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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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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月

柳遲卿吸一口手中煙管,長長噓出道霧氣,未被綰起的黛青發絲,隨她身形飄動袖口兩側。

“你是說這書生被人搶了荷包,沒錢住店?”

柳遲卿擡起一雙媚眼,深深看向秦懷月。

秦懷月哪裏不知會她的意思,趕忙從袖口翻出自己荷包,拿出鈿銀,仔細點過,放在柳遲卿手裏:“這些銀子,就當付他這些日子的宿食費。”

柳遲卿掂掂分量,這才滿意的抿出道笑,朝身邊的小二柔柔開口:“去把這位公子帶去客房,順便燒上些熱水,別讓他凍著。”

轉頭又想起一事:“你今日來,可知你那位修撰大人也在樓上?”

秦懷月的確不知,眨巴兩下眼睛:“想來臨近科舉,他身為修撰,與他人應酬也是應該。”

見她並未意識到,柳遲卿笑笑不言,只轉頭回去繼續記賬。

程林聽完全程,臉上大為驚駭,倘若他沒聽錯名諱,怕不是今日剛來京城,他就遇到了了不得的大人物。

他戰戰兢兢開口詢問:“秦姑娘,剛才這位老板所說的修撰大人,可是那位令元三十一年的殿選狀元,江東方顏家的後人,方明川?”

與他共事兩年有載,再聽別人喊起這名號,秦懷月多少有些沒反應過來,半晌才點了點頭。

“那,那您跟剛才有事先回的那位梅公子?”

秦懷月狐疑看向程林,不知他怎麽如此驚訝:“梅子衿與我,同是翰林院檢討。”

程林想起剛才自己說的話,簡直要驚掉下巴。

他居然對三位大人做了這般丟臉事情,甚至還折煞這位一路幫他的檢討!

程林面上一陣難堪,捏著袖口揉搓半晌,才下定決心對秦懷月開口。

“秦大人,方才是小生無意為之,不知道您是朝中官員,這才說出提親這等蠢話......”

“幾日不見,秦檢討已到提親這步了?”

有人從樓上朗聲道。

門口記賬的柳遲卿聽這聲音,沒忍住噗笑一聲,忙閉嘴看向外面,做觀望狀。

秦懷月還沒來得回答程林,聞聲看向樓梯,原來是方明川正拾階而下,眸中含笑看著自己。

他又換回往日常穿的玄色錦衣,金繡隱現其中,襯得腰線挺拔,綴上盤扣不改往日精致。

秦懷月腦子裏轉了兩番,想著方明川還能再哄,現下還是履行職責,先安撫進京學子,於是轉頭又拿出荷包,晃出來剩下幾枚碎銀子。

這次她吸取前車之鑒,直接把銀子扔程林書筐裏:“我給你這些銀子,一部分用作報官,一部分當做你回鄉盤纏,仔細著別再被人搶去!”

好歹也是給各宮娘娘哄的服帖,任勞任怨之下才得的賞賜,給出去還是相當肉痛,秦懷月半晌才把眼睛從那幾顆銀子上挪開。

想到這人一路傻兮兮的樣子,秦懷月語氣咬牙切齒不少,伸出手指斜斜指著對方鼻子:“你那些胡話我既往不咎,以後不許再犯!”

程林被這一臉兇相嚇到,連連點頭,餘光瞥見遠處那位修撰已徐徐走來,只是秦懷月背對對方,還在眼中帶怒勸告自己。

程林想趕緊告知秦懷月,卻被他冰碴般的眼神唬住。

秦懷月還想再說兩句,突然感到身側有人襲來。

冬日裏易產生些靜電,方明川靠在她身邊,兩人衣料相交之處劈啪作響。

知道他又湊到自己旁邊,隱隱帶著些低氣壓,秦懷月不禁打個冷顫,暗叫不好。

方明川斜瞥過秦懷月頭上的梅花發簪,冷眼看向面前抱著書筐,正一臉呆滯的程林:“你現在進行到哪步?

程林呆若木雞,見面前男子臉色不悅,以為是他與秦懷月關系好,嫌自己說多了話。

想到家母來之前就教導自己,入京後一定要嘴甜些,程林趕緊向面前人恭敬起來。

“原來您就是方大人,久仰久仰,小生初入京中就遇到二位,當真是洪福齊天,不枉此行。”

說罷,直接朝面前的方明川拜上一拜,祈求科考好運。

一旁還未看明白情況的秦懷月很羨慕,這人居然做了她一直想對方明川做的動作。

被這樣對待一遭,方明川凝眉,當又是個沒眼力見讀書讀傻的書生,只得按下不表。

視線掃過程林那些書籍:“既然讀了這麽多年經書,也早該明白求神都是無用功。”

秦懷月僵住嘴角,總感覺隔空被陰陽到,只好悻悻收回同要一拜的想法。

想到方才柳遲卿的話,她換上一副和和氣氣的笑容,雖然不知道發生什麽,但是先哄哄對方:“沒想到你在這裏,真巧。”

“不巧——”

方明川偏過頭不看她:“秦檢討醉心古籍,不知今日我有約,要在五湖春接見世家。”

語句懶散,看上去心情相當不好。

秦懷月見他這反應,遲疑會才想起來,幾日前在翰林院時,方明川就曾對她說過此事。

但翰林院忙著科舉事項,她又要負責宮中各位娘娘的經書教學,連著好幾天忙的連軸轉,她根本沒顧得上。

秦懷月拍拍腦袋,只怪自己誤事,正想找些別的法子時,樓上陸續走下幾人,發出嘈雜腳步聲。

秦懷月擡頭看去,都是京中有頭有臉的人物,身邊大多跟著些面容青澀的少年,看樸素的衣著,像是些寒門子弟。

這些人中有道身影格外熟悉,體壯眉高,一臉傲氣,身上穿著華貴,看起來不像普通出身。

秦懷月忍不住多看他幾眼,此時剛好有人拍她肩:“你怎麽在這裏?”

秦懷月驚了一下,轉頭看去,這才發現是高漾,松口氣笑著回她:“我倒想問你,你怎麽也在這裏?”

高漾並未穿官服,換了身軟狐毛蜜合色長裙,很少見她穿的如此端莊。

高漾笑談原因:“臨近科舉,我帶弟弟過來,同林大人與翰林院修撰在此一敘,也好為後續放榜,入宮當值鋪路!”

秦懷月聽她此話,心中疑問更甚,過去隨父出入過不少貴胄場合,這才想起來剛才那人,應該就是職方司郎中,林廷敬。

林家有開疆辟土之功,但當今皇帝重文,武將出身的林家,唯有林高軒這個不學無術的少爺坐吃山空,林氏旁支又費拉不堪,沒什麽可用的人才。

如今林家長子出現在這裏,必然是有什麽原因。

程林發現,自從秦檢討被另一位姑娘叫去談話後,身邊環臂靠桌而立的男子默不作聲,直直盯著那姑娘臉上看。

他斟酌幾下正欲開口,身旁男子的聲音先傳出來,冷如冰碴:“提親之事緣何?”

程林總算明白過來,他剛才在說這件事情,只好將下午發生的事情一一道來。

說著說著,程林難免帶上一絲羞意:“我還以為,當真遇上傳說中的仙女,那些話本裏講的,原來都是真的!”

程林當時不知她身份,只覺得秦姑娘在雪後略陰的天氣中抿唇瞧他,一雙杏眼映著天色格外好看,清冷明媚。

讓他想到曾經看過的話本裏,富裕人家的美麗小姐,機緣巧合下與進京趕考的書生,在雪中因緣際會,私定終生的戲碼。

那一瞬間他都已經想好,兩人既然如此有緣,等考取功名後,一定要找個機會尋來她的生辰八字,好好算上一算,再尋個良辰吉日,直接上門提親。

想到這裏,程林面上有些燥熱:“我從未見過如此美麗的姑娘……”

方明川聽他這話,忍不住諷笑道:“你若當真讀完四書五經,琢磨透徹其中含義,也該知道比起外貌,重要的是內在那顆本心。”

“你要是聽不懂,勸你再多學些時日,少看些過時的話本。”

方明川斜瞥他一眼,看出他不過是個見色起意的草包,也便沒了說話的興趣,起身離開,只給程林留下這樣一句。

等送走高漾,秦懷月見堂中沒有那兩人的身影,偷偷從袖口裏掏出荷包看了幾眼。

荷包上用金線精心繪著鴨戲蓮花圖,往日鼓鼓囊囊,將白鴨撐得肥美的小包,如今已經癟成小餅,堪堪只有幾個銅板在裏面。

秦懷月將這些銅板倒出來,放在手心一一點過,數來數去不過十枚左右。

她嘆了口氣,又把銅板放回包內。

將荷包捧在手心裏,秦懷月暗暗想著,就當破財消災,積福積德,不心疼不心疼。

一道粉晶突然墜入手中,與銅板相撞,發出啪嗒一聲。

秦懷月定睛一看,居然是枚粉晶筆擱,整體被巧心雕琢成兔形,翹耳處剛好用來擱筆,小巧精致,看起來頗具匠心。

方明川的聲音從她身後傳來:“秦檢討可喜歡?”

秦懷月相當喜愛,捧著小兔轉身看他:“當然喜歡,我看這玉料,居然是一整塊粉晶,想必價值不菲!”

秦懷月轉身幾乎就要靠到方明川懷裏,但視線被這小兔吸引,只顧著講話,沒發現兩人距離如此相近。

她的發尾隨身體擺動掃過他身上的盤扣,隱約逸出些梔子香氣,馥郁清甜。

方明川眼神微暗,湊得更近些。

可為什麽他會隨身攜帶筆擱?秦懷月心生疑惑:“難道你都是隨身處理公務的嗎!”

平日在翰林院就算了,哪怕出來也要隨身攜帶,秦懷月退開他幾步,一臉震驚看他,要不要這麽卷?

方明川見她驟然離開,香味一並消散,眼中有些失落神色,但並不顯露:“路上來時,見此物合心意,買來送你的。”

見她依然疑惑,方明川這才笑意漫過眼角:“當做秦檢討今日做善事的獎勵。”

聽到這番緣由,秦懷月扭頭嘀咕兩聲:“又在說笑我,我相當破費好吧......”

將荷包放回袖中,秦懷月捏著這只小兔愛不釋手。

粉晶不俗,借著天光折射出細碎閃光,秦懷月眼角笑成彎月:“做好事真的會有好報。”

“沒人報答過你嗎?”方明川問。

“也不是沒有。”秦懷月想了想:“是沒有因為這種事收到過禮物。”

依自己為人的憐憫,行力所能及的善事,秦懷月幫過很多人,但少有人願意這樣對她。

想來也是生活所迫,看她作為丞相之女衣食無憂,怕她看不上他們送的東西。

她也無所謂,本來就只求個問心無愧,不圖回報。

驟然得到這從未奢求,只因她心善而來的獎勵,的確是意想不到,秦懷月不自覺哧哧笑起來,看向方明川。

方明川看她明亮瞳孔中,直直映出自己的身影。

眼前人嘴角弧度明顯,他被這甜笑搞得微微怔楞,隨後也跟著彎起嘴角。

“從今以後,都會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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