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年代的公交車不像現在，即使是B市，也會像現在老大爺的三蹦子晃來晃去，尤其是早上我們上學的時候，人很多，我們很少能找到座位，電視劇裏女生靠在男生肩上小睡的畫面，到我們這裏正好就相反，一有坐在一起的時候，程也先就靠在我肩上呼呼大睡，有時候還流哈喇子

今天早上人不多，坐下之後他就靠著我的肩補覺，我拿出隨身聽，耳機裏放的是Beyond的海闊天空

原諒我這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

也會怕有一天會跌倒

背棄了理想誰人都可以

哪會怕有一天只你共我

那是1994年，黃家駒還沒有去世，十幾歲的少年少女瘋狂迷戀搖滾和港片的年代，公交車上穿著校服的孩子會熱烈討論著自己買了新的磁帶和海報，嘰嘰喳喳，這煙火氣，讓我在之後多年的異國歲月裏懷念不已

這時候突然伸過來一只手，摘掉我的一只耳機，我順著看過去，程也先拿著線，嘟囔著那句歌詞

可能因為從小在大院裏長大，家裏對我們的管教雖嚴厲但並不束縛，差不多就是放養式，可是每每聽到那句“原諒我一生不羈放縱愛自由”，總是會像現在的中二少年，想象著未來的自己肆意馳騁

我們約定，等白沈和老三中考完，我們就去看他們的演唱會，可是沒等到7月的中考，6月30日，黃家駒去世

早上的教室都是一片低氣壓，女生們梨花帶雨，邊看他的海報邊哭，班裏有個男生的女朋友哭的怎麽哄都停不下來，那男生氣急，吼了一聲，不就是個唱歌的嗎

結果女生們一擁而上，差點沒把他撓死

程也先作為班長，實在看不下去了，站在講臺上說：今天小爺請客，樓下小賣部隨便挑

有幾個男生倒是歡呼雀躍，可女生沒一個理他的，灰溜溜的回到座位，小聲和我說著

丫的，老子最看不得女生哭了，顧之遙，你可別哭啊

我托著下巴，長嘆一聲，唉～放心，我的心理承受能力因為你已經變得快趕上金剛石了

他又得意了

那你應該感謝我啊，哭多了可容易老，你瞅瞅這一個個美人梨花帶雨，哭的老子肝兒都顫了

我笑著看他，看來我找到了對付你的好方法

他瞇起眼睛，我也瞇起眼睛，相視一笑

只是可惜了一個音樂才子，上帝總是偏愛有才華的人啊

程也先回說，要不怎麽說好人不長命，禍害遺千年呢

我又犯了懟他的癮，那程少爺覺得你是哪種啊？

他眨眨眼，和你一種的

好吧，我們這兩個禍害還是相愛相殺的好好活著吧

相比大多數十幾歲的少年來說，我們真不是冷酷無情，只是從小生長的環境已經讓我們習慣了不動聲色的難過，對於他人生命的逝去，當知曉了爺爺們是從屍山血河趟過來的時候，早已習慣，我們這四個人，從小一起長大，彼此的情誼比手足更甚，唯獨對於對方的事情，才會真正憂對方所憂，痛對方所痛

但是現在，還是會對生命如此脆弱而傷感，所以那時我看著旁邊這少年，默默道

程也先，你可一定要做個有職業操守的禍害，好好的活著

一晃又是一年，輪到了我們中考，對我來說只是從一個教學樓搬到另一個，但是對程也先來說可不是，清中的高中部也是B市數一數二的，況且那時候的中考難度不小，程也先的成績差，我和白沈只能天天揪著他，外加爺爺們那邊和校領導的關系，他升高中也還算順利

早在初中的時候，他就認識了不少高年級的人，現在終於順理成章的成了高中部的掌門人，可能也是看多了港片的緣故，這些人就差歃血為盟，磕頭結拜了

程也先也還算低調（他認為的低調），怕家裏發現，對外一致宣稱

為了促進B市清中高中部及其周邊學校的和諧共處，特此成立清中讀書交流會

我就說，聽著特別像打地道戰的

並且這孫子為了拖我下水，告訴大家本會名譽會長，顧之遙。而且這些個餿主意，絕對少不了老三蘇乾

於是乎，大概整個高中部的男生，在他們兩個的慫恿下，都成了讀書會成員，維護清中治安和平

而且程也先特別的低調，從來不主動找事，每次別人找事也是秉著打人不打臉的原則，理由是這樣時間長了傳出去，對方也就不打他的臉了，因為他怕除了在外面挨別人的拳頭，回家還得挨程爺爺的槍桿子

現在想想當時也真是幼稚，一群熱血小青年，想象著穿著皮衣叼著煙卷，帶一群人走在學校的後巷，說不定還自帶音質渣的要死的背景音樂古惑仔……還一致遵守著會規，內部矛盾家裏解決，頭破血流也得一致對外

可也正是因為這樣，我們的青春才格外有趣

每次他們幾個一出現，倒是不像橫著走的黑社會老大，但每次身後肯定跟著幾個年級裏長得帥，有種痞範兒的男生，按現在的話說，出場自帶BGM，女生們看到這種場面，沒幾個能忍得住，情書禮物什麽的都是家常便飯

這時候，我就成了程也先和蘇乾擋爛桃花的絕佳理由，每次收到吃的歸他們，拒絕人這種事就到了我頭上，我當然不可能就這麽成了炮灰，總要想法子整整他們兩個，於是最常見的一幕就是我站在班級門口，手裏拿著那封情書對人家姑娘說

你是個好女孩，可是程也先和蘇乾……你懂的

於是乎校園小報的頭條就是，親密愛人共創讀書會，恩愛攜手促校園和平

不過都知道，這理由也就騙騙初中部和一群屁孩子，高中部流傳的就是兩男爭一女，三角虐戀的版本，我這個名譽會長因為醋勁兒太大，才代他們拒絕，我除了笑笑不說話，也就是往他們收到的食物裏，加點芥末

對了，還有個大哥白沈，白沈是肯定不會和他們摻和這種事的，他們也不敢讓他擋爛桃花

因為白沈在他們心中，就是神一樣的存在，學習回回第一，打架一挑十更不在話下，最重要是超乎年紀的冷靜沈著，絕對是站在那冷的冰渣子都能掉下來的那種

至於白沈為什麽成了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的偶像，還得從一件事情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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