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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序深淵(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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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序深淵(二)

待他再次睜眼時,身邊已然恢覆平靜,再無狂風呼嘯的嘶吼,也無沙塵撲面的粗礪。

天邊依舊是化不開的昏黃,謝蕩蜷起身子,掌心撐在沙地上,借著一點力緩緩坐起。

剛一動,渾身便傳來撕裂般的痛,下意識倒抽一口冷氣,發出一聲細細的“嘶”,骨架像被拆了重拼,每動一下便發出“咯吱咯吱”的悶響。

眼底還蒙著一層無形的布,看不清四周的景象,他啞著嗓子,帶著難掩的焦急喊了一聲:“九死?”

無人應答。

只有風掠過沙的輕響,在空寂的荒漠裏格外清晰。他心頭一慌,在身旁四處摸了摸,卻只是攥到一把把黃沙。

他想站起來尋,可劇痛順著身體蔓延,眼前發黑,稍微一使力便眼前發黑,只能作罷。他又伸長手,想再找找看,指尖剛觸到一陣冰涼,心中猛地一緊,他又仔細地摸了摸——是肉,有溫度,有骨節。

他猛地收回手,汗毛豎起。

這是什麽?

人腳?

難道是傳言中被打入深淵的師姐?

可為什麽這雙腳沒有一絲粗糙,反而還很年輕。

恐懼順著背脊往上爬,他手腳並用猛地往後退,濺起的沙粒落進他的嘴裏,下意識咳了兩聲。

“我……很可怕嗎?”

溫柔似水的女聲從頭頂澆灌而下,清潤如泉,卻因在這深淵裏,讓謝蕩感到一陣驚悚。緊接著,一股溫熱的靈力覆上了他的眼睛,帶著淡淡的草木香,眼前陷入黑暗。

待那股溫熱的靈力消散,謝蕩緩緩睜眼,所見之處變得清晰。

他擡起頭,仰望身前之人——那是一位墨發垂胸的女子,眉眼含霜,可瞧著卻又很是溫潤,雖身著粗布,卻難掩自身的絕代風華,站在昏黃的天光裏就猶如一朵雪蓮,看著很是違和。

“我臉上是有什麽東西嗎?”女子見他一直盯著自己的臉看,眉頭微微蹙了一下,卻很快便舒展開,語氣依舊溫和:“算了,你要不要先起來?”

女人伸出手,十指骨節分明,掌心白凈,一點也沒有被風沙侵蝕後的痕跡,她眉眼帶笑,嘴角斜下方的臉頰處,還有一對淺淺的小梨渦。

謝蕩一時間有些楞神,目光凝在她笑起來的眉眼上,心頭莫名一動——這模樣,竟讓他隱約想起師尊放松的眉眼,雖總是轉瞬即逝,但他卻不會忘懷。

女人見他遲遲未答應,手懸在半空中微微發軟,索性上前一步,拉著他的手腕,將他提了起來。那力道看著不大,卻帶著不容抗拒的穩。

謝蕩措不及防,臉頰猛然泛紅。

這是在幹什麽?看著瘦瘦的,沒想到力氣還挺大?!

“你、你……”謝蕩立馬抽出手,往後退了一大步,話都說不明白,他雖然心裏好奇,可更多的是恐懼——畢竟剛聽說面前這個女子殺了很多人才被打入深淵,雖然他也失手殺人,可他並非有意,若對方真如傳聞中一樣,那他……。

“我怎麽了?你難道是結巴?”女子說完,忍不住低聲笑了笑,梨渦淺淺漾開,帶著幾分明媚。

風突然襲過,帶著一層薄薄的沙,打在兩人臉上,生疼。女人臉上的笑意瞬間斂去,神情一變,臉色也沈了幾分:“別傻站著了,塵暴又要來了!”

那語氣裏的急切,讓謝蕩想起剛才被塵暴席卷的窒息感,心底一陣後怕,下意識問:“去哪兒……”

話音剛落,女子便一把拉著他的手腕,大步朝著沙漠深處跑去。

她的背影落在昏黃的天光裏,竟也透著些熟悉,謝蕩心頭越來越疑惑,可此刻容不得他多想,塵暴的呼嘯聲由遠及近,任由女子將他拉著,踉蹌著跟在身後。

兩人踏著松軟的沙粒,一刻也未曾停歇。不知跑了多久,女子猛地剎住腳步,擡手對著前方的虛空一揮。

靈光閃過,一道透明結界驟然展開,結界後,是一座小院,院裏落著兩間茅草屋,屋前的晾架上掛著一些稀奇古怪的東西——有的帶著漆黑、彎曲的犄角,有的覆著冰冷泛光的鱗片,五花八門的。

女子扶著膝蓋喘著粗氣,額頭上的汗不停的冒出,她擡手擦了擦,道:“這是我住的地方,先進去吧。”

謝蕩轉頭望了望身後,昏黃的天空已經變得黑漆漆的,塵暴的黑影翻湧著逼近,遮天蔽日。進去或許不一定安全,可不進去,定然會被塵暴吞噬,屍骨無存,況且現在‘九死’也召不出了。

他點了點頭,壓下心頭的恐懼,跟著女人進了小院,穿過結界的瞬間,外面的風沙聲小了一半不止。

他忍不住看了看這結界,又瞧了瞧四周——這屋子孤零零的落在沙地上,無依無靠,就靠這結界?他跟在女人背後,忍不住小聲詢問:“這,可靠嗎?”

“你說呢?”女子轉過身,笑盈盈地看著他,梨渦淺淺,眼底卻藏著一絲說不清的深意。

謝蕩抽了抽嘴角,心底咯噔一下,怎麽感覺像誤入了狼窩?他剛想再問,只見女子側身走到晾架旁,慢條斯理地將那堆四不像的東西翻了個面,語氣帶著十足的信心:“結界罩著呢,靠譜得很!”

聽她篤定的語氣,謝蕩也不再多問,只是心還在“砰砰砰”地直跳。

他站在原地,左望望,右看看,手腳很是不自在,就這般僵在原地,手指無意識地打著旋,目光卻始終留意著女子的一舉一動,生怕下一秒他的頭就不保了。

“杵著幹嘛呢?進去坐。”女子拍了拍手,走到謝蕩跟前,不由分說地抓著他的胳膊,提溜著他進了屋。

屋內的陳設很是簡單,一張簡陋的小床,一只竹箱,一套舊木椅,墻面上還掛著一兩把幹菜。

謝蕩一進屋,就盯上了桌面上一杯清澈的水,他舔了舔幹裂出血的嘴唇,喉結上下滾動,女子瞧出了他的窘迫,拿起水杯遞給他,一言不發。

他接過,一口喝下,眼中滿是滿足。

他這輩子沒有喝過這麽甘甜的水。

“誒,你是為什麽會被丟進來的呀!”女子看他喝下水,終於問出了心裏頭忍了很久的問題,語氣依舊溫和,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探究。

謝蕩拿著杯子,指尖摩挲著杯沿,一時間並未回答,而是反問道:“那你呢?”

女子聞言,不禁嗤笑一聲,挑了挑眉,眼底閃過冷意,語氣卻依舊輕松:“我啊,當然是殺了好多人,才被王昀丟了進來啊!”她頓了頓,也同樣喝下一杯水,眼睛瞇了瞇,“我不相信,你不知道。”

昏黃的天光從窗欞漏進來,落在女子的身後,將她影子拉得老長,落在地上,顯得很是詭譎。

謝蕩心頭一緊,不禁打了個寒顫,拿著杯子的手也在微微發抖。

他多想將剛才的問題給收回,瞧這模樣,他不會也要成為她的手下亡魂吧。

師尊,你在哪兒……

“你緊張什麽?”女子的手輕輕拍了拍謝蕩的肩膀,指腹的溫度透過衣衫傳來,方才瞧著溫柔的梨渦,此刻在他眼裏,竟像是用手下亡魂的血染成的,透著刺骨的寒意。

謝蕩猛地搖了搖頭,背脊繃得筆直,硬著頭皮回答:“沒有!”

“那你能告訴我,你是怎麽進來的嗎?”女子收回手,轉過身坐到木椅上,單手扶著頭,目光落在他身上,帶著審視的目光,用著近乎威脅的語氣開口:“不說,就把你丟出去,餵!魔!獸!”

最後三個字,她說得一字一頓,謝蕩心頭一顫,握著杯子的手更緊了。

他耷拉著腦袋,心裏盤算著:算了,說就說,反正深淵裏就他們兩個人,況且他如今這般,根本無力反抗,還是順著她的話說吧,他要活下來,要找到魔物重塑靈根,找到‘九死’,還要找到師尊……

他深吸一口氣,將靈源泉異動,失手殺人、宗門審判、被廢靈根、打入深淵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面前的女子。

女子垂著眼,安靜地聽著,手指在桌上輕輕敲打,在聽見“靈源泉”以及“黑衣女人”的事時,眼底劃過一絲詫異。

“哦,那你口中的那個師尊是誰?”女子擡眸,目光落在他的臉上,似笑非笑。

“聞、聞硯。”

這兩個字從嘴裏吐出的瞬間,謝蕩的耳朵立馬燒得通紅,頭垂著,聲音細如蚊蚋。

女子聽後,嘴角幾乎不可察地微微揚了起來,眼底閃過一絲覆雜的情緒,帶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是他啊。”

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語,卻很清晰地落在了謝蕩耳中,他猛地擡頭看向女子,眼中滿是震驚:“你一直關在這裏,還認識我的師尊?”

“不認識。”

女子冷笑一聲,語氣突然急轉直下,冷了幾分,她的手拿著桌上的茶杯,指尖把玩著杯沿,不再看他。一時間屋內陷入寂靜,只有外頭塵暴的呼嘯聲,隔著結界隱隱傳來,一聲比一聲響,像是要將這兒,徹底吞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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