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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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工位之間的過道很寬,還能並肩站開兩個人,她在這邊,裴衡在那邊,他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可每個字都清清楚楚落進了她耳裏,又在腦海裏盤旋回響。

那聲音似乎帶了鉤子,勾起腦袋裏酥麻的癢,纏綿得看不到盡頭,偏偏撓又撓不到,於是條理的思緒也開始彼此勾絞。

小陳,小意,明意,從她慣於應答的稱呼裏,殺出來個陌生到令她不知所措的詞——明明。

簡單的兩個字,她品出了點甜絲絲的味道,然而所剩不多的理智還能盡責攔著她想入非非,這點甜也就回到了錯覺的身份。

好一會兒,她才找回自己的聲音,音量輕到自己都聽不清:“有時候,我覺得你是故意的。”

故意這樣壞,再三似是而非地撩撥她,一個眼神,一句話,就讓她浮想聯翩到心神紛飛的地步。

“什麽?”

裴衡靜靜呆在那兒,整個人動也沒動,連那點淺淺的笑紋都維持原態,一張臉上單單眼神在晃,如風過清泉,很有點波光蕩漾的美感,她懷疑自己在裴衡眼裏也是這樣蕩漾變形的樣子。

口隨心動,幾乎就要把所想所念盡數說出來,明意的嘴唇輕輕蠕動,還沒掙開上下唇之間的引力,就見對面的人眼神晃得厲害,仿佛下一秒那泉水就要傾倒幹凈一點不剩,從容的笑紋也被即將到來的幹涸牽連著僵硬。

怎麽好像我在欺負他一樣?

不知為什麽,出口的話還真就拐了個彎:“沒什麽,你是頭一個這樣喊我的,感覺有點新奇,不過還不壞。”

話音一落,她眼見裴衡身上若有若無的緊繃感煙消雲散,明明人還是那個人,可前後相比,此刻的他莫名有種說不出的輕快。

裴衡淺淺呼了口氣,襯衣黏在身上隨動作起伏,他這才發覺自己出汗了。

也難怪,今天天氣很好,晌午的陽光溫暖熱烈,強光透過對面那人身後的落地窗,直烤得人腮紅面燙。

燥熱上湧,裴衡向下拽了拽領帶,摁下浮動的心思,視線自然而然落到陳明意臉上,囂張的太陽一下子被四四方方的落地窗給框住了,安分靠在她肩上,黯然成尋常的橘黃色光球。

烈烈驕陽將他壓箱底的潮濕念頭蒸得幹燥膨大起來,頂在箱口躍躍欲試,可心聲還沒袒露兩分,明意那段囈語似的話就打回了這點不受控的念想。

這樣機敏的人,他顯露一分便能摸清三分,如果一著不慎被她猜到心思,以後怕是連這樣面對面說話的機會都沒有了。

但是——耳邊響起一聲清脆的“哢嘣”,接著是悶悶的骨碌骨碌聲,裴衡眨了眨眼,只見那人一手拿了杯椰汁小口喝著,另一手反撐在桌上,椅輪就隨她胳膊的伸展前後滾動,騰空輕翹的兩腳在空中打著拍子,輕盈得像撲棱棱的白鴿,雖然不如上午開會前閑適,但也稱得上是很放松的姿態。

也許她沒那麽討厭自己?也許可以……

中斷掉發散的思緒,裴衡離開靠著的擋板,腳尖踏踏實實踩在地面上,凝視對此一無所覺的年輕人。

因為她的存在,他有了不請自來的思念,思念有了寄身之處。她出現,笑意就從他心底漫出來,她平安,他就時常感到幸福,這全是他從未觸及過的東西。

已經夠了。

這麽多念頭輪番轉過,不過才幾個呼吸的時間,裴衡收拾好表情,不緊不慢道:“用名字中間的字作昵稱,這種情況確實也不多見。”

“但你見多識廣,是吧。”

吐出吸管扔下椰汁,陳明意專心於解開塑料袋取出飯盒,眉毛皺成一團,連一貫微凸的唇珠都抿得凹平,根本沒瞧見裴衡話還沒講完的神色,自顧自打趣著接了話。

這個話題居然被如此輕易地岔開,如釋重負裏又混了點若有所失,塑料袋窸窣過後,裴衡眉毛一抖,揚起又放下:“年輕就是好啊,連軸轉也吃得消。”

“怎麽,難道你很老嗎?”

不知怎麽的,飯盒開口卡得嚴絲合縫,她撬得指甲生疼也沒松動半分,這廝還擱這說風涼話。

她氣急擡頭,只見裴衡不知何時走到她身旁不遠處,笑得肩膀一聳一聳,她江城鄰居家那只大黃一幹了壞事,笑起來時整個身子也是同樣蔫壞的顫抖,叫人看了就火氣橫生。

可裴衡偏偏有一對湛湛眸光,冰雪堆出眼白,深海填在中央作瞳孔,寧靜而專註地盛滿了她的影子,她驟然對上,火氣就被撲滅一半,再發不出什麽脾氣了。

無可奈何,她咻一下轉回頭,沒好氣甩著手緩解痛感,恰好在桌上瞄見根合適的筆,撈起筆拔下帽子,筆尖卡進縫裏使勁一頂,蓋子終於順利彈開。

她老覺得當著人的面吃飯有種趕人的意思,尤其是這人還一副不打算進食的模樣,她放下手中飯盒,抽了紙巾慢慢擦著筆,肚腹裏火燒火燎的感覺愈發猖狂,可她又想跟裴衡多待一會。

她還在猶豫的檔口,和著低啞的笑聲,一只骨節分明的手就探了過來:“沒大沒小。”

這人仗著胳膊長,站在兩三步開外的地方,伸出手就毫不見外地輕巧掀開了虛掩著的紅蓋子。

“素菜必然配辣椒佐味,跟我當年吃的對比,沒什麽長進,學校食堂還是這三板斧。”裴衡側身站在旁邊同事的桌前,瞥了眼飯盒內容就作出判斷,又十分自來熟地連抽了她兩張紙巾,慢條斯理擦著手,“你不覺得公司食堂比這好吃嗎?”

對方語氣很誠摯,讓她找不到反駁的發力點,可話裏話外對她食物品味的微微貶低又實在令人惱火,她嘴開了又合,末了憋出來句:“我還沒吃夠不成嗎,喜歡的東西我就會一直吃!而且去一趟打兩頓的飯,挺方便的。”

她開始的語氣很嗆,越說音量越小,裴衡卻好像沒有被冒犯到,朝她躬身的幅度大了點,還虛心追問:“一直吃的話,不會膩嗎?”

“瞎說,我很長情的。”

她隨便答了句話,斂過蓋子端起飯盒,好容易擺出趕客的做派,甫一起身,裴衡高高挑起的眉恰好映入她眼簾,對方內陷的眼窩被抻得平了些,連帶著平日裏總是銳利狹長的柳葉眼微微圓鈍,平添了與這人近乎絕緣的稚氣,神情更是認真到近乎……虔誠的地步。

難不成是我站起來太快嚇著他了?

這麽不經嚇麽?

她嘀咕的功夫,裴衡一雙眼又恢覆到鋒利狹長的葉形,稚氣也隨之消散,仿佛從未出現過。

饑餓難耐,沖裴衡搖了搖飯盒,對方也識時務地側手做出請的姿勢,她便小步快走進了茶水間。

磨砂玻璃把內間和外界隔開,在裏頭只能看見輕晃的光影,微波爐托盤耐心轉了一圈又一圈,熱水燙過的筷子已經溫涼,不知過了多久,“叮”才如約而至。

隔著紙巾捏住盒端的手柄拉出飯盒,顧不上等它降溫,她端著燙手的飯菜走出茶水間,踮腳往辦公室裏張望,同預想的一樣,裏頭那個穿著黑西裝的人早就離開了。

在茶水區坐下時,她還覺得腳指頭有點發酸,也許是板鞋底子太硬了,不適合墊腳。

這麽胡思亂想地吃完飯,她收起餐具定了個鬧鐘,躺在沙發上,陷入暈碳後的短暫睡眠。

說不好是被手機震動還是什麽東西叫醒的,她條件反射地掐滅鈴聲,意識還沒歸位,鼻端先湧入一陣清淺熟悉的苦香。

午睡時,她習慣把手臂壓在眼睛上擋住陽光,可今天,她眨了眨眼,眼前的黑暗分外濃重,不像是單靠胳膊能做到的。

抓住沙發靠背借力坐起來,有什麽東西從臉上滑下去,她又醒了會兒神,這才辨認出,身上蓋了件墨藍色毛毯,毛絨絨的,入手溫滑柔軟,揪住一提,幽幽苦香味就在空氣裏浮動開來。

【你不是走了?】

摸出手機,點開名為裴衡的對話框,不假思索敲下這行字又刪掉,光標跳動裏,陳明意微擰的眉頭松開。

【你的毯子嗎?謝謝。】

點擊發送,她又拍了張毛毯的照片發過去,標志著圖片還在傳輸的圈轉動著,茶水區後面的電梯悶聲開了。

“明意,你這是?終於不是在工位上午休了。”小組組長劉姐一行人從電梯裏出來,正好跟她打了個照面,“但是睡太沈也不好啊,天氣還是冷,容易感冒。”

明意乖巧笑著點頭,眼見他們往裏走,礙於裴衡的同色系墨藍大衣出鏡率太高,不願被人看見,以及難以言明的心緒,她下意識把毯子藏在了身後,直到大家都搖搖晃晃離開這片區域,她才松開緊捏毛毯的右手。

掌心已經沁出薄汗,濕滑一片,楞神之際,放在腿邊的手機屏亮起,她點了下那條消息,界面解鎖後自動跳到了裴衡的對話框。

【對。不用謝,應該的。】

應該的。什麽是應該的?

這話可以解讀成同事間的友情,裴衡自誇人品好,也可以是她遺忘許久的那個玩笑似的交易。

自戀一點去解讀,還可以是他看重她這個人,願意愛護她。

極其緩慢地彎起唇角,握著手機的人眼睛半閉,面上漾出個無奈又甘之如飴的笑。

早就知道的。

她喜歡上的,是只狡猾的狐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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