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豁然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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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嚦嚦一邊養身子一邊與那位“吳公子”通書信,她慶幸自己的腳壞了,不用去學堂,有好長一段時間不用見到易鶴安。

她伏著案甩甩腦袋,怎麽又去想那個混蛋了。

低頭,給“吳公子”回信,然而心境已與以往大不相同了。如若說,原先對“吳公子”懷揣的是歆慕。

那種無論如何要將他捏住的心情,已經在日漸生長了。

連回信也不似以往暢所欲言,反而各種咬詞嚼句,硬生生地要將自己塑造成畫卷裏溫柔似水的姑娘。

然而,這對殷嚦嚦何其艱難。

所以她晃蕩的小腳下,一堆各式各樣的話本,都是她原先不愛看的情情愛愛,當做借鑒。一封信寫下來,險些吐血而亡。

她現在就捧著一卷書,模仿著話本裏女主人公的語調,落筆的時候又犯難,該與“吳公子”說些什麽好?

忽地靈光乍現。

將一封信寫好,然後抽出自己最愛的話本《西游釋厄傳》,叫人送去給花媒婆。

她滿意地點頭,心想這算是投其所好吧?應當能討得公子歡心。

忽然又想起易鶴安也愛看話本子,這《西游釋厄傳》也不知他看沒看過。

正想著,她狠狠抽了自己腦門一巴掌,嘴裏念念有詞:“怎麽回事,叫你想,叫你想!”

而後整個人發神經似地趴在書案,小手敲起桌面,咚咚響。

這都落入門外暗暗觀察的殷老爹眼裏,他本來想暗中將信截下的,可怕自家閨女得不到回信,又害起相思。

他還想偷偷地看一眼信,但怕被花媒婆看出端倪告訴給殷嚦嚦。

於是乎,每天都活得倍感煎熬,唯恐哪天醒來,閨女被人拐跑了。

易鶴安收到花媒婆送來的《西游釋厄傳》時,執筆的手一頓,深邃的眸底分辨不清是何許情緒。

上回“賈姑娘”寄來的信箋,將相思慢敘的極委婉,令他心頭漫起一絲愧疚。

那段時日不知為何,就忘卻寫信與她的事情。

他閉了閉眼眸,就想起一張會怒會鬧會嬉笑的小臉,他的病早好了,然而這些日,她的位置一直空落落的。

那只握筆的手,狠狠地攥起來,強忍著砸桌的沖動,輕微的顫著。

她簡直就像一只魘魔!

再看向那本《西游釋厄傳》,以及娟秀的字體,他平了平心境。

其實,“賈姑娘”便甚好了。

倘若兩人相許,他想,他必然會待她好。

於是他開始想著該如何給她回信,先是表感謝,又言了其餘的,最後覺得自己這寥寥字跡實在有失心意,幹脆作了幅畫像。

殷嚦嚦收到那卷人比花嬌的畫像,心情五味雜陳,有喜有煩。

喜,“吳公子”送來畫像,說明對她有意。

煩,這畫像與她之前的畫像裏的模樣一般無二,但與她本人相差甚遠。

下學歸來的趙譯進門便看見,殷嚦嚦蔫蔫地坐在院子的綠蔭裏,罕見的安靜。

絢爛餘暉下,那張明媚的小臉一反燦爛,眉眼透淡淡愁思,微風拂過,發絲輕輕卷起緩落。

他有一瞬的恍惚。

站了良久,腳步輕輕地,“表妹,這是在為何傷神?”

殷嚦嚦仰頭,背對著晚霞的趙譯就呈在她眼裏,眨了眨眼睛,重新低下頭。

心情不太美好,沒有心思和趙譯虛與委蛇。

對於殷嚦嚦的不理不睬,趙譯也不惱,反而搬來了張板凳,施施然地落座在殷嚦嚦旁邊。

殷嚦嚦望望高墻,望望自己的腳。

也不知道什麽時候,腳才能好,待在家裏實在是煩悶極了。

瞥了眼坐在自己旁邊悠然飲茶看書的趙譯,嘴巴癟了癟。

這家夥怎麽還不走?

被嫌棄的趙譯並無所覺,如此黃昏,枝頭蟬鳴漸漸靜下,斜陽是靜靜的,微風是靜靜的,身畔的姑娘是靜靜的。

門前經過,熙熙攘攘的行人,慢悠悠的黑狗。

沒有那些喧嘩吵鬧,沒有趨炎附勢,沒有勾心鬥角。

一切靜好。

指腹摩挲著杯盞,享受著杯盞裏的茶溫,那雙無端令人敬畏的眼眸竟生出一分眷戀,唇角微微勾起。

但僅是一瞬,微揚的弧度便被壓下。

看向殷嚦嚦,“你有想過離開紅鯉鎮嗎?”

“嗯?”殷嚦嚦沒想到安靜那麽久的趙譯會主動找她搭話,一時都沒註意他問了什麽。

“你有想過離開紅鯉鎮嗎?”趙譯重覆道。

“我為什麽要離開紅鯉鎮?”

“你不想到外面看看?”

殷嚦嚦垂眸,伸手拽了一把樹下的草,“不想,我要陪著我爹。”

“也許,你可以讓舅舅和你一起離開。”

殷嚦嚦擡頭,看向趙譯,他的神情輕淡,只是閑敘的口氣,可她直覺他另有所指。

“你是來當說客的嗎?”她問。

表情亦是淡然。

“說實話,我從來不知道我還有什麽表哥姑姑,或者別的親人。”她說,“我想我爹不告訴我,是有原因的。是什麽原因,只要我爹不想告訴我,我就不問,他養我不容易。”

一個五大三粗的男人,帶著個小小姑娘。

一帶,就是十六年,從繈褓,到亭亭玉立。

她和別的姑娘不一樣,不會嬌滴滴的哭,一哭,殷老爹就會手忙腳亂不知所措,半夜還會偷偷喝酒。

他從不逼她,她不喜歡的事。

除了學武。

小的時候,她憧憬過與其他姑娘一樣彈琴畫畫,那等曼妙身姿多美,但殷老爹不準,偏讓她學武。

甚至在學武上,殷老爹的慈愛盡數化成了嚴苛。

他說:“這世道對女子太不公,相夫教子不比上陣殺敵容易,爹在一天,就護著你一天。爹不在了,你日後也不能叫其他人欺負了去。”

趙譯望著殷嚦嚦,她那雙明澈的眸子靜如止水。

“你是想勸說我爹回去嗎?”她輕輕一笑,“這段時間,我有好好的想,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你到底有什麽目的,我實在想不出來什麽。”

趙譯怔然。

她道:“如果是勸說我爹回去,我不會幫你的。”

覆補充,“如果我爹自願回去,我會跟他回去。”

“我知道了。”趙譯了然一笑,起身離去。

註視著趙譯筆挺給人矜傲的背影,殷嚦嚦竟看出一絲落寞來,淡淡地開口,“老爹,你還不出來,要藏到什麽時候?”

訕訕地搓著手,“閨女啊。”

殷嚦嚦翻翻白眼,“啥事?”

殷老爹小心地湊近,壯碩的體型坐到殷嚦嚦旁邊的小板凳,“那個……你是不是都猜到了?”

“猜到什麽?”殷嚦嚦沒好氣地問,“猜到你可能與那些親人有過節,所以搬到紅鯉鎮隱居,不知道哪年撿到個小姑娘,一看怪可愛,就養著玩。”

“放屁!”殷老爹一瞪眼,“你是老子生的,什麽撿得!”

“那你再生個給我瞅瞅。”

“你……你這死丫頭!”

殷老爹被噎得吹胡子瞪眼,剛剛那點兒心虛畏怯散的一幹二凈。

要不是當年產婆從屋裏出來,親手把紅彤彤皺巴巴的小丫頭塞到他手裏,他真懷疑這丫頭到底是不是自己親生的,氣死個人。

瞧著閨女眼裏燦若星辰的笑意,他頓了一會兒,“閨女啊,爹和你說過,爹想讓你活得開心。”

“我知道。”所以從來不叫她學女戒女紅,不將她鎖在深閨。

“倘若你不願意的事,爹也不逼你。”殷老爹看著她,“你要是覺得委屈,就別找了,賭約的事,爹不怕丟人。”

“要是真喜歡那小子,那爹不說什麽。要是委屈了,你再回爹身邊,誰也不敢說什麽。爹虧欠你一輩子也補不齊,你過得開心,爹就開心。”

方才,他已將殷嚦嚦對趙譯說的話,如數偷聽了去。

心頭欣慰,所以同樣的話,他也想說給閨女聽。

殷嚦嚦偏頭向另一側,應了一聲,“嗯。”

感覺身邊小板凳動了動,殷老爹起身。

她低下頭,想想自己都十六歲了,還叫老爹操心。

拿起旁邊靠在樹幹的拐杖,她撐著身子回到屋裏,拿起筆,落字:“吳公子,我興許並非公子所想那般,就連字,都是從與公子通信起開始練的……”

她想,沒有到坦白一切的時候,但也不該欺瞞下去。

這封信裏,她交代了許多,除卻自己的身世。畢竟,這件事情,三言兩語是說不清的。假如日後有機會,能親口對他說,是最好的。

她繼續寫,“我觀公子頗有將才之風,便生出幾分歆慕,竊以為公子喜歡柔情似水的姑娘……”

最後將信封好,請人送到姻緣居,瞧著送信的人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她豁然開朗,本就不該攥著不屬於自己的。

一樁心事竟就了了。

至於易鶴安,她的眸光微冷,微勾了唇角,“易鶴安,你且等著吧,早晚要你叫我姑姑。”

而且,這幾日她受得折磨,可是要讓他千倍百倍的還回來。

“易鶴安……嗬嗬……”一聲陰森森的笑,從她嘴裏溢開。

她突然有些盼著去學堂了。

憑什麽她待在家裏苦惱,罪魁禍首在外頭逍遙。

眼眸微瞇,瞧向那根拐杖,既然想去,那她為什麽還要待在家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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