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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軍 部 獨 走 (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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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第 44 章 軍 部 獨 走 (補)

諾亞灰頭土臉地穿過營地, 找到指揮官帳篷,只聽見斷斷續續的討論聲——

“損失如何?”

“軍團編制還算完整,但丟失了相當一部分輜重, 必須立刻前往下一個補給點。比起這個,更需要擔心的是大壩。冰魔法還能維持多久?我們沒有足夠的資源搶修, 無論是材料還是人力, 除非——”

“用飛艇。”

“……我還擔心你舍不得, 畢竟那種金屬無法覆刻。這就簡單了,以飛空艇為原料,用煉金魔法改變它的形態, 足夠填補缺口了。之前拆下來的魔力核心, 剛好能為這個魔法供能……還要考慮元老院是否會伏擊, 得想法子把他們遛到別的地方去……”

伴隨門簾被掀開, 討論中的二人擡起頭,見勇者這副狼狽模樣, 不由得挑起眉。

坐在奧古斯都對面的參謀官率先點頭致意:“你去泥坑裏打滾了?”

倒也確實像只剛在泥坑裏打完滾的小狗,渾身濕噠噠、黏糊糊, 泥漿不斷從身上掉落。每當這種時候, 諾亞就忍不住想,人類鉆研出了那麽多稀奇古怪的魔法, 卻依舊解決不了兩件煩人小事:一是雨天衣服濺上的泥漿, 二是某人不斷後退的發際線。

“不是發際線在後退, 是我的人生在前進[1]。” 參謀官在糾正的同時,不忘撥撓了一下遮擋額頭的劉海。

“……我沒這麽說。”

“但你這麽想了。”

身為帝國接班人的奧古斯都,自然有一套自己的政治班底,眼前的參謀官便是其中之一。諾亞不太關心這些,對於一個生命進入倒計時的人而言, 有什麽意義?不過由於經常打照面,也算是能聊上幾句的熟人,此人正是有“笑面狐貍”之稱的梅塞納斯。

只是眼下,諾亞心裏正煩亂,沒有接茬。他想著久未回信的魔王、下落不明的小鑰匙、還有不知怎麽處理的龍魔女……想到最後一項時,小腿忽然挨了重重一踹,身披鬥篷的法斯特繞過他進來。諾亞不甘示弱地回踹一腳。嬰兒的抽噎回蕩在他們之間。

奧古斯都眼神微妙:“離開的時候,你是一個人。回來的時候,變成了三個?”

“拖家帶口啊這是。” 梅塞納斯銳評。

氣氛還算輕松戲謔,但在法斯特揭開兜帽露出龍角的瞬間,立刻墜入了冰點。原本坐著的二人立刻拔出配劍,梅塞納斯的嘴又快又毒:“這才多久沒見啊,你就跟魔族組建家庭了?”

諾亞沒管他,徑直望向奧古斯都:“魔王單方面中斷了聯系。”

聞言,奧古斯都皺眉:“這種時候違約?”

在場的都是人精(除了法斯特),他們都知道切斷聯系意味著什麽,沒有誰會給魔王找補。就連法斯特本人,也無法否認心底裏的那絲異樣。在反常的沈默中,祂低垂眼睫,不去想那個被父親拋下的夜晚,還有一遍又一遍數盡了的星星。

但奧古斯都還是覺得這事兒來得蹊蹺。畢竟用一件聖遺物換了一個魔族大公爵,這事兒怎麽看都是人類這邊賺了。太不合理了,魔王有什麽理由做這種虧本生意?

除非……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想讓龍魔女回去。

梅塞納斯就很直接了,笑瞇瞇地問法斯特:“敢問閣下與跟魔王關系如何?”

“關你屁事。” 抓著繈褓的手不自覺地捏緊,少年撇開視線。

奧古斯都與梅塞納斯交換了一個眼神,老狐貍臉上的笑意加深了。他是個喜歡陰謀論的家夥,平時總是想很多,偶爾還會想太多。此時這一特質正在穩定發揮,並把他帶到溝裏——

原來如此!原來如此!原來是魔王要借刀殺魔!

一開始聽說魔王派遣了龍魔女時,他還十分緊張。魔族會團結起來這種事,哪怕僅僅是三兩個,對人類而言已經是極大的威脅了。但現在看來,更像是魔王故意把他的政敵送來,要借他們之手幹掉反對者。畢竟,總不可能是被掐了信道吧?

真是個手辣心黑的魔王啊!

既然如此,絕不能讓魔王稱心如意,必須好好利用他們的矛盾。

老狐貍放下佩劍,率先釋放善意,“請不必擔心,我們不會急於下定論。想必是魔王只是暫時陷入了困難,無法及時回覆。”

太過直接的挑撥會引起反感,先來一手以退為進。

至於是什麽困難,那就自己腦補吧。

在諾亞滿臉的“哇哦,你真敢說啊”的表情中,梅塞納斯侃侃而談:“即便真的有什麽意外,帝國也不會對恩人做出任何無禮之舉,我們的友誼天長地久。請放心地待在這裏,期間我們會盡可能地保證安全。”

待得越久越好。時間越長,就越容易胡思亂想。

“即使協約真的破裂,我們也絕不會限制你的自由,這是帝國對朋友的承諾。”

最好立刻回去算賬。

一套連擊下來,就算是最忠心的鷹犬,心裏也免不了生出罅隙。老狐貍翹起嘴角,等待著龍魔女的回覆。他可半句假話都沒說,這就是修辭的魅力。

良久,法斯特輕聲問:“這個呢?”

祂以一個錯誤的姿勢舉起嬰兒,“在路上撿到的。這個怎麽辦?”

梅塞納斯一楞,傳聞中殘忍野蠻的魔族,在關心一個人類的嬰兒?他心裏覺得奇怪,面上卻只是和善笑笑,連眼角的細紋柔和了些許。“瞧這通紅的小臉,可憐的孩子。”他上前幾步,示意法斯特把嬰兒交給他。

不知怎的,法斯特沒有馬上照做。祂只是盯著梅塞納斯,冰藍色的豎瞳中,似乎有著化不盡的風雪。

被那雙非人的瞳孔緊盯,參謀官絲毫不怯,又說:“我們非常感謝你的幫助,但這孩子是人類,由人類來照顧會更好。”

僵持片刻,梅塞納斯手裏一沈,抱住了臟兮兮軟乎乎的小東西。他所言非虛,動作專業,嬰兒的哭聲變小了,似乎終於找到了舒服的姿勢。

待到龍魔女被請去單獨的帳篷,梅塞納斯喚來侍從把嬰兒帶下去。一直默不作聲的諾亞忽然擡起頭,問:“她會怎麽樣?”

“是個女孩麽?” 梅塞納斯快速嗡動幾下嘴唇,空氣一震,釋放了防止監聽的結界。 “這裏沒有奶媽,也沒有母羊。比起活活餓死,在維斯塔的懷抱中,或許會更幸福吧。”

“可以用面包糊和奶酪——”

“誰給她做?又有誰帶著她騎馬?接下來還有好幾場 仗,哭聲會暴露我們的行蹤。”

“……”

“這對她來說是仁慈。” 梅塞納斯輕聲說,“我們都知道,只能如此。”

諾亞知道梅塞納斯是對的。甚至其實他自己也認同這種做法。他只是……只是忽然想起了那一幕。母親用生命托舉起孩子,卻只是將她送向另一場死亡,這是一場註定的徒勞無功。可即便如此,也想讓她活下去嗎?哪怕只是多上那麽一秒。

“諾亞。” 奧古斯都敲了敲桌子。

有那麽一瞬間,諾亞以為奧古斯都改變了主意。但那雙鉛灰色的眼睛還是一如既往的理性,一個嬰兒和一個國家被放在天平上,而他做出了正確的選擇,正如同過去幾十年的每一個選擇。那雙眼睛仿佛在問諾亞:你不是已經做出決定了嗎?不是已經為此殺死很多人了嗎?事到如今,又在退縮什麽?

“去看著龍魔女,”最終,奧古斯都說,“別讓祂鬧出任何動靜。”

對此,諾亞選擇了接受。

……

帳篷空空如也。

諾亞註視著空帳篷,只不過耽誤了一小會兒,這傻缺龍魔女就開始整活了?他握緊鋒刃,快速尋找到制高點,俯瞰著營地裏的每一絲動靜。但忽然的,他意識到一個難以置信的事實——

整座軍營裏都沒有嬰兒的哭聲。

……

“你沒人要啦!”法斯特大聲說。

“沒關系,我也沒人要。”少年又說,“所以我們可以在一起。”

山尖巨石,綠苔如茵。

龍魔女坐在苔蘚上,抱著嬰兒,兩枚身影印在一輪圓月中。

祂知道被放棄是什麽感覺。毋需言語,只一個眼神,祂就意識到即將發生的一切。

其實這跟祂沒有任何關系的。只不過是一個人類的孩子,因為人類的戰爭,註定要死於人類之手。在祂對人類祛魅後,是死是活,怎樣都無所謂了。

本應如此。

可是,當侍從要餵下顛茄毒汁的時候,當母親沈在水中高舉雙手的時候,當嬰兒發出那一聲燎原啼哭的時候……當艾薩爾擊碎了高塔,於瓦礫煙塵中向祂伸出手的時候……

法斯特捂住額頭,瞳孔顫動。

那是什麽?什麽時候的事?他明明是在人類的祝福下,主動踏上了歸鄉的路……

嬰兒的啼哭喚回了祂的註意。少年稍加思索,不再去想那些覆雜的事。祂微笑著舉起剛剛擰斷的狼頭,熱血蒸騰著白汽淅瀝瀝滴落,“喝吧,喝吧,快快長大。”嬰兒被血嗆到,哭聲愈發淒厲,“要成為一個快樂的大人哦。”

……

又有一個人倒在了紅色的戈壁上。

拉格納回頭,發現這次倒下的是三把手。

自從那次路線之爭,拉格納為革命軍的行動定下了基調:他們要投靠魔族。

考慮到時間緊迫,容不得任何失敗,於是他挑選了最精壯的漢子,塗上象征勇氣的藍色顏料,帶著象征效忠的麥穗、雄雞翎羽、燧石彎刀,踏上了前往魔王領的道路。

路途艱難,革命軍一個接一個倒下。

但別說魔王了,連所謂的死亡魔女都沒見到。據說這魔女被降下神罰,必須永生永世行走在紅土之上,怨恨驅使她殺死每一位經臨的旅人。然而一路上,奪走他們生命的只有高溫和饑渴,連根魔族的毛都沒看見。

三把手猜測,一定是帝國軍殺穿了這裏,把死亡魔女釘死在了十字架上。這個猜想讓他不住地打退堂鼓,說了很多的洩氣話。對此拉格納嗤之以鼻,一個本來就死掉的東西,要怎麽再釘死一次?但他沒有反駁,只是默默地保存體力。

這其實也是拉格納要帶著三把手上路的原因。

他怕這貨留在高盧,遲早要把其他人給賣了,倒不如帶在身邊,是死是活都不至於壞事。

但如今,三把手也倒下了。

這是隊伍中僅剩的最後一人了。

拉格納瞇著眼睛,在蒸騰的熱浪中,隱約看見了遠方的山林。

他回頭,又看了眼匍匐倒地的三把手。他想起他們同為奴隸的日子。這個人會因為害怕而舉報逃跑的奴隸,卻也會在斷了腿的奴隸快餓死時,悄悄把自己的口糧分過去。

他長長地吐出一口氣,步履蹣跚,倒退回去,試圖拉起三把手。

下一秒,拉格納的動作一僵,死死地盯著抽泣的三把手,目光下移,自己的肚子被一柄燧石匕首刺穿。三把手害怕得擡不起頭,只哆哆嗦嗦道:“他們說了……只要拿著你的人頭……就會放過我……”

拉格納伸出雙手,慢慢捧住對方的臉頰:“看著我。”

“對、對不起!對不起……”

“看著我。對,看著我。”

“我是被逼的!對……我是被逼的,我沒有錯!沒有錯!”

在這裏的,只是一個被恐懼控制的懦夫。

拉格納看著他涕泗橫流的臉,忽然牙關緊咬,猛地用力,扭斷了他的頭顱。

可是一切都已經太晚了。拉格納頹然倒地,氣喘籲籲,血和腸子流了一地。他死死盯著已經隱約可見的山林,卻再也無法邁動一步。只差一點,每次只差那麽一點,他所珍視的一切,就像此刻手中緊抓的沙子,什麽都留不下。

生命隨著鮮血流逝,在地上匯聚成一個詭異的圓。

在拉格納逐漸暗淡的視線中,流沙窸窸窣窣,無數骸骨從地底鉆出,聚攏舒展成一個三米高的人形。破敗的宮廷長裙隨風飄蕩,骨頭晃動,像樂器一樣,發出喜悅的哢噠聲。

“你要死了。”莎樂美說,“但是沒關系,死是好的。”

她憐憫地伸出手,似乎要輕撫男人的面龐,又像要把他的頭顱拔下來,連著脊骨在空中搖晃。

可忽然,拉格納猛地抓住了那只慘白的手。這個男人明明已經很虛弱了,馬上就要死了,本不該有力量抵抗。可就是這虛弱的一抓,竟然讓死亡魔女停了下來。

透過漆黑的眼罩,莎樂美靜靜地註視著這個人類。

也就在不久前,曾有一個魔族握住她的手,與她交換了一個牢不可破的誓約。十年?二十年?三十年?……沒有區別。她的時間觀念過於淡薄,記不清了。只記得那雙手也是如此用力,好似整個世界的重量落在身上。

那時候,他說了什麽來著……?

- 『代價,就由下一個魔王支付吧!』

“拿走你想要的一切。”拉格納瞪著她,目眥盡裂,聲嘶力竭,“什麽都可以。把我當作傀儡、工具、奴隸,無論怎樣都可以。死亡的魔女啊,我把一切獻給你——”

這雙手什麽都沒抓住,也再也沒有可以失去的東西了。

只要能覆仇,怎樣都可以。

莎樂美笑了。

黑霧聚攏而來,令人恐懼的腐蝕聲不絕於耳,像被一千只螞蟻啃食。拉格納一聲不吭,緊緊地抓著死亡魔女的手,直到某一刻,頹然松開。

可馬上,那只手再度握緊成拳。

黑霧中,拉格納重新站了起來。身著骸骨的盔甲,肩披漆黑的披風,原本象征著勇氣的藍色紋身被血染紅,眼中燃起了幽幽火光。他似乎還沒習慣這種狀態,楞楞地盯著自己的雙手,還有不再流血的腹部空腔。

“歡迎來到死者的國度。”莎樂美彎下腰,輕輕擁抱了這個新來的成員,“願你在這裏,得到永恒的安寧。”

但是,拉格納並沒有跟著莎樂美離開。

他扭頭望著高盧的方向,那是故鄉、家人、仇恨與愛的方向。莎樂美順著他的視線望去,問:“那也是一個約定嗎?我明白了。去吧,所有的約定必被踐行。”

伴隨著她的話語,無數枯骨從地下鉆出,像風拂過水面泛起粼粼細波,密密麻麻,沸反盈天。它們構成了士兵、馬匹、還有數之不盡的飛龍,僅僅是一個簡單的邁步,便讓這個世界地動山搖。這支浩浩蕩蕩的亡者大軍走向高盧,懷揣著一千個願望一萬個約定——

讓死者的國度,降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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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1】發際線後退與人生的前進:不知道哪裏來的網紅梗

系統提示:您已對高盧宣戰!

阿諾米斯:???

@JO:理論上是不可以讓別人支付代價的,但是艾薩爾的這個願望非常特別,所以可以這樣胡來。

是敘事詭計!我加了敘事詭計!

艾薩爾先後跟莎樂美有過兩個約定。

第一個約定是百年前的“我給你個頭”交換法斯特的下落。

然後,在三十年前,艾薩爾死前與莎樂美定下了另一個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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