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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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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見你

夔夔唯謹,莫負朕望。

煙花在蔣湛眼底一朵接一朵地炸開,林崇啟眼裏燃起兩千多年前的戰火。那晚漫天紅光劃破夜空,萬箭齊發,赤焰吞營。

他游歷四海途徑邊境小城,也就是現在的南卡地帶,於兩國交戰中,救下當年禦駕親征的皇帝。

皇帝念其有功,又通天象,故封他為太常,賜名“夔”,頒詔書時,說的就是這八個字。

這麽多年過去,很少有人提及,而這個字是他除“林崇啟”之外唯一的名字。

那雙眼眨了下,隨即裝傻。

“從師姐那兒聽到的?”林崇啟笑笑,又端起小瓶輕啜,眼簾微垂盯著蔣湛,把慌亂全都吞進肚子裏。

他看到蔣湛臉上閃過遲疑,似乎在猜測他話裏的意思,於是趁熱打鐵:“要是喜歡也可以這樣叫,不過大多時候還是叫我的本名好。”他振振有詞,說得合情合理,“我怕反應不過來,不能及時應你。”

說完扭頭,繼續看煙花,心跳亂得不行。

自打活過來,他鐵了心扮好清和,蔣湛幾次試探都被他有意糊弄。而那回游東海域引發的冷戰,讓他更加堅定這一想法。蔣湛喜歡的本就是清和,最適合在一起的也是清和,接受另外兩魂不過是沒有選擇的選擇。從前是誰不重要,往後他只想做清和。重蹈覆轍的代價太大,他怕了。

手腕被猛地一拽,林崇啟轉身,還沒來得及反應,那雙唇就貼了上來。

蔣湛將他的手拉到自己腰上,扣住他的脖子吻得又狠又急,唇齒磕碰溢出血腥,舌尖啃咬像是要將他吞吃幹凈。

“真以為我傻、好騙、好糊弄是不是?”額間相抵,蔣湛喘息間,熱氣全噴在林崇啟唇上,還帶著糾纏的溫度和花雕酒的陳香,“‘虛室生白,吉祥止止’,嗬,雖然刻意模仿,謹慎落筆,在我眼裏與清和的字分明就是兩樣。”

林崇啟掙紮著後退,他手上一緊偏不讓:“看我要留下來掛公寓裏很慌吧?你知道清和習慣由輕到重、筆鋒內斂,所以故意收著,寫得極慢,可最後還是沒壓住,鋒芒全露外面了。我不懂書法,但記性還算不錯,軟冊子上的和你的就是不同。”

似乎有賓客留意到這邊,偶爾有幾聲低語從他們耳邊飄過,不過周圍很快又熱鬧起來。維塔利亞的人大多不懂中文,只當這兩位情到濃時克制不住的纏綿。當然也有魏銘喆與Arlo有意引導的功勞,不管如何,蔣湛都不在乎。他現在就要弄清楚,或者說他相信自己已經知道真相,只不過想撬開這張嘴,從這嘴裏聽句實話。

“飛機上裝模作樣看幾個小時的經很累吧?那些對你來說不就一歲小兒的認字啟蒙?你問我為什麽看你?”蔣湛笑了,“我他媽在看你什麽時候能看睡著了!”

“我……”林崇啟嘴唇哆嗦想辯解,抱著他的人明顯不給機會。

“還有那扳指,明明喜歡的不得了,還給我演什麽欲拒還迎,半推半就。我就上去了五分鐘,眼珠子都快粘我背上了。你知不知道我下來的時候你什麽樣?”想到這兒,蔣湛就忍不住想笑,“兩眼放光,眼裏還哀哀怨怨,像親眼看到我把那寶貝扔窗戶外頭了。”

他微微後仰,望著林崇啟的眼睛:“別跟我說你勤儉持家那玩意兒貴才緊張,拍賣會上那麽多名貴珠寶也沒見你稀罕過哪樣。”

“老怪物。”蔣湛兩指一彈敲了下林崇啟手裏的酒瓶,“跟我裝什麽啊,千杯不醉,兩斤打底,現在小口小口嘬得難受吧?還主動破戒,關靜室抄經,信不信這段錄下來回頭你自個兒看了都得找一地縫鉆啊。”

林崇啟抿著的唇微微顫抖,眼裏紅潤,還含著未散盡的笑意。

蔣湛忍不住親吻,吮吸他的眼角:“最關鍵的一點你知道是什麽嗎?”他邊啄邊說,“剛化成人形就想著跟我做,好說歹說不行,急得像打了幾輩子的光棍兒,可清和不這樣啊,完完全全跟他媽從萬相印裏出來時一德行!”

林崇啟尷尬地張了張嘴,蔣湛的話還沒完。

“這回倒進步了,不強來改裝可憐拼演技了。”蔣湛嘆一聲,罵他騙子,而後認認真真喊了一遍他的名字,“我就問一次,看著我,告訴我,你是誰。”

小酒瓶被林崇啟攥得死緊,他看著蔣湛,嘴唇開開合合終於出了聲。可這聲似乎沒有如蔣湛的意,他眉頭一皺,不相信自己聽到的,表情寫滿,你再說一遍?

於是林崇啟老老實實再說了一遍:“明天還去市政廳嗎?”

“你他媽還想逃婚?”這一嗓子有點響,周圍瞬間安靜,全都朝這邊看過來。

他聽到魏銘喆不耐煩地跟Arlo嚷嚷“不該問的別問”,又叫他想辦法吸引大家的註意力別全圍著。那話最後一個字還未落地,耳邊掀起一陣哄鬧,接著魏銘喆爆出一句“操你大爺”,嘴又給堵上了。

蔣湛幹脆拉起林崇啟出了宴會廳,到長廊外的噴泉旁才松手。

“說吧,是氣急敗壞打算悔婚,還是原本就是騙婚?或者嫌我逼你了,發狠威脅?怎麽著也占一條。”蔣湛說。

林崇啟有些楞,一雙眼盯著不知道自己哪點讓人誤會成這樣。不過細想,騙婚也算屬實。

坦白講,蔣湛被朱櫻單獨叫去偏殿那會兒他就擔心上了。怕這萬年的朋友沒有半點默契,轉頭就把他賣了。而他的的確確打算裝下去,特別是聽到蔣湛要跟他結婚,更不允許自己出丁點岔子。現在節骨眼上逼供,他不想認的,又怕蔣湛這樣強硬不僅僅源於猜測,於是想求個保證才敢往下講。

“我沒有悔婚,如果你願意,我們現在就去市政廳外邊守著。”林崇啟說這話完全出自真心,言辭懇切,眼神也不帶躲閃,不過後面的話聲音就小了。“騙……確實有那麽一點,我與清和本就一體,是不可能再分開了。你喜歡他的性子,我裝一下也不是不行……”

蔣湛深吸一口氣又猛地呼出:“終於肯認了。”四目相對,他望著林崇啟眼中的自己,既想哭又想笑,“我不問你是不是打算就這樣一輩子?”

林崇啟不說話,半天“嗯”了一聲。

“鳳雲嶺那次還不夠清楚嗎?按清和的標準,我早就喜歡上你了。”蔣湛說,“我不想你死,即使我以為你身體裏沒有清和。”

以前不願想的事現在講出來似乎也沒有那麽困難,蔣湛摸林崇啟的臉,真真切切感到這人回來了。

“或者說,就算林清和性情大變,不再是初見時的樣子,我也會一直喜歡。不管是完整的你,還是部分的你,我都喜歡。”

林崇啟的心猛跳,他有預感,只要跟這家夥一起,這顆心就不會消停。也許是激動的,也許是感動的,林崇啟磨嘰半天,憋出一句不合時宜的玩笑。

他問:“真的嗎?變醜變老樣貌全改也喜歡?五條腿八條胳膊眼睛長鼻子上也喜歡?”

前半句蔣湛還打算回應,想問他是不是沒在自己縮水時照過鏡子,後半句出來就完全不想理了。他在林崇啟計劃長眼睛的鼻梁上嘣了一下,很認真地警告他,別太過分。

第二天一早,蔣湛是被林崇啟鬧醒的,這人攤牌後就不裝了,本性完全暴露,趴他身上一口接一口地嘬。除了臉,其他部位全都失守,不用看也知道,即便把襯衫扣子系到最上頭一顆,也遮不住這家夥有意無意弄出來的痕跡。

“幾點了?”蔣湛問。

雖然是第一批註冊,市政廳十點以後才開,太早過去除了站臺階上曬曬太陽,呼吸呼吸維塔利亞清晨的空氣,做不了什麽。林崇啟胳膊一伸替他拿來手機,隨即翻身下床,幾乎是大步流星地走到盥洗室,門關上的那一刻,聽到蔣湛憤憤的叫罵。

“林崇啟,你個王八蛋,你給我回來!”屏幕上明晃晃顯示五點剛過去五分,蔣湛一下子把手機甩床頭,再次拔高音量,“你這身子不是新的嗎?覺比我爸還少!”

隔著門他聽到裏頭傳來偷笑,被子一掀下了床。林崇啟叼著牙刷就被摁洗手臺上,嘴裏的沫兒笑得噴出了花兒。

“說好了每天輪著來,二十四小時還沒過吧?”他試圖轉過去,被蔣湛死死釘在臺面上。

“昨晚上搞了多久你心裏沒數?”蔣湛壓下身子,咬他的耳垂,又吮他的脖子,“沒剝奪你權利一星期算我良心大發!”

他撩起林崇啟的睡袍貼上來:“按國內時間算,你也不吃虧。”

兩人到市政廳時,魏銘喆與Arlo在休息室裏等了有一會兒了。氣氛安靜得詭異,主要是魏銘喆單方面不想搭理,見蔣湛與林崇啟進來,那張臉上才揚起笑。他一巴掌甩蔣湛胳膊上,恭喜他半生歸來,終於撈著名分。

“林先生,雖然您沒有辦理身份,但在維塔利亞登記仍然受法律保護。您的聲音、虹膜、指紋都將錄入系統,綁定檔案。我有必要提醒一下,維塔利亞堅持一對一的婚姻模式,在其他任何一個國家再婚都是違法的。”

Arlo講得一本正經,另外幾人聽得發笑。看到魏銘喆表情松弛,他不死心地提了一嘴:“我有王室特權,不需要預約就可以註冊,你也可以順便給我一個名分。”

魏銘喆笑容一斂,連“滾”都懶得說,只讓他一會兒當著大家的面別胡說八道。

“還有人?”蔣湛剛問出來,就見魏銘喆朝他身後擡了擡下巴,他轉過去,眼睛都亮了,“爸?”

出發前蔣泊抒並沒有保證自己一定會到,而他現在還不是一個人來的。魏岱夫婦與他並肩走在一塊兒,上來就連聲道賀,說小林比想象中還要好,兩人才貌雙全,天作之合,般配得很。

“我說了等你們回來肯定要辦一場,你魏伯伯他們還是要親自過來看看。”蔣泊抒笑笑,一雙眼睛在鏡片後面彎彎的,高興程度不亞於集團上市那天。

歡聲笑語,一片喜氣,有人偏要喜上加喜。

Arlo嫌魏銘喆介紹得敷衍,自己主動湊上來,喊魏岱“爸”,魏岱夫人“媽”,幸好是維塔利亞語,被魏銘喆瞪一眼糊弄過去。他們家與Arlo長期合作,夫婦倆對這小子的印象非常不錯,哪兒會想到別處去,所以客客氣氣的,還讓魏銘喆註意態度。

儀式簡單莊重,簽字時林崇啟下意識地望向蔣湛,這家夥一筆一劃寫得十分認真,仿佛不是婚約,而是一份深思熟慮、絕不反悔的生死契約。

林崇啟龍飛鳳舞簽下名字,按照兩人商量好的,寫的還是“林崇啟”。既然重新活一次,而與蔣湛初遇、救他於年少時期的是雲華觀的小道士,這名字自然順理成章沿用下來。

交換戒指時他是緊張的。儀式開始前,玉戒便被魏銘喆拿去保管,而蔣湛給自己買的現在也一並躺在盒子裏,看上去老大一個,越發得讓林崇啟心虛。他決定將工作室重新辦起來,雕它個幾十上百件,湊足整整一面墻,全都補給蔣湛。

盒子打開的那一刻,他嚇了一跳,以為蔣湛搞錯,可這人面露微笑,還有些得意,把戒指推到他手指上時催促:“你喜歡的寶貝給我當信物再合適不過,不肯的話現在去給我買個。”

林崇啟趕緊拿起扳指往他手上套,眼神掃過時發現裏頭還刻著字。

“師姐的祈願符裏暗藏玄機,你也懷疑過吧?”他笑了下,主要是笑自己,竟然信了這家夥,差點把這麽重要的東西封起來壓箱底。

那天回到老宅臥室,蔣湛是真覺得自己喝多了,於是去盥洗室沖臉,沒留神淋了一身,這才發現原本放在行李箱裏的祈願符,被陶阿姨當護身符塞衣兜了。

林崇啟說不能沾水,可這東西裏外濕得透透的,蔣湛糾結半天還是把心一橫拆開,打算讓它平平整整自然晾幹,以後再想辦法包起來。

“裏頭寫滿了,反反覆覆就一個字。”蔣湛知道林崇啟已經猜到,點了下頭說,“你的名字。”

是朱櫻給的提示,可惜鳳雲嶺那會兒他沒意會到,那雙桃花眼費勁沖他眨半天的意思。

其實看到時他也沒有立馬認出來,這字太陌生,又浸了水,乍一看跟符文沒有兩樣。幸運的是,他覺得有點眼熟。也許思念了太久,沒要多會兒,蔣湛就在記憶裏找到了對應的畫面。

那晚喝過花雕酒異常乖順的林崇啟,曾強行送他一件禮物。當時他心思完全不在這上面,只匆匆瞥了一眼,就看清裏頭的半截字。

“別怪她,師姐應該是見不得朋友憋屈,要一輩子做個影子才出此下策。”蔣湛摩挲起手上的玉扳指,心裏特踏實。

林崇啟卻揪心得疼,原來那晚蔣湛哭的是這個。他好想回到恢覆人身的那一刻,在蔣湛推門進來時就告訴他,老怪物回來了,喜不喜歡都得接受。

蔣湛說:“我本來打算把它放床頭的,怕你不喜歡就想找個地方藏起來,想來想去還是揣自己身上放心。”

旁邊傳來一聲輕咳,魏銘喆示意他們抓緊,後面還有排隊的。

蔣湛立馬吻了下林崇啟,沖家人們笑笑,拉起他的手往外:“刻字是臨時起意,想盡可能地還原,難為魏子給我在維塔利亞找手藝人。與你那個比有差距,不過總算依葫蘆畫瓢一筆沒錯。”

禮賓車隊在街邊等候多時,蔣湛與林崇啟鉆進最前頭的那輛。

香檳躥著氣泡,玫瑰與尤加利葉迷了眼,車廂內還擺一溜穿維塔利亞傳統服飾的吉祥娃娃。

蔣湛抱起一只與林崇啟碰杯:“師姐說婚禮還要送我一份大禮。”他仰頭喝下一口,晃晃杯子輕笑,“可我覺得沒有比這個更大的了。”

“已經送了。”林崇啟開口便叫蔣湛楞住。他說,“儀式那會兒他們來過。”

“朱櫻與章崇曦來了?”蔣湛以為自己太投入沒留意觀禮席,可走的時候似乎也沒見到這倆人的身影。他想了想,眼皮一擡,“隱身障?”

林崇啟點頭:“在你說見不得我憋屈的時候,給你豎拇指了呢。”

蔣湛想象那畫面,覺得有點搞笑還有點感動。他往後重重一靠,眼珠子隨即轉過來:“她送我什麽了?”

林崇啟笑著微微露出那顆尖牙,專註地望著蔣湛,然後拿杯子隔空點了點他的額頭。

“關於我的所有記憶,聽說的,親眼見到的,世人嘴裏口口相傳的,不是萬相印後的那部分,是這上下三萬年,跟我有關的所有。”

僅僅一句話的工夫,蔣湛眼前浮光掠影,閃過萬千畫面。

“咻——”

竹林深處亮起針尖大的小點,飛速紮來,折出的月光擦過面頰一側,刃口迎葉,半片落肩。國師撚起那葉翻腕一擲,胯下黑馬前蹄騰空,仰脖長嘶,幾十米開外即刻傳來肉身撞地的悶響。

他縱馬疾馳,沒入夜色,前方燈火瑩瑩曳曳。

厚氈簾掀開,叫好聲混著琵琶、三弦撲過來,華寶玉典的堂倌堆笑接過鶴氅,小心抖落上頭的雪:“爺,關晟桐來了,要給您唱《玉振劍鳴》,頭一回露,專門給您留著。”

臺上人水袖一甩,白浪逐江,千艘戰船蔽水列陣。太常立於青龍船頭,指掐子午,四更月落,東南風起,火攻。

赤焰遮眼,焚江燎原,熊熊大火燒足三十個日夜。巨獸伏山,脊背鱗片翕張間熱浪滔天。尾尖掃翻焦土,喉頭滾過嗚咽,鎏金豎瞳裏滑落一滴淚。

水霧蒸騰,迷蒙視野,晨光微露處,天邊泛起一縷白。一個七八歲的男孩死死拽住樹幹,另一只手拼命往上探。那指尖離果子僅隔分毫,鉚足勁,一用力,終於如願。

迎著光,他輕輕一咬,唇齒甘甜,一雙眼望過來時亮亮的,灰和汗蹭了滿臉,而那顆小牙咬在了蔣湛心尖。

車身輕晃,林崇啟還在笑,亦如三萬年前的那個少年。蔣湛怔住,呼吸輕緩,心口漸漸化開果子的甜。

他說:“我終於看到了完完整整的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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