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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當年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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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嚦嚦醒來的時候,頭疼欲裂,偏偏窗外綠蔭裏的蟬鳴還響得聒噪,鬧得她腦袋嗡嗡作響,灑進來的陽光刺眼,叫她胸腔煩悶異常。

她伸手揉揉眉心,腦海裏的片段試圖拼接在一起,昨天好像去了吳家參加婚宴,然後吳秀才敬了她一杯酒……還有易鶴安。

剩下的記憶支離破碎。

殷嚦嚦醉酒和其他人不一樣,不會滿嘴胡話,不會撒潑鬧瘋。相反異常老實聽話,迷迷糊糊地睡著,醒來後記憶就碎成雨落時的水珠,斷斷續續。

宿醉,是件很難受的事情。

殷嚦嚦忍著頭痛穿衣服,身上的衣服已經收拾的利落,沒有難聞的酒氣,應當是老爹找的老嬤嬤幫她弄得。

起來的時候,她看見床榻旁的小矮幾放著碗淡淡澄黃的水,醒酒茶,指尖探了探溫度,還是溫的。

端起來,飲下後,胸悶氣躁的感覺稍稍緩解。

她想今天又沒去成學堂,三天打魚兩天曬網,說的可能就是她了。

然而她在堂屋看見慢悠悠喝茶的趙譯時,楞了楞,這先生也曠課了,就不能怪她沒去學堂了吧?

“表哥,你沒去學堂?”

“嗯,舅舅讓我待在家中等你醒來,看你是否有不適。”趙譯呷了口茶。

殷嚦嚦看了看左右,不曾有老爹的身影,也不見熊叔,再看向趙譯,“表哥,我爹和熊叔呢?”

趙譯放下手裏的杯盞,神情淡淡地看向殷嚦嚦,“醫館。”

“醫館?!”殷嚦嚦沒忍住拔高了聲音,“我爹他怎麽了?”

別說是放眼方圓百裏,就是放眼千裏,誰能動得了她老爹一下?

“舅舅將易老爺打了。”

“……”

這倒是發生過好幾回,只不過……

殷嚦嚦心裏有了想法,卻想從趙譯這邊得個確切的說法。

“我爹為什麽突然打易老爺?”

趙譯擡眸,神色淡漠,那雙目光銳利的眼眸看得殷嚦嚦心底微顫,就好似那點心思完全暴露在他面前。

他開口,“易鶴安昨晚送你回來的。”

平波無瀾的聲音,無故令殷嚦嚦感覺一絲不悅,心生怯意。

趙譯攏了攏寬大的衣袖,放在桌上的手,輕輕往前一推,食指下壓著一封信箋。

“你的信。”

“信?”想必是吳公子了。

殷嚦嚦伸手拿過信,徑直拆開,熟悉的字跡飛入眼簾,“賈姑娘真性情,吳某喜從心來,何來厭棄之說……”雲雲之類。

按理,這封信該叫她大大松口氣喜不自禁,如今心底莫名落落空空的。

這樣說,她該和“吳公子”繼續下去了。

攥著信箋的手指,蜷縮起,信紙被揉得皺皺巴巴。

待她回神,赫然擡頭,趙譯不知何時站在她身前,高高的身影將她籠罩,垂眸便可一覽她手裏的信箋。

“你做什麽?”她慌張收起,聲音都不可抑制地揚起。

“這就是你說的那位吳公子?”他如古井深邃不起波瀾的眼眸,亦如深井水般冷冽冰寒。

“與你何幹?”她莫名心虛,眼神飄忽不定,不敢與他對視。

那眼神太過恐怖。

明明看不出喜怒,可那股威懾,不似常人能有的。

縱然與你平視,你也得瞻仰。哪怕與你並肩,也高不可攀。這種感覺,著實讓殷嚦嚦不爽,很不爽,出生至今從未讓誰如此壓制過。

在他面前就不像是矮了一個頭,而是他高入雲霄,她墜入泥潭。居高臨下,壓抑得她喘不過氣來。

“你怕我?”他的聲音更是壓低了幾分。

尤其是在想到昨晚,他欲伸手將她從易鶴安背上拉扯下來,易鶴安不反抗,反而是明明醉暈過去的她,死死地拽著易鶴安不松手。

甚至於那股力道,像是緊緊地攥著最後的依托。

殷嚦嚦自幼習武,她若不願松手,誰都扯不開。

但趙譯想,他這輩子都磨滅不掉,易鶴安望著他似笑非笑冷峻的目光,一字一句,“可以讓開了嗎?”

輕描淡寫的語氣像摻了微涼的風。

殷嚦嚦急匆匆逃離的動靜,驚回趙譯的思緒,那種急措與避退,就如同自幼以來,圍在他身邊的人一模一樣。

不同的是。

他們明明畏懼於心,還要不停地貼過來,迎合諂媚,討好的嘴臉,猶如最滑稽的笑話。

她呢,怕他,就跑了,逮都逮不住,比狩獵時林間竄逃的鹿還難捕捉痕跡。

趙譯微微低頭,思緒停在龍飛鳳舞的字跡上。

只是狩獵,他從來都是滿載而歸的啊,哪怕是橫行山林的大蟲,都逃不過他的箭矢,一箭封喉太過無趣,最喜歡獵物慢慢掙紮。

但在掙紮前,要讓它喪失反抗力,再慢慢碾滅它的希望。

如此,方稱得上一次有意思的狩獵。

易宅。

易鶴安倒是沒有想到趙譯會親自登門造訪。

彼時他正閑來無事在院落裏替花澆水,那雙瑞鳳眸漫不經心地掃過妍麗花叢,滿心滿目都換做少女鮮活的模樣。

他承認,他在想著念著殷嚦嚦。

無論如何欺騙自己,無論如何告訴自己,“賈姑娘”很好,“賈姑娘”正是他的明珠,然而殷嚦嚦就像他逃不掉的劫數。

他想起自己給“賈姑娘”的信,應該已經送到“賈姑娘”手裏了。

又該如何呢?

他爹娘應該是喜歡嚦嚦的,但殷家,殷老爺,他曾清楚感受過一回殷老爺看他們易家的眼神。

那是很小的時候了。

他剛從書房出來,聽見爭執聲,殷老爺對爹大打出手,娘無措地在旁掩唇抽泣。

他下意識的要沖上去護著爹,殷老爺一回頭,那充斥著嗜血憤怒、滔天恨意的眼神,至今難忘。

所以,殷嚦嚦討厭他,是因為殷老爹的影響。

而他討厭殷嚦嚦,則是他心底對殷老爹存有畏懼,所有對殷家厭惡的情緒,都只能傾在殷嚦嚦身上。

總有些,是求而不得的。

一切心緒都如花瓣流紅隨風一陣搖曳,將風吞沒幹凈後又停了一切聲息,靜得像那陣風就從未來過。

“你是何人?為何在此!”直到林管家略帶怒意的聲音重新將風掀起,易鶴安懶懶地擡了擡眼眸。

趙譯站在花叢的另一面,兩人隔著相望。

易鶴安覆又低頭,看向快被自己澆死的花,放下了手中的灑壺。

“林叔,你下去吧。”

“可是……”林管家欲言又止。

“這位是我的先生。”易鶴安稱趙譯是先生,語氣裏沒有幾分恭敬,只是他更不想說趙譯是殷家的表少爺。

林管家最後帶著憤怒甩袖離去,也不知府裏的仆人都是幹什麽吃的,每月的月錢是白領的?!竟任由這麽個大活人進宅!

非要好好管教管教!或是該將些人逐出去了!

易鶴安不似林管家那般想,他清楚,倘若趙譯想進來,那一身不容置喙的威懾就不是仆人敢攔的。

“你找我有什麽事嗎?”他負手於身後,望向趙譯。

視線不躲不閃,鎮定自如。

“你當真不願與我回去?”趙譯今日著的是件絳紫色錦袍,尊貴又有端著幾分神秘,倒是與繽紛絢爛的花,相得益彰。

“回去?”易鶴安嗤笑一聲,“先生,用詞不妥吧?”

“那日你的論述,我看了。有治國之才,為何偏居一隅?”

“有治國之才,便不能偏居一隅?有人生來貪財,有人生來怕死,有人則對名利權勢趨之若鶩。”

易鶴安言無數“有人”後,指向面前的花,“就像有人似丁香,有人似海棠。縱然一樣可賞,但總歸一個喜枝頭,一個默然於角落。”

頓了頓,“一切不過是個人有個人的選擇罷了。做事從心,便不會有委屈之說。”

“做事從心,便不委屈?”趙譯似有若悟,目露幾分欣賞“你的辯論功夫,我早領教過了。”

“我想你也不是來聽我這番枯燥乏味的說辭。”易鶴安笑得淡定從容。“所以,你大可不必拐彎抹角。”

眸底掠過華光,“為何而來,直言便是。”

“其實也不是什麽事。”趙譯唇角勾起一抹笑,“只是突然想起來,我想你會感興趣。”

“哦?什麽?”易鶴安同笑。

“令尊是否有告訴過你,十六年前易家與殷家其實分外要好。”

“和我有什麽關系呢?”易鶴安輕笑一聲,毫不在意。

“你難道不想知道,什麽導致了如今的局面嗎?”趙譯沒有給易鶴安拒絕知曉的機會,唇角弧度摻入幾絲輕蔑。

“十六年前,表妹出生,也是我舅母去世。”

說完,他眼眸微微瞇起,想一睹獵物掙紮之色。

“所以呢?”易鶴安不以為然的一笑,“紅鯉鎮皆知的事情罷了。”

頗有任由風吹雨打我自巋然不動的氣勢。

趙譯前所未有的想粉碎易鶴安的淡然,從沒有人能叫他深感棘手,易鶴安比他,更捉摸不透。

兩目對視,一道森寒,一道輕淡。

再回神,趙譯走遠。

易鶴安閑閑散散的眸光陡然冷卻。

他負到身後的手,修長手指縫隙間已滿是嫣紅的花汁,驀然松開的手心平躺著因用力過度而碾碎成末的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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