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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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結局一

齊與的手懸在謝蕩面前,遲遲沒有落下。

謝蕩看著那只手,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齊與也是這樣站在他面前,說“跟我走,我帶你去見師尊”。

那時候他的手是暖的,掌心有薄繭,握劍留下的。現在這只手伸向他,指尖泛青,骨節突出,像枯枝。

“大師兄。”謝蕩開口,聲音很輕。

齊與的指尖顫了一下。很細微,如果不是謝蕩一直盯著,根本察覺不到。他擡眼去看齊與的臉,那張臉上什麽都沒有,眼神空洞,表情麻木,像一具被抽空靈魂的軀殼。可那一下顫抖是真的。謝蕩不知道那是什麽意思,是殘留的意識,還是某種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東西。

“謝蕩。”聞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很輕,像怕驚動什麽,“別怕。”

謝蕩沒有回頭。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放進齊與的掌心。冷的。不是活人的溫度,像握著一塊浸了水的石頭。他忍著沒有縮。

齊與垂下眼,開始施術。

黑色的靈力從他指尖滲出,不是攻擊性的,是某種更古老、更沈重的東西。那靈力像水一樣漫過謝蕩的手腕、手臂、肩膀,最後沒入心口。不是痛,是抽離。謝蕩感覺自己的意識被輕輕托起,又輕輕放下。那些在經脈裏隱隱作痛的東西,好像被壓下去了。不是消失,是被壓在很深很深的地方。

他聽見江辛在身後倒吸一口冷氣,聽見也如雪低聲說了句什麽,聽見蕭叢雲說“成了”。

謝蕩睜開眼,握了握拳,又松開。

“感覺怎麽樣?”聞硯問。

“不疼了。”謝蕩說,然後補了一句,“但是很奇怪。”

聞硯看著他,眼底有一閃而過的柔軟,很快又斂去:“奇怪就對了。”

謝蕩想笑,笑不出來。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曾經握過九死,曾經在深淵裏殺過窫窳,曾經做過很多事。可此刻,他只覺得空。像有什麽東西被拿走了,又說不出是什麽。

齊與收回手,退到一旁。他的臉色比剛才更白了,白得近乎透明,可他的表情還是那樣,什麽都沒有。像一尊被遺忘在角落裏的石像。

江辛看著齊與,喉嚨裏堵著什麽東西,想說又說不出來。他想起很多年前,齊與教他劍法時的樣子。那時候的齊與會笑,會拍他的肩膀說“不錯”。現在這個人站在這裏,什麽都不記得,什麽都不在乎。江辛忽然覺得,也許齊與才是那個最可憐的人。被所有人利用,被所有人拋棄,連自己是誰都不知道了。

“小師弟。”江辛開口,聲音有點啞,“你沒事吧?”

謝蕩搖了搖頭,沒說話。他還在看自己的手。

蕭叢雲走上前,仔細看了看謝蕩的臉色,又探了探他的脈,眉頭微微皺起:“術法是壓住了,但撐不了太久。最多七日,七日後必須找到根治的辦法。”

“夠了。”聞硯說。

蕭叢雲轉頭看他:“什麽夠了?”

聞硯沒有回答。他走到謝蕩面前,擡手輕輕拂過他的額角,像很久以前在無音榭那樣。指尖微涼,觸感卻很輕,輕得像怕碰碎什麽。

“夠了。”他說,聲音很輕,像對自己說的。

謝蕩擡起頭,看著聞硯。聞硯的臉很白,白得近乎透明,眼底有疲憊,也有某種他看不懂的東西。他想說點什麽,想說“師尊,你別這樣看著我”,想說“我會沒事的”,想說“你別擔心”。可話到嘴邊,什麽都說不出來。他只能站在那裏,看著聞硯的手從他額角滑下來,落在他肩上,輕輕拍了拍。

“走吧。”聞硯說。

“去哪?”謝蕩問。

“靈源泉。”也如雪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很平,像在陳述事實,“宗主撐不了多久,離族的事也該有個了結。”

謝蕩轉頭看向也如雪。她站在蕭叢雲身邊,背脊挺直,表情冷淡,可她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謝蕩忽然想起她說過的話——“聞硯必要殉道,只有他能夠阻止離族出來。”他的心跳漏了一拍,猛地轉頭看向聞硯。

聞硯沒有看他。他正望著靈源泉的方向,那裏有光,不是天光,是某種更刺眼、更不安的東西。

“師尊。”謝蕩開口,聲音發緊。

聞硯沒有回頭:“嗯。”

“你不去?”

聞硯沈默了一瞬,然後搖了搖頭:“我在這裏等。”

謝蕩的心沈下去。他聽懂了。聞硯不去,不是不想去,是去不了。他的靈力已經散了,他的身體已經垮了,他連站著都要借別人的力。他去了又能做什麽?可謝蕩還是覺得不對。他盯著聞硯的臉,想從那張臉上找出點什麽,可聞硯的表情很平靜,平靜得像一潭死水。

“師尊。”謝蕩又叫了一聲。

聞硯終於回頭看他。他的眼神很溫柔,溫柔得像在看一件易碎的瓷器,又像在看一件很重要的東西。

“去吧。”他說,“我等你回來。”

謝蕩的眼眶忽然發酸。他想說點什麽,想說“我不去”,想說“我要陪著你”,可他看見聞硯的眼神,那些話就說不出來了。聞硯在讓他去。他知道為什麽。有些事,必須他自己去做。

“好。”謝蕩說。

他轉身,跟著也如雪往外走。江辛看看聞硯,又看看謝蕩的背影,咬了咬牙,快步追了上去。

“小師弟,等我!”

謝蕩沒有回頭,只是放慢了腳步。

林間只剩下聞硯和蕭叢雲,還有那個站在陰影裏、像不存在一樣的齊與。

蕭叢雲看著聞硯,忽然開口:“你不怕他回不來?”

聞硯沒有看他,只是望著謝蕩消失的方向。風從林間穿過,帶起他的衣角,露出下面還沒完全愈合的傷口。

“怕。”他說,“但他說過,會回來。”

蕭叢雲楞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得很輕,像在自言自語:“果然是她的孩子。”

聞硯沒有理他。他擡起手,看著掌心。那裏曾經有毀天滅地的靈力,現在什麽都沒有。只剩下幾道舊疤,和謝蕩眼淚落下來時,那一瞬間的溫度。

“聞硯。”蕭叢雲忽然叫他,聲音認真了些,“你知道攝靈術撐不了幾天。”

聞硯放下手:“知道。”

“那你還讓他去靈源泉?他體內那東西隨時可能反噬,萬一……”

“沒有萬一。”聞硯打斷他,語氣平靜,“他會回來。”

蕭叢雲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個人很奇怪。明明什麽都算到了,什麽都安排好了,卻唯獨沒有算自己。他把所有人都護在身後,把自己留在原地。靈力沒了,身體垮了,連站著都要借別人的力,可他還在護。

“你……”蕭叢雲想說點什麽,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聞硯沒有看他。他慢慢轉過身,朝來時的方向走。他的腳步很慢,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可他還在走,一步一步,很穩。

齊與站在陰影裏,忽然擡起頭。他看著聞硯的背影,眼神空洞,卻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像死水裏落進一顆石子,漣漪一圈一圈,散得很慢。

聞硯走回無音榭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院子裏的老樹還在,枝葉稀疏,有些已經枯了。樹下的素心蘭也還在,只有一株,開著一朵很小的花,白得近乎透明。他走過去,蹲下身,輕輕碰了碰花瓣。花瓣在他指尖顫了顫,沒有落。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謝蕩第一次送他素心蘭的樣子。那個少年站在他面前,手在抖,臉在紅,聲音結結巴巴地說“師……師尊,等等……我想把這個送與師尊您”。他接過那盆花的時候,少年的眼睛亮得像星星。

那時候他就知道,這個少年會是他這輩子最重要的人。

他站起來,走進屋裏。屋子不大,陳設很簡單,一張床,一張桌,一把椅。桌上是一片糜爛的花片。

聞硯把那花瓣放在枕頭下面。他躺下來,閉上眼睛。胸口有什麽東西在跳,不是心跳,是另一種更古老、更沈重的東西。青松。它在他體內蟄伏了五年,用他的心頭血餵養,用他的靈力灌溉。它早就不是一株靈草,是他的命。

它現在醒了。

聞硯睜開眼,看著屋頂。屋頂是木頭的,有些地方已經朽了,露出幾個小洞。光從洞裏漏進來,很細,很亮,像針尖。他盯著那光,忽然笑了。

來得及嗎?他問自己。他不知道。他只知道,有些事,不是來不來得及的問題,是必須去做的問題。他把手按在胸口,那裏有什麽東西在跳,一下,一下,越來越快,越來越燙。

遠處,靈源泉的方向,光越來越亮。

天快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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