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結局(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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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完)

謝蕩從裂口爬出來的時候,天已經快亮了。

靈源泉岸邊站著很多人。也如雪,江辛。還有聞硯。他站在最前面,紅袍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下面還沒完全愈合的傷口。他的臉色很白,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背脊依舊挺直。

謝蕩看著他,忽然笑了。“師尊,門關上了。”

聞硯沒有回答。他走過來,走到謝蕩面前,擡手輕輕拂過他的額角。指尖微涼,觸感卻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辛苦了。”他說。

謝蕩搖搖頭。“你不用死了。”他說,聲音發哽,“不用挫骨揚灰。”

聞硯看著他,沈默了很久。“好。”他說。

江辛站在後面,看著這一幕,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他想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只是站在那裏,攥著鴦煞的手松了又緊,緊了又松。

也如雪站在聞硯身後,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眼眶發酸。她沒有哭,只是站在那裏。

蕭叢雲從裂口裏爬出來,渾身是傷。他走到也如雪面前,想說什麽,被她一巴掌拍在肩上。

“下次再敢一個人下去,我打斷你的腿。”

蕭叢雲笑了。“好。”

遠處,彥玉站在山坡上,看著靈源泉的方向。她的腳步停在那裏,沒有繼續往前走。

謝小五站在她身邊,沒有說話。

“封印碎了。”彥玉說,聲音很輕。

謝小五順著她的目光看去。裂口還在,可裏面的光滅了。風停了。世界忽然安靜下來,安靜得像什麽都沒有發生過。

“離族出不來了。”彥玉說。

她站在那裏,看著那道裂縫,沈默了很久。然後她轉身,朝來時的方向走。

“姐姐。”謝小五叫住她,“我們不去了嗎?”

彥玉沒有回頭。“不去了。”

她的腳步很快,快得像在跑。謝小五追上去,看見她的眼眶紅了。她沒有哭,只是走得很快,快到風把眼淚吹幹了。

謝小五沒有再說話,只是跟在她身後,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謝蕩扶著聞硯走回無音榭的時候,太陽已經升起來了。

院子裏的老樹還在,枝葉稀疏,有些已經枯了。樹下的土是新翻的,謝蕩走之前挖的。他走過去,蹲下來,把那株素心蘭種回去。根須還帶著泥,葉片有些蔫,可還活著。

聞硯站在他身後,看著他做這些事。

“師尊。”謝蕩忽然開口。

“嗯。”

“以後,每年都給你送一盆,好不好?”

聞硯沒有回答。他只是看著那株素心蘭,嘴角有一絲極淡的笑意。

“好。”他說。

謝蕩把土壓實,又澆了一點水。水滲進土裏,很快就不見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泥,轉身看著聞硯。陽光落在他肩上,把他的白袍照出一層暖色。

“師尊。”他說。

“嗯。”

“你不死。”

聞硯看著他,笑了。不是那種很輕的笑,是真正的笑,眼底有光,嘴角有弧度。

“不死。”他說。

風吹過院子,帶起素心蘭的香氣。很輕,很淡。

齊與站在無音榭外的陰影裏,始終沒有動。沒有人趕他走,也沒有人叫他留下。他就那樣站著,像一尊被遺忘的石像。江辛走出來,看見他,楞了一下。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麽,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他看了齊與很久,最後只是嘆了口氣,轉身走了。

齊與站在那裏,眼神空洞,什麽都沒有。風吹過他的衣角,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他沒有動,也許永遠不會動了。

江辛走出去很遠,忽然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齊與還站在那裏,像一個永遠等不到答案的人。江辛攥緊了拳頭,又松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

太陽升起來,把整個遠山宗照得亮堂堂的。

靈源泉的裂口還在,可它只是一道裂縫了。很深,很黑,卻不會再吞噬什麽。岸邊散落著碎石和枯葉,風一吹就散了。

江辛把鴦煞收回鞘裏,擡頭看著天。很久沒有見過這麽藍的天了。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齊與教他劍法時的樣子。那時候的齊與會笑,會拍他的肩膀說“不錯”。現在那個人站在陰影裏,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在乎。江辛想,也許齊與才是那個最可憐的人。被所有人利用,被所有人拋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氣,朝無音榭走去。

無音榭的院子裏,聞硯坐在老樹下,看著那株素心蘭。

那是謝蕩去山下親自買來的。

他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落在兩個人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師尊。”謝蕩忽然開口。

“嗯。”

“如果那天,我沒有來遠山宗,你會不會……”

“不會。”聞硯打斷他。

謝蕩楞了一下。

聞硯沒有看他,只是看著那株素心蘭。“沒有如果。”他說。

謝蕩沈默了很久,然後笑了。“也是。”

風吹過院子,帶起素心蘭的香氣。花瓣在風裏顫了顫,沒有落。

遠處,彥玉走在回離族的路上。謝小五跟在她身後,沈默不語。

“姐姐。”他忽然開口,“你以後打算怎麽辦?”

彥玉沒有回答。她擡頭看著天,陽光落在她臉上,暖洋洋的。

“不知道。”她說,“先活著吧。”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活著,總能等到。”

謝小五沒有問她等什麽。他只是走在她身邊,一步一步,走得很穩。

蕭叢雲跟在也如雪身後,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也如雪走在前頭,背脊挺直,腳步很快。蕭叢雲追上去,想拉她的手,被她一巴掌拍開。

“離我遠點。”

“如雪,我錯了。”

“你錯什麽了?”

“什麽都錯了。”

也如雪白了他一眼,沒說話。可她的腳步慢了下來,慢到蕭叢雲能跟上。

“如雪。”蕭叢雲叫她。

“嗯。”

“聞硯他……”

“他沒事。”也如雪說,聲音很平,“他活著。”

蕭叢雲沈默了很久。“那就好。”他說。

也如雪沒有回答。她只是往前走,走到陽光最亮的地方。

無音榭的院子裏,聞硯忽然咳嗽起來。很輕,很短,像是忍了很久。謝蕩轉頭看他,聞硯已經把手放下了,掌心什麽都沒有。

“怎麽了?”謝蕩問。

“沒事。”聞硯說。

謝蕩看著他,沒有再問。他只是站得更近了些,近到能感覺到聞硯身上的溫度。很涼,涼得像初冬的風。

“師尊。”他說。

“嗯。”

“你冷不冷?”

聞硯沈默了一瞬。“不冷。”他說。

謝蕩沒有信。他把自己的外袍解下來,披在聞硯肩上。聞硯沒有拒絕,也沒有說話。他只是看著那株素心蘭,花瓣在風裏輕輕顫著。

風吹過院子,帶起素心蘭的香氣。很輕,很淡,像很久以前,那個少年第一次站在他面前,遞給他一盆花時的樣子。

那時候聞硯不知道,這盆花會開一輩子。他也不知道,自己只剩下這一輩子了。

遠處,天很藍,風很輕。陽光落在無音榭的院子裏,落在老樹上,落在素心蘭上,落在兩個人身上。

聞硯靠在樹上,閉上眼睛。謝蕩站在他身邊,看著他的側臉。陽光把他的睫毛照出淺淺的影子,落在顴骨上,像兩片枯葉。

“師尊。”謝蕩輕聲叫他。

聞硯沒有回答。他的呼吸很輕,很慢,像在做什麽夢。

謝蕩沒有再說話。他站在那裏,一動不動,像無音榭院裏的那棵老樹,守著那一株素心蘭。

風吹過,花沒有落。風又吹過,花還是沒有落。

聞硯的手垂在身側,指尖微微蜷著。謝蕩伸手握住,涼的。他握緊了些,想把溫度渡過去。可他握了很久,那雙手還是涼的。一直都是涼的。從很久以前就是涼的。只是他今天才發現。

他蹲下來,把臉埋在聞硯掌心。那裏什麽都沒有了。沒有靈力,沒有溫度,沒有心跳。只剩下幾道舊疤,和他眼淚落下來時,那一瞬間的溫熱。

風吹過院子,帶起素心蘭的花瓣。很小,很白,落在聞硯肩上,落在謝蕩發間,落在兩個人交握的手上。花瓣在風裏打著旋,最後落在地上,落在土裏,落在再也回不去的日子裏。

遠處,江辛站在院門口,看著這一幕。他的眼淚掉下來,砸在地上,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張了張嘴,想叫一聲“師尊”,可喉嚨像被什麽東西堵住了,一個字都發不出來。

他站在那裏,站了很久。久到太陽西沈,久到天色暗下來,久到那株素心蘭的花瓣落盡了。

齊與站在無音榭外的陰影裏,始終沒有動。他看著院裏的兩個人,看著那個蹲在地上、把臉埋在聞硯掌心的少年。他的眼神空洞,什麽都沒有。風吹過他的衣角,帶起一陣細碎的聲響。他沒有動,也許永遠不會動了。

天黑了。

月亮升起來,把整個遠山宗照得冷冷清清的。無音榭的院子裏,老樹在風裏搖晃,枝椏間漏下稀疏的月光。樹下的素心蘭落了最後一瓣花,落在土裏,落在謝蕩腳邊。

謝蕩還蹲在那裏,握著聞硯的手。那雙手已經涼透了,可他不想放開。他怕一放開,就再也握不到了。

江辛走進院子,走到他身邊,輕輕叫了一聲:“小師弟。”

謝蕩沒有回答。

江辛蹲下來,把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天冷了。”他說。

謝蕩沒有動。他只是握著聞硯的手,一遍一遍,輕輕摩挲著那幾道舊疤。

“他說過不死的。”謝蕩的聲音很輕,像怕驚醒什麽。

江辛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他說過。”謝蕩又說了一遍,聲音更輕了,輕得像風。

風吹過院子,帶起最後一片花瓣。很小,很白,落在聞硯胸口,落在那道最深的疤上。那是青松留下的疤,五年,一千八百多個日夜,用心頭血餵養,用靈力灌溉。它早就不是一株靈草,是他的命。

他把命給了謝蕩。謝蕩把門關上了。門關上了,他沒有死。可他還是死了。

謝蕩把聞硯的手貼在臉頰上,閉上眼睛。眼淚從眼角滑下來,落在聞硯指尖,落在那些永遠也暖不了的疤痕上。

“師尊。”他叫了一聲。

沒有人回答。

風停了。月亮藏在雲後面。無音榭的院子裏,只有老樹還在晃,枝椏間漏下稀疏的光,落在兩個人身上,落在那一株落盡花瓣的素心蘭上。

謝蕩把聞硯的手輕輕放下,站起來。他的腿蹲麻了,站起來的瞬間踉蹌了一下。江辛伸手扶他,被他輕輕推開。

他走到素心蘭前,蹲下來,把落在地上的花瓣一片一片撿起來,放在掌心。花瓣很小,很輕,風一吹就要跑。他把它們攏在手心裏,攏得很緊,像攏著什麽東西。

“師尊。”他說,“來年,我再給你送一盆。”

“我們一起看它花開、花落,”

“花開。”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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