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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見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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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見真心

蔣湛說完這話,靜室裏許久沒人開口,直到朱櫻那雙睜著不動的眼睛閉了下,然後點頭,兩人才深深吸進一口氣。

“為什麽……怎麽會……”蔣湛腦子一片空白,手放在腿上不由得攥緊,不管如何努力都想不起一絲一毫他們的曾經。

“這事說來話長,簡單點說就是一場災難當中,你為了護他意外遭遇不測,是無論怎麽著都救不活的那種。林崇啟不能接受,於是不惜代價替你改命,知道將與你分開,怕你承受痛苦,索性把有關他的一切全部抹掉。”朱櫻看到面前人微微顫抖,隔空取來茶壺茶盞,又焚符燒水給二位倒上。

“以為滴水不漏,哪知天意憐憫。”朱櫻牽住章崇曦的手,放經案上安撫揉捏,再一次看向蔣湛時嘆了口氣,“你過得這樣好他會欣慰的,救你時不曾後悔,現在也不會。”

蔣湛盯著朱櫻一眨不眨,除了震驚甚至來不及感受痛楚。

這二十幾年順風順水,即便自幼身邊只有蔣泊抒一個親人,也不曾感到生活中有哪處缺失。而此刻,他覺得身體裏缺了一塊,巨大的一塊,是無論如何都填補不了的那種。

原來不是不會愛人,而是早已愛上了。那個記憶中的少年,不止出現在十二歲。他們有刻骨的過去,有毫無保留的交付,把對方視作比生命還重要,一定也約定了相守一生。

心臟拼命跳動,越是有勁蔣湛越是分明,兩條命在體內奔騰,而他是唯一活下的那個。

“我要他回來,怎麽才能讓他回來?”

如果可以,他當然選擇把命還回去,林崇啟不後悔,他憑什麽不後悔!明明是兩個人的事情為什麽一個人做決定!到頭來連回憶都不肯留!

“你別激動,別激動。”朱櫻把茶杯推到他手邊,又示意章崇曦說兩句安慰安慰。哪知這人的表情壓根不比蔣湛好多少,猛地將她的手握緊,問有沒有辦法把林崇啟救回來。

朱櫻“嘖”一聲,然後還是接二連三地嘆氣:“噢,我不想?我要能早做了!但凡當時有丁點辦法,老怪物都不可能留蔣先生一人。當真以為他樂意自己心上人跟別人一塊兒結婚生子有他沒他都一樣?”

嘴一瓢說過了,朱櫻趕緊糾正:“這是我的個人觀點,他可沒這麽說啊。蔣先生,你該怎麽過怎麽過,總之就是一切已成定局,沒法兒改變。”

有他沒他都一樣?怎麽可能一樣?蔣湛倒希望林崇啟介意。他想他這輩子都走不出來了,除非林崇啟站到面前親口告訴他。而那時,他只會將人擁入懷裏,吻得對方說不出一個字。

“怪物?”章崇曦難過中捕捉到一個詞。這之前他沒想過林崇啟不是人,不過幾十年來小妖小怪見多了也不新奇,只是自己養就罷了,雲華觀會收這樣的並不尋常。

朱櫻看出他的疑問瞧了眼窗外,天邊浮上灰白,從頭解釋耗時又耗力,於是拉起章崇曦的手按自己額頭:“想知道什麽自己看。”

話還沒落地蔣湛也伸了手,朱櫻一把抓住,猶豫片刻問道:“那什麽妍妍的跟你什麽關系?”

酒店那會兒她已覺出這姑娘多半是一廂情願,但也不排除蔣湛跟別人戀愛起來就這般冷臉。她想要句準話,若蔣湛與那人已是戀人關系,或者對對方有好感,那再回顧之前的種種純粹添堵,完全沒有必要。

“妍妍是我小時候的鄰居,我只把她當妹妹。”蔣湛說,“我這輩子不會喜歡上別人,也不會跟任何人在一起,除非林崇啟回來。”

話都說這份上了,朱櫻心裏也就沒了負擔。她把章崇曦的手和蔣湛的並一起放到經案上,又掏出兩道符扔到空中。黃符飛速旋轉剛沾上火星,三人的視野已天翻地覆。

卯時,太陽從山那頭完整地露出來,雲華觀後院異常熱鬧。不過一天的工夫,劉伯的手藝已經傳開,專門早起來嘗這口的人比昨天多多了。

朱櫻拖著沒精神的章崇曦排在隊尾,除了跟人打招呼,還要防著身邊這位突然犯擰,做出點出人意表的事來。

以朱櫻視角看過林崇啟的經歷後,章崇曦就沒說過話,朱櫻拿不準這人是接受了還是沒反應過來,只好走哪兒都帶著,生怕鬧出點意外。

而另一位更不用說,頭一悶,把雲華觀裏外繞了三圈,在柴房隔壁望了許久,又尋找林崇啟的臥房,最後停在西門小道那處空地。若不是朱櫻拉著,真要頭朝下地跳。朱櫻不知道蔣湛眼裏幻視出了什麽,只知道對方看到曾經林崇啟被困在這裏就丟了魂,更別提鳳雲嶺那場令她偶爾夢到都會驚出一身汗的災難。現下人是安靜了,被朱櫻的符水灌睡著的。

隊伍終於走到頭,朱櫻手一伸從劉伯那兒端來一碗面,還想夾倆饅頭,奈何章崇曦一點反應沒有,劉伯見著了趕緊幫忙送到桌上。

“掌門怎麽了?”劉伯抹了下手小聲問,看章崇曦仍不動筷子有點擔心。

朱櫻饅頭蘸湯吞了兩口才回:“累的,平時與人打交道得少,這兩天不太習慣,等論壇結束我帶他去鳳雲嶺散散心就好了。”

劉伯“哦”一聲點點頭:“我給他搞點天麻川穹解解乏。”

“唔,對了。”見劉伯轉身,朱櫻又叫住,“多盛一碗我帶走,麻煩啦,放食盒裏就成,觀裏還有客人。”

劉伯一頓:“客人?”撇開論壇來的道友不說,自打他住這兒就沒見過其他人入觀,朱櫻口中的這位莫非是……他琢磨著問了一嘴,“是鼎抒集團的老板蔣先生嗎?他怎麽樣了?還好嗎?”

嗯?朱櫻兩眼一瞪,嘴裏的食物都忘了嚼,怔忡地點了下頭。不可能吧,林崇啟連他腦中都沒抹幹凈?然後就聽到劉伯道:“早上五點那會兒,蔣先生趴我窗戶上看半天,我以為來賊了,拿鍋鏟走近一瞧才發現是他。眼神楞楞地,見了我也不吱聲,看著挺嚇人。”

朱櫻大松口氣,而劉伯走回竈臺那還自顧自地說,幸好論壇上見過一回,不然鏟子連玻璃一塊兒砸他腦門上。這人啊事業做得大有什麽用,沒有身子什麽都白搭,得給他多來點兒。

強迫章崇曦吃完早飯,朱櫻拉人回靜室。路上,章崇曦猛地回過神,問她青山派的玉徽與狐妖互鬥到同歸於盡是否由她有意引導。朱櫻默認,擡頭瞥見靜室門大敞暗覺不妙。果然,裏頭空空蕩蕩,哪兒還有那家夥的影子。

她掐指一算,發現蔣湛在後山淩雲峰上並且還有往上的趨勢,心中警鈴大作,顧不上章崇曦放下食盒就往外沖去。

等飛到那處,蔣湛已站在了懸崖邊上。這裏朝外插著根木棍,一腳寬,兩尺遠,目之所及是翻湧的雲海,一眼望不到底。

“蔣湛!”朱櫻邊喊邊跑,“我說得不夠清楚嗎?就算你放棄自己他也活不了啊!發什麽神經?回來!你這樣除了讓他白白犧牲還有什麽用?”

蔣湛跟沒聽到似的腳往前邁了一步,試著像論壇上的道友那樣站樁。響月山下他曾抱怨過的淩雲樁應該就在此地完成,他不信,林崇啟就這麽離開,他偏要試,林崇啟到底有沒有離開!

風迎面而來,將他額發吹起。蔣湛深吸了一口氣,心依舊抽抽得疼。他一點點往前,想象林崇啟還在身邊。往下跳得那一刻,朱櫻只碰到他西服一角。

兩千多米的高度不過幾十秒,蔣湛卻像過了一個世紀。兩條生命軌跡疊一起,在他心底沖撞出掙脫枷鎖的狂響。重覆的那幾年如幻影,如裹住真相的瘡痂,即便鮮血淋漓,皮開肉綻,他也要奮力撕扯,放出自己的真心。

林崇啟……林崇啟……你怎麽敢,怎麽敢!

雲層散去,地面越來越近,那些根根晃動的草在盈滿淚的眼裏變得清晰。蔣湛將眼睛閉上,默數自己的最後時刻,他賭輸了但不後悔。而下一秒,一個寬厚的懷抱令他瞬間睜眼。

那一刻,他感到五臟六腑都被撞飛,又在最短時間內隨心跳歸位。視線重新聚焦他卻迷蒙,那雙清明的眼裏露著焦心和後怕,而蔣湛從這雙眼裏看到了崩潰的自己。

他不管不顧,抓著章崇曦的衣襟痛哭,哭到力竭。林崇啟真的不在了,那個待他比自己重要百倍的林崇啟再也回不來了。

上午的論壇照舊舉行,見章崇曦強撐情緒表情比哭還難看,朱櫻不忍,挑過大梁幾乎一個人撐了整場。眼尖的道友都看出來了,中場休息時輪番過來關心。他們沒留意的是前排的蔣湛臉色更差,只有李信一旁催促,讓老板趕緊回酒店休息。

早上敲門時房間裏沒人應聲,李信以為蔣湛睡過頭,於是站門口一遍一遍打他的電話。正想聯系客房服務,斜對門的韓妍探出身來,說蔣湛一晚上沒有回來,眼裏有掩飾不住地失落。

李信顧不上其他,收拾了幹凈衣服和洗漱用品,通知司機送他去雲華,臨出發韓妍追了過來。時間緊迫他沒工夫跟這位掰扯,只能委婉表示老板忙於應酬抽不開身,入了觀大概率也是她自個兒溜達。

姑娘倒是聽話,上來後就去別處轉悠,而李信接到蔣湛時差點嚇昏過去。自從加入鼎抒,他從未見過對方如此狼狽。眼眶通紅,眼下烏青,一向幹凈的下巴冒出不少青茬,這是受了多大的刺激?李信攙人時控不住地用力,生怕老板一個想不開拋下所有離他們而去。

蔣湛仰靠到後座上疲憊地閉眼,聽到另一側車門打開才發現韓妍也來了。他盯著看了會兒沒等韓妍出聲,自己掏出手機撥出一個電話。

“爸。”這一嗓子嘶啞,對面立刻著急,蔣湛沒解釋上來直說,“我不會跟妍妍訂婚。”

蔣泊抒以為韓妍去西北惹他不痛快,就說是自己的主意。

“與這無關。”蔣湛回,接下來的話更是一字一句,“我有喜歡的人,我們在一起很多年了,我會跟他結婚,我還會跟他住一起。您不同意也沒關系,鼎抒我繼續負責,老宅我也會回去。您不方便,我自己打電話通知叔叔阿姨,做親家不可能,兩家人正常處處可以,生意往來也行,就是別信您胡來也別耽誤自己閨女了。”

旁邊的韓妍哭得發抖,蔣湛遞過去一紙巾:“對了,重要的忘了說,您兒子是gay。”

車裏一片安靜,韓妍也不抽泣了。她盯著蔣湛一臉不可置信:“你是……gay?”

司機大氣不敢出,李信默默升起隔斷。蔣湛將手機揣回兜裏,還能清晰地感受心頭的痛,不過終究是想通了。

不管林崇啟在不在身邊,這人永遠在他心裏,搬不走逃不開,旁人也別想進去。

他點點頭,重新閉上眼,說自己貨真價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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