是害怕的,我那掏手機的手幾乎是媲美100歲老人的手的顫抖程度伸進了羽絨服的褲兜裏。迎接我的是安心還是地獄,在這一刻即將揭曉。

看到林子東發的那兩個字,我仿佛看到地獄之門向我打開。

跑了。

我失去了呼吸,這2個字像釘子一樣,把我牢牢的釘死在跑道上。

我無奈的發出了呵的一聲,回覆他,知道了這3個字。然後又把手機放進了兜裏。

媽媽說得對,你越怕什麽,反而就越來什麽。本質上一模一樣的事情,會披著不同的外衣,換個模樣重新找到我,直到我給出新的解法。

擡頭望去,這輪皎潔的圓月,依然溫柔,銀色如同海風,撫摸著我。

果然,神跡只可使用一次,這次,老天爺到底還是沒有再拯救我。

明明已經想通了18歲的愚蠢,可還是忍不住在30歲重蹈覆轍。

有時候人生路就是這樣,我越是畏懼,害怕的那條路,老天爺偏偏開玩笑似的把那條路鋪在我面前,然後還笑著問,麥子啊,這條路,你想怎麽走?你會怎麽走?

這個道理,我在3年前創立麥農這家公司的時候就深深的領悟到了,沒想到此時此刻,它來的這麽突然。

我不知道如何回應它如同我18歲遇見的。只知道,我接下來的路,會非常難走。

可就算是難走,又如何呢?就像媽媽說的,咬緊牙關,熬過去就好了。

是的,沒有什麽不能熬過去的。

哪怕是這件事,也不例外。

不就是再脫一層皮嗎?不就是讓我這個麥某人重新又過回水深火熱的日子嗎?

我怕嗎?

我怕嗎?

我怕嗎?

來啊,命運啊,你來啊,我見招出招!只要你弄不死我,我早晚要打贏這場翻身仗!我不相信我麥子女士會因為這場小事兒一蹶不振!我也不相信我的公司麥農會因為這場事故蕩然無存!

我麥子會活得好好的!

我的麥農也會活得好好的!

你睜開眼好好看著!

你睜開眼好好看著!

突然,一個聲音飄了過來,“那什麽,姑娘,你站在那幹啥?怪嚇人的。”

一只手電筒打在我身上。

看的出來,我嚇到了這位遛狗老大爺,而這位遛狗老大爺和他的大金毛也被站在那裏一動不動的我嚇了一跳。

我連忙道歉,“大爺,我,我,我晨練。”

“嘿,好家夥,零下小20度,淩晨2點41分,您擱這跑?我遛狗這麽多年,見過打架的,見過兩口子親熱的,您這款,還真頭回見。”

我雖然內心不服,但是嘴上還是沒說別的,因為有事求他,“大爺,兜裏踹煙了嘛?”

老頭掏了半天,整出一煙盒,燈光下我看到只剩下一只煙孤零零的,學著他的語氣插科打諢道,“嘿好家夥,看吧,這根煙就是老天爺特地讓您給我留的。”

我尷尬的一笑。

奇怪的路人莫名其妙的相逢,讓我得到了一根香煙,也讓我的思緒逐漸恢覆了冷靜,不遠處遛狗人燈光左扭右扭消失在了路的盡頭。

2分鐘後,我用力扭了扭右腳鞋底,讓煙蒂最後的火星消失殆盡,豎了豎衣領,心裏暗罵一聲:媽的,幹就完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