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6章 他不是清和

關燈
第146章 他不是清和

辰光子答應留宿一晚,雖與預期有所偏差,元極子仍然興奮不已。白天,他帶人把鳳雲嶺各處逛了個遍,包括山頂那間造酒實驗室,不意外地,收獲一頓責罵。晚上,太機大殿大擺筵席,青狐在此刻才正式露面。

辰光子本就話少,面對妖精更沒有開口的欲望,唯一的對話還是表明自己不會出席它的繼任儀式。元極子在一旁打圓場,說他哥有事要趕回雲華,已與乾震子溝通,儀式照常,由章崇曦代為參加。

青狐自然沒有異議,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它以茶代酒敬兩位掌門,末了還特意走到林崇啟跟前萬般感謝。

“沒有林道長相助青姑不會走到這裏,以後有用的到的地方,盡管吩咐。”

青狐語氣正經,蔣湛卻不是滋味,與這妖精打交道數次,次次不痛快,已形成生理性反胃。他沒看青狐,目光落在手邊的酒裏,想到過了今晚與青狐不會再見,心中才稍微舒坦。

“不過順水推舟不必放在心上,非要感謝也是謝你自己。”林崇啟給自己倒了杯茶,與它隔空相碰,“自助者天助,管理好青山,莫要給元極師叔添麻煩。”

榻上的元極子哼笑,林崇啟撇得幹幹凈凈,以後這事倒像真成了他一個人的責任。

“自助者天助。”青狐喃喃重覆,而後嘴角掛笑舉杯作揖,“青姑謹記林道長的教誨,一定洗心革面,不辜負各位給予的機會。”

一頓飯的時間不長,從大殿出來時,明月剛掛樹梢。蔣湛牽著林崇啟往陶然閣走,想到下回再來估計得明年有些不舍,思及身邊人即將與他定居燕城又有些激動。

“慈善專場邀請元極師叔他們一塊兒吧,我讓李信發邀請函,都是你的娘家人,讓他們來觀摩觀摩華寶玉典的首秀。”蔣湛垂眸笑了下,將林崇啟的手握緊,“等你的工作室步入正軌,給鳳雲嶺和雲華各寄件幾件作品,你師父我不清楚,元極子一定把你的小玩意兒收進靈寶符箓坊好好照料,也許能和那骨子一樣住單間。”

蔣湛越說越要笑,通了性的玉雕定如林崇啟本人一樣,脾性古怪,難以應付,已經能預料到小曦伺候那東西時的模樣。小臉一漲,五官皺起,愛又不是,罵又不敢,只能心不甘情不願地養著,背地裏不知道要抱怨多少回。

他拇指摩挲林崇啟的手背:“明天走之前得跟小曦打聲招呼,以後少不了要麻煩它的。”不光要打招呼,蔣湛還想讓小曦好好表現,攢點假帶兔半仙去燕城。他一直記著自己答應過小曦的事,想著找機會完成。

“公寓那套要改造,你說我們暫時回老宅住還是搬到其他地方?回老宅我爸肯定高興,不過沒有兩個人來得自在。”蔣湛權衡了一下立刻做出決定,“還是找個地兒吧,蔣泊抒同志聊起來沒完,我可不想每晚那點時間都被他占著。”

身邊人步子緩下來,他才發現這人自出了大殿就沒說話。

“怎麽了?”蔣湛停下來看林崇啟,一向沒什麽表情的那張臉上竟浮現一絲愁雲,而那雙眼轉過來時他當即確信出了事,並且事情還不小。他心中默默祈禱,嘴上強壯鎮定,“別緊張,沒什麽不能解決的。”

林崇啟眉頭皺了一下,盯著蔣湛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蹦:“如果我的選擇錯了,你會——”

“蔣先生!林道長!”兔半仙連滾帶爬沖到這邊,在蔣湛面前堪堪剎住腳步。它大口喘氣,不待胸腔起伏平穩繼續說,“還、還好你們沒事,他們、他們——”

過度換氣,兔半仙雙頰通紅止不住地咳。

“哪個他們?”蔣湛心中一驚,抓著兔半仙的胳膊問,“出什麽事了?”

兔半仙還在咳,林崇啟把它的話說完:“太機派上下兩百多人受傷,恐怕有一半以上活不到明天。”

“什麽?!”蔣湛頭皮發麻,心臟重重落了一拍。

兔半仙也怔住,顧不上咳嗽逮著林崇啟問:“怎麽會這樣?”

這個月不用去靈寶符箓坊,兔半仙和小曦被元極子派去隴霄臺監督他的酒酵靈蟲。兩位一整天都在上面,根本不知道外間的事。要不是小曦餓了差它來仁惠堂拿吃的,也許到明早都不會發現鳳雲嶺生變。

“仁惠堂裏趴著幾個,檔口的師傅也倒在地上,還有這路上的,沒想到兩百多人都……”兔半仙眼圈有點紅不忍往下講,“我摸過了還有氣,就是如林道長說的撐不了多久。”

凡是遇上的都被兔半仙用癟維持著,完全出自本能,到底有沒有用它不知道,只是不能眼睜睜看著那些人就這麽沒命。本想趕緊回去通知小曦,老遠看到林崇啟與蔣湛才跑過來,沒料聽到的情況比它看到的還要糟糕。

“你說兩百多人,那不就是所有太機的弟子?”兔半仙嘴唇哆嗦打起磕絆,想起什麽突然兩眼一瞪,“櫻道長和元極師尊?”

“他們沒事。”蔣湛下意識地插嘴,筵席結束不過半個鐘頭,這麽短時間不可能出事。話才落地就見林崇啟身子一晃,從身邊躥出去,如一陣風,在他視野裏留下一道虛影。

“師父有難,你與兔半仙去找小曦,在隴霄臺等我。”

眨眼的工夫林崇啟就沒了影,蔣湛楞在原地還在消化他的話,手臂忽然吃痛,兔半仙抓著他就跑。

“來不及想了,聽道長的不會錯。”兔半仙腳下使勁,一蹦老高,帶著蔣湛在山谷裏狂奔。

眼前晃過來時的景,蔣湛心裏七上八下如擂鼓。路過太機大殿時他奮力掙脫兔半仙往殿門那處去。不管發生什麽,他都要跟林崇啟一起面對。他相信現在的林崇啟有能力護他周全,而他自己也不會成為林崇啟的累贅。

“誒!”兔半仙喊出一聲趕緊追上來,“道長說了,要你在隴霄臺等,走走走。”

它拽住蔣湛卻被他再一次甩開,蔣湛頭也不回地說:“林崇啟在這兒不會有事,你快去找小曦,沒收到通知別下來。”

兔半仙嗅了嗅,林崇啟確實在殿內,於是嘆了口氣往隴霄臺蹦去。

大殿已收拾幹凈,僅留幾盞落地燈柱散著溫潤的光,蔣湛腳下很急,踩在白玉地磚上的步子似乎踏在心上。雖不被辰光子待見,可那是林崇啟的師父,於情於理他都不希望這人出事。可以辰光子的修為,誰能傷得了他?還有太機派那麽多弟子,怎麽吃個飯的工夫全都倒下了?

蔣湛越想腦子越亂,連帶呼吸都急促起來。他一個轉身拐進偏殿,剛踏進外間就怔在原地。裏面的聲音異常尖銳,似是被逼急了從嗓子眼裏蹦出的吶喊。而那聲音他不陌生,不管是四年前還是現在,他想哪怕幾十年後他都會記著這位說的話。

青狐叫得撕心裂肺,它說:“你殺了林崇啟!你殺了林崇啟!你欺師滅祖不得好死!”

“嗡”一下,蔣湛渾身血液沖到頭頂,緊接著兩眼泛黑,耳邊電流音四起,呼吸受阻如溺水。不,他不相信,那個三萬年的老妖怪怎麽可能就這樣沒了?他使勁眨了下眼睛,視野剛迷迷蒙蒙恢覆點光影就大步沖進去。

“林崇啟!”

蔣湛慌亂大喊,心臟完全失序,直到看見林崇啟好端端立在裏屋才松了口氣。他臉色蒼白仍然裂開一抹笑,可那笑還沒完全綻開就僵在唇角。

林崇啟單手掐著青狐的脖子將它鉗制在墻上,而青狐腮幫子鼓得老大,兩眼球幾乎要爆出來。那雙手抓著林崇啟的胳膊胡亂拍打,嘴裏依然艱難吐字。

“你殺了林崇啟!你殺了林崇啟!”似乎察覺到蔣湛的身影,青狐目光落過來,一字一頓地說,“他殺了雲華觀的小道士!他殺了四年前你在雲華觀遇到的小師父!”

青狐說完兩眼翻白幾乎要斷氣,蔣湛下意識地往裏邁腿卻被一股力量逼退。

“松手!松手啊!”他崩潰大叫,眼眶通紅地盯著林崇啟,不該信的可又忍不住質疑,“它說的是不是真的?是不是!”

蔣湛思緒混亂,一下子就回到了林崇啟開啟萬相印那晚,記憶如碎片被他強拼在一塊兒,手攥成拳指甲幾乎要戳進肉裏。

青狐說的林崇啟是他的清和,這妖精說眼前的林崇啟殺了清和!

“別信它。”林崇啟開口,望著青狐的眼裏只有憎惡,“房間內我布了陣,等解決這只孽障你再進來。”

青狐雙腳無意識地亂蹬,嘴角溢出白沫,蔣湛無力思考,只能憑本能阻止:“放開!放開它!”

他不在乎青狐的死活,只知道如果青狐死了,真相極有可能隨之埋沒。而以林崇啟的本事,要殺青狐並不需要急於一時。

“你怕什麽?難道忙著滅口?!”蔣湛暴怒,終於讓林崇啟松了手。

“你要聽它胡謅,我給你幾分鐘,師父師叔重傷昏迷,我必須抓緊時間救他們。”林崇啟說,“狐妖天性狡猾,穩妥起見你得留在外邊。”

青狐滑坐到地上狂咳不止,眼皮再掀起來時對蔣湛說:“這怪物橫行世間為天地不容,算到五百年後將遭神譴,便處心積慮躲進萬相印,用一縷魂替自己受劫。”

“清和。”蔣湛不敢相信,又阻止不了自己的思緒順著青狐的話發散。他看到林崇啟面露無奈,於是追問,“怎麽證明?”

“怎麽證明。”青狐嗤笑,“我也不知道該怎麽證明,但是兩萬年前我的祖先也因他而死。不管過去多久,這怪物貪生怕死利己損人的性子不會變。”

又是一陣重咳,青狐“哇”一聲噴出一口血,拼盡餘力讓一段過往重現。

畫面裏林崇啟與青狐面對面站著,青狐掏出九尾狐的斷尾質問,當年那場火是不是他放的。場景很容易辨認,正是赴青山救小曦那回玉徽的臥室。

蔣湛即刻想起飛南卡的途中,林崇啟給他講的故事。林崇啟表示九尾狐在那場大火中舍命相救,並沒有交代那火因何而起。可眼前,林崇啟對著青狐直言不諱,說練道修行難免走彎路,承認當年的火確實是因自己不慎導致。

“那火毀天滅地燒了足足一個月,憑什麽最後由我的祖先承擔一切!”青狐的話和畫面裏的重合,而林崇啟的回答也隨之傳出來。

林崇啟說:“憑它自願。”

青狐嘴唇顫抖,憤恨咬牙:“九尾狐真心一片,你竟冷漠至此,視他人感情如草芥用完就丟,天底下沒有比你更冷血的動物!”

林崇啟望著它沒有否認。

畫面切斷,青狐坐地上苦笑:“蔣先生,這就是喜歡上他的下場。”說完它又搖頭,“不對,你比我祖先有眼光,你喜歡的只是那一小部分,也許是他身上僅存善意的部分。”

蔣湛僵在原地,想讓自己不去相信,想聽林崇啟說一句這些都是青狐偽造,可林崇啟站那兒不開口,每一秒都是煎熬。

“我本來不想追究也沒有能力追究,沒想到他怕萬相印的事情暴露趕盡殺絕,鳳雲嶺上下不留活口,連自己師父師叔都不放過。”青狐氣息漸弱,眼神逐漸渙散,“珍朱泉被他動了手腳,我們都中了劇毒,哪怕只是喝過一口茶,嘗過一筷子菜……”

它眼皮顫了一下,努力聚焦到蔣湛身上,問:“你、你怎麽沒事?”

蔣湛想起自己的身子被林崇啟改造過,心頭如針紮。

“沒關系,不重要了。”青狐緩緩吐出口氣,“蔣先生,趁這怪物對你還心存仁慈趕緊離開,不要被他騙了。不要……不要成為下一個九尾狐。”

青狐手垂下來,胸口沒了起伏。

“你……”蔣湛望著青狐發楞,直覺告訴自己應該馬上離開,可雙腳像陷入地磚挪不動一步。

“你信它?”林崇啟終於開口,眼裏露著覆雜。等不到回答,他走過來掰住蔣湛的下巴強迫他看向自己,“信它不信我?”

蔣湛閉上眼睛,不知道該如何回應。半晌後聽到林崇啟說:“當年是我不對,如果再來一次,我不會放任九尾狐喪命。對待感情我向來麻木,也說過若不是清和,我不會喜歡任何人。可我已經喜歡上你了,怎麽會讓你成為下一個九尾狐?”

提到清和,蔣湛下意識地睜眼:“其他的我都不在乎,我只問你,現在這副身子裏還有沒有清和?”

只要林崇啟沒有殺清和,不管他以前是怎樣的性格,犯過多少錯誤,蔣湛都可以包容,唯獨不能容忍自己被蒙在鼓裏,像個傻子真心錯付。只要林崇啟給他肯定的答覆,他就敢信。

林崇啟輕笑剛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辰光子的聲音,那張臉上的笑容陡然消失,猛地回頭看過去。

辰光子撐著上半身從榻上起來,指著林崇啟顫顫巍巍地對蔣湛說:“他不是清和,不是清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