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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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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山宗(二)

同參殿上,各弟子圍在兩側,議論紛紛,攪得殿內氣氛很是沈悶。彥玉率先踏入大殿,玄青色衣擺拂過門檻,她指了指殿中間,冷眸輕瞥,示意齊與將謝蕩放在那兒。

齊與眼神有些遲疑,腳步頓了半拍,身後的謝小五拍了拍他的後背,帶著幾分刻意的力道,低聲嗤笑:“怎麽,你還要抱著他聽候發落不成?”

齊與側頭狠狠瞪了他一眼,冷哼一聲。謝小五見狀挑眉瞥了他一眼,旋即背著手走向了人群中,眼底的笑意越發明顯。

“師弟!師弟!”

江辛的驚呼聲從殿外傳來,伴著急促的腳步聲,他沖至大殿門口時,竟被門檻絆了一下,身體踉蹌著往前撲了兩步,幸好手疾眼快扶了下門框,才穩住身子。他顧不上拍去因一路奔跑沾上的灰塵,幾步沖向前去,抓著齊與的胳膊,急聲詢問:“師兄,你這是什麽意思?”

“江辛!”

彥玉回身沈聲喝止,月光灑在她的側臉,顯得她更是冷冽。江辛渾身一僵,收了聲,立馬向前,跪在彥玉跟前,腦袋低垂著,眼皮上的長睫微微發顫,聲音帶著哀求:“殿主,小師弟他做什麽了?”

“他做什麽了,你不如問問齊與。”彥玉站在他面前低垂著眼看著他,聲音滿是平靜,已然沒有那日的維護之情了。

江辛猛地轉頭看向齊與,眼中滿是急切。齊與垂著眸,將發生在靈源泉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江辛,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地落在每個人耳中。

江辛的手攥著衣擺,眼裏滿是不可置信,直到齊與聲音落下,他才啞著嗓子,艱澀開口:“師尊呢?師尊他知道嗎?”

齊與擡眼看著江辛,緩緩搖了搖頭,喉結上下滾動,聲音沈得發悶:“師尊,他……”

“師尊他怎麽了?”江辛松開攥緊衣袍的手,轉而緊緊握著齊與的手腕,焦急地問道。齊與垂眸,低頭看著那雙青筋冒起的雙手,用嘶啞的聲音一字一句說道:“師尊他,昏迷不醒,靈力也還在不停流失。”

江辛聽聞,如遭雷擊,連拉著齊與的手都下意識松開,整個人都在微微發顫。他連忙起身,對著彥玉匆匆躬身告退,腳步踉蹌地沖出了同參殿,向著無音榭的方向跑去。

江辛的背影剛消失,殿內的議論聲便陡然炸開。

“早就說了,這種人應該逐出宗門,否則哪會再發生這樣的事!”

“當時玄珩長老不是非要護著他嗎?連靈淵長老都被嗆了一下!”

“哎,虧得我當時還為他辯解……”

周遭的辱罵與指責聲越來越大,謝蕩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了眼。入目先是齊與憂心的面龐,四周的吵鬧聲刺得他耳膜發疼,他下意識垂眸,便看見自己掌心沾著的暗紅血跡,凝在指縫間,刺目得很。他瞬間楞住,腦海中一片空白。

他不是去靈源泉取泉水了嗎?這血是哪來的?

他拼命回憶著,想從腦海裏挖出這一段記憶,但卻始終抓不住那段記憶,只覺得頭昏,濃重的血腥鐵銹味鉆入鼻尖,不斷提醒著他——無論他是否記起,人,極有可能是他所殺。

謝蕩望了望四周,一時間沒有力氣起身。周圍的人見他醒來,怒氣更盛,辱罵聲絡繹不絕,各長老也陸續趕來,衣袍的摩擦聲壓過了弟子的議論,甚至連遠山宗宗主王昀,也被侍從扶著,緩步走來。

“咳咳咳——”

王昀一聲劇烈的清咳傳遍了大殿,瞬間壓下所有的嘈雜。他面頰凹瘦,眼下烏青,傳聞果真沒錯——遠山宗宗主已是油盡燈枯。怪不得上次武場之事,他都未曾出面,這次,大抵是因為聞硯沒來,他才出來主持公道。

“宗主,還能撐得住嗎?”彥玉快步上前,伸出手穩穩扶住他的胳膊,扶著王昀坐下,聲音裏滿是擔憂。王昀擺了擺手,用枯瘦的手推開了她的攙扶,目光掃過殿中,啞聲問道:“聞硯呢?他的弟子犯事,他怎沒來?”

“他還在昏迷狀態,不知道何時能醒。”彥玉低聲說道,目光卻不經意瞥向謝蕩,藏著不明所以的情緒。

“謝蕩!”

一聲暴喝炸響,震得人耳朵發麻。靈淵長老從殿門口大步走來,表情如他的墨色長袍般深沈,每走一步,都發出沈重的悶響。他怒目圓睜,聲音裏的怒火愈發強烈:“這是你第二次殺害同門!事到如今,我就不信,他聞硯還能保得住你!”

他的吼聲落下,連站在殿前的王昀和彥玉都不再說話,殿內瞬間安靜了許多,只剩下燭火燃燒的聲音,襯得氛圍更是壓抑。靈淵長老怒氣沖沖地走到謝蕩面前,看著抱著謝蕩的齊與,又呵斥道:“齊與!你還不快滾開!難道是想與他一同受罰嗎?!”

話音落下,齊與依舊未動,只是看著謝蕩,眼中滿是為難。

謝蕩看著齊與緊繃的臉,垂了垂眸,旋即單手撐著地面,輕輕從齊與身上下來,跪坐在地。他掀開眼皮,聲音嘶啞道:“大師兄,你別擔心,你先過去吧。”

他擡了擡頭,目光落在人群中的謝小五身上,示意齊與過去。齊與回頭看向謝小五,兩人眼神交匯的瞬間,謝小五嘴角勾起一抹戲謔,還故意向他挑了挑眉。

“去吧,師兄。”謝蕩再次輕聲開口,目光落在他身上,語氣帶著安撫。

周圍弟子見狀,瞬間哄笑起來,嘲諷聲此起彼伏。

“喲,還有點良心,還知道讓你的大師兄離你遠遠的。”

“做出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樣,真是……”

“殺了人,還想博同情,真是令人作嘔!”

齊與握著雙拳,死死瞪著這些人,眼底卻藏著一絲淡淡的笑意。他又看了看謝蕩,直到那跪坐的少年輕輕點了點頭,扯出一副勉強又安撫的笑容,他才咬了咬牙,邁著步子,向謝小五那兒走去。

“哼,算你還有點自知之明,知道不拖累他人!”靈淵長老瞥了他一眼,眼底的鄙夷毫不掩飾。

他旋即轉身,躬身向王昀行了個禮,聲音帶著滿滿的怒意:“宗主!這謝蕩本就是個敗類,上次就殺害了我宗一位弟子,聞硯竟還強行將他留於宗內!”

他頓了頓,再次擡眼時怨懟更深,一字一句擲地有聲:“可如今,聞硯他不僅沒有看管好自己的弟子,還讓他又犯下殺孽!此等心性歹毒之人,即使逐出宗門,流落人間,也難免會危害平民百姓!”

靈淵長老猛地回身,蒼老的手指死死指著謝蕩的鼻子,咬牙切齒的聲音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我提議,將他打入無序深淵!永世不得出!”

“無序深淵”四個字落下,整個殿內瞬間沸騰,各弟子紛紛議論,連各長老都面露驚色。

這一晚,顯得格外壓抑。

“無序深淵是什麽地方啊?聽著怪嚇人的!”

“無序深淵你都不知道?那是宗門專門關押妖魔設下的絕地,裏面妖魔橫行,這麽多年了,聽說被關進去的只有一個人,具體是誰,我不知道。”

“這個我知道!聽一個師兄說,幾十年前我們宗門有一位天賦絕頂的師姐,不僅長得十分貌美,而且天賦不亞於玄珩長老。只是……”

“只是什麽?說啊!”人群中的弟子急得撞了撞那人的胳膊,聲音裏滿是急切。

那人左右看了看,伏在他的耳邊輕聲說道:“只是那師姐好似懷了一對雙胞胎,之後聽說生下的是對死嬰,自那以後,她就莫名其妙地瘋了,在宗門內大開殺戒,最後還是宗主親自出手,將她關進了無序深淵,這才告一段落。”

“那她現在還活著嗎?”

“說不好,這麽多年了,裏面又有如此多妖獸……”那人搖了搖頭,便不再說話了,眼底的驚懼依舊清晰。

這些話一字不落地鉆進謝蕩耳中,他只覺得一股寒意湧上心頭,指尖下意識地扣著石板地面,磨得生疼。

若是師尊在這兒,興許還有回旋的餘地。

可人真的是他殺的嗎?為什麽他對此毫無印象?

一個個問題在他腦海中浮現,攪得他心頭發悶。

王昀靠在椅子上,枯瘦的手指揉了揉眉心,看著殿中的謝蕩,終究是搖了搖頭,聲音虛弱得幾乎聽不清,卻依舊帶著上位者的威嚴:“派人去無音榭看看,聞硯醒了沒有。他的徒弟,還是讓他……”

話還未說完,殿外頭一陣腳步聲傳來,來人是江辛,他的表情滿是焦慮不安,甚至喘了好幾口粗氣,嘴唇哆嗦著,好半天才一個字一個字艱難吐出:“師尊……師尊不見了!”

“什麽?!”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劃過夜空,炸響在大殿。王昀拍案而起,震得桌上的茶杯哐當作響,險些翻倒。他身子一晃,險些站不穩,幸好身旁的彥玉手疾眼快地將他扶住。

謝蕩聽聞此話,瞬間五雷轟頂,整個人猛地一顫。師尊他昏迷不醒,渾身靈力流失,怎麽會不見?他的身體猛地一軟,險些爬倒在地,指尖嵌入掌心,都快掐出血來了。

他的眼眶泛著紅,微微覆上一層水霧,模糊了視線。他咬著牙,狠狠攥緊拳頭,轉頭看向江辛,聲音裏帶著顫抖的詢問,還摻著一絲僥幸:“二師兄,師尊……真的憑空消失了嗎?其他地方你有找過嗎?”

江辛看著他,緩緩點了點頭,臉上滿是絕望,如同缺了主心骨一般。直到彥玉冷著聲音開口追問:“當真嗎?”

江辛深呼吸一口,躬身回稟:“回稟殿主,大師兄跟我說師尊昏迷不醒,我本想去看看,或許師尊恰好就醒了,還能來幫小師弟說說話。可當我踏入無音榭,推開師尊的房門,卻發現榻上空空如也,連被窩裏的溫度也消失不見。我將無音榭上上下下找了好幾遍,都沒看見師尊的影子。”他的語氣裏滿是著急和慌亂,甚至帶著一絲哽咽。

“走,去看看。”王昀厲聲說道,被彥玉攙扶著,就要往殿外走。

“那謝蕩怎麽處置?宗主。”靈淵長老快步上前,攔在王昀身前,目光死死盯著謝蕩,語氣堅決,“他殺害同門,罪無可赦,今日必須定奪!”

王昀回頭,看了一眼跪坐在地的謝蕩,眼底閃過一絲決絕。聞硯消失,他的身體早已油盡燈枯,宗門內不能再留下這樣一個變數。

他一字一句,聲音雖弱,卻帶著力道:“謝蕩殺害同門,罪無可赦!即刻起,打入無序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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