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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島(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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翡翠島(六)

東安聯系了一條船,他是本地人,總有些門路。

好在他們動作迅速,等他們上船時,島上已經徹底封鎖。游客和記者被攔在裏面,有警察開始設卡檢查,直升機在頭頂盤旋。他們的小船從港口另一側悄悄劃出去,等那些直升機發現不對的時候,已經開出了很遠。

船不大,是個舊漁船改的,艙裏又黑又潮,一股柴油味和魚腥味混在一起。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船身,晃得人胃裏翻騰。川就躺在角落裏,身上蓋著雨路澤的外套,還沒醒。

雨路澤從艙壁的縫隙往外看,島上的燈火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只剩一條模糊的光帶。

他松了口氣,但沒完全松。

“我們這船能躲過去嗎?別人我不清楚,就他們公司那個規模,那些安保的配置,勢力肯定不小。就算我們出了翡翠島,也不一定能離開這片海域。”

安東蹲在另一側,正從艙壁一個破洞裏往外拍照。島上隱約有火光,不知道是什麽燒起來了。

“不一定。”他頭也沒回,快門按個不停,“他們公司現在多事纏身。最近一直有人舉報,今天又鬧出這麽大的事,天使的屍體都出現在廣場上了,你覺得他們還能捂得住?”

雨路澤還是不太放心,“真的嗎?”

“很難收場。”安東終於放下相機,回過頭看他,臉上有一種說不清的表情,是興奮,也是後怕,“現在他們有更大麻煩要處理,顧不上我們。”

一直沒說話的阿勒沙忽然開口了。“廣場上出現了天使的屍體,天使一定會管。”

雨路澤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去。

遙遠的海平面上,有什麽東西在貼著海面飛來。

起初只是幾個小白點,混在海浪的反光裏,看不真切。但它們在靠近,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

是翅膀。

成群的天使,翅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安東差點把相機摔了,手忙腳亂地端穩,鏡頭對準那片天空,快門按得飛快。

“這也太快了,這天使屍體的事情連掩蓋的餘地都沒有。”他的聲音都變了調,“聖脊山離碧水群島隔著整個大洋,怎麽可能——”

他沒有說下去。

因為那個答案太明顯了。

早有所備。

阿勒沙收回目光,看向角落裏的人。

川不知什麽時候醒了。他靠在那裏,身上還是那身破爛的衣服,血已經幹了,變成暗紅色的一片。他沒有說話,只是看著艙頂那盞晃來晃去的燈泡,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顯得有點呆。

安東敏銳地捕捉到了阿勒沙話裏的那點意思,轉過頭看了川一眼。只有雨路澤沒反應過來,還在那自言自語:“也是,他們肯定早有準備,之前不是派了個使者過來嗎?網上都說,可能要打仗了。派使者就是個信號……”

川都有點聽不下去了,稍微坐起來一點,從懷裏掏出什麽東西,丟到雨路澤面前。

那是一個很小的U盤,上面還沾著血,不知道是從哪裏摳出來的。

“別分析了,這裏有你要的東西。”

雨路澤楞楞地看著那個U盤,這人到底什麽本事?一個人把人家公司鬧得天翻地覆,還帶出了資料?他之前在診所裏給川治傷的時候,還覺得這人脆弱得跟紙糊的似的——

脆弱個頭。

雨路澤把那U盤攥在手心裏,咽了口口水。

艙外,那些天使已經飛近了。翅膀擦過海面,帶起細碎的水霧。月光落在那些白色的羽毛上,亮得刺眼。

川收回目光,閉上了眼睛。

東安的目光立刻被U盤吸引,出於記者的敏銳,他立馬就察覺到了這東西不簡單,幾乎是條件反射地從包裏抽出那臺隨身攜帶的便攜電腦,插入了U盤。

文件一個接一個彈出來,照片,視頻,實驗記錄,財務流水。

雨路澤湊過去,畫面一幀一幀地跳出來,他的臉色一點一點地變白。

與卡特帶他參觀的那些光鮮亮麗的展廳完全不同。視頻裏燈光慘白,墻壁斑駁,儀器老舊,手術臺上綁著人。基因編輯,器官黑市,活體實驗,甚至還有完整的“天使培育”流程記錄,從供體選擇到術後處理,每一步都標註著價格和負責人。

項目財務流水數字一串比一串長,那些錢流向了某某醫院,某某研究所,某某監管部門的某個官員。有些名字雨路澤在新聞裏見過,在學術期刊的編委會名單裏見過,在各種光鮮亮麗的場合裏見過。

他所一直崇拜的埃斯利生命科學研究中心的生物技術,居然是這樣來的。

“畜生……”雨路澤的聲音在發抖,手指攥緊了電腦邊緣,“這些畜生……應該千刀萬剮,當場處死都不夠——”

說完他自己喉嚨發堵,這上面不管是哪一個名字都很有勢力,事情鬧到最後也不一定會對他們產生什麽影響。

阿勒沙把他想說的話說了下去,“但是這些人勢力龐大,盤根錯節,一環扣一環地織成了一張巨大的網。即便出了事,哪怕事情鬧得再大,也自然會有人為了自保而把事壓下去。但這次不一樣了,我們掌握了關鍵證據,還有記者相助,完全可以把事情發酵到極大的程度。”

東安楞住了,腦海中忽然有什麽東西連了起來。匿名舉報郵件、精確到門牌號的地圖、總在關鍵時刻出現的線索……他低聲道:“一直有人在給我們報社提供信息。”

正是那些舉報材料和精確到令人發指的內部照片,才讓東安順利聯系上了一名公司內部員工,也才有了今天的潛入。

他驚愕地看向川。

角落裏,川正低著頭處理自己的傷口。

他蜷在那張窄小的鋪位上,借著艙壁縫隙漏進來的一點光,一點一點地往外拔身上的碎玻璃。那些是在沖出實驗室時紮進去的,最大的那塊嵌在肩胛骨附近,血正順著背往下淌,把鋪位上的舊毯子洇出一片深色。他捏住那塊玻璃的邊緣,沒有猶豫,直接拽了出來。

血流了出來,他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又開始找下一塊,他好像並不會覺得痛,也不會覺得流血受傷有什麽稀奇。

東安看得直暈血,或者說,不是暈血,是暈這個人這麽若無其事地對自己下手。

阿勒沙伸出手,握住了川的手腕。“別弄了。”

川的手停了一下。

阿勒沙沒有看他。他低著頭,把川的手輕輕按回身側,然後從旁邊拿起那些被丟得到處都是的紗布和藥粉,開始替他處理那些還沒包紮的傷口。小心地擦去傷口周圍的血,用幹凈的棉布壓住還在滲血的創口。

他像是在說給自己聽一般,聲音很低:“所以,我當初能截下那個單子,也是你的計劃,對嗎?”

川伸出手,握住了阿勒沙那只拿著棉布的手。

海浪一下一下地拍著船身,遠處那些天使的影子已經消失在夜色裏。

阿勒沙楞住了。

川就這樣低著頭看他,那雙灰色的眼睛在昏暗的船艙裏顯得格外灰暗。

沒有哭,但比哭還要悲傷。

.

天使圍繞在翡翠島上空,一圈又一圈,像某種古老的儀式,潔白的翅膀在月光下泛著冷光,把整座島照得如同白晝,他們發現了那具天使的殘骸。

天亮之後,人類聯盟正式對埃利斯生命科學研究中心展開調查。

調查組進駐的那一刻,公司的門禁系統還開著,那些來不及銷毀的資料,還泡在福爾馬林裏的標本,被鎖在低溫儲藏室裏的殘骸,全部暴露在陽光下。

原來歐文根本沒有被關押,被關起來的不過是他找的替身。而真正的歐文,一直躲在這座島上,在地下實驗室裏繼續著他的研究。

那些研究已經完全踐踏了人的尊嚴,將人的基因與動物融合,或者是天使的肢體移植到人身上,企圖讓人擁有漫長的壽命,甚至還有人腦移植、意識轉移等項目,那些被當作“材料”的人,有的還人不人鬼不鬼的活著,有的已經永遠閉上了眼睛。

隨著公司內部的人不斷被抓,調查出來的事情越來越多。他們發現,這個犯罪集團的規模遠比想象中大得多。歐文制造的那些所謂的“長生藥劑”從來沒有成功過,那些東西喝下去,不會讓人多活一天,只會讓人在痛苦中死去。

但沒有關系,他有川。

只要有那張永遠不會老去的臉,只要那個“天使”還在,就會有無窮無盡的人為他的研究買單。那些富豪,那些權貴,那些不甘心死去的老人,他們不看實驗數據,不看成功率,只看川。看他二十年前的照片和現在一模一樣,看他永遠年輕,永遠美麗,然後心甘情願地掏出錢來。

一個招牌,一把利劍,一個會呼吸的廣告牌。

這就是川在這個集團裏的位置。

從最初的幾個研究員,到後來的地下實驗室,再到橫跨多個行業的龐大犯罪網絡。上千人參與其中,有人負責研究,有人負責斂財,有人負責擺平那些“意外”。

而川,是這一切的核心。

沒有他,歐文的研究不過是又一個瘋狂的幻想;有了他,那些幻想就變成了觸手可及的希望。

調查結果公布的那天,全網沸騰。

天使川一朝跌落神壇。

原來那些年所有的追捧和崇拜,不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營銷。權貴們把他推到臺前,讓世人仰望他、迷戀他、把他捧上神壇。

而在聚光燈照不到的地方,他們利用他的名聲,利用人們對“長生”的癡迷,進行著那些骯臟的交易。

川當初的社交媒體賬號被沖了,那些曾經寫著“天使我愛你”“保佑我”“你是我的信仰”的留言,一夜之間全變成了“畜生”“怪物”“去死”。

有人說這種人造的東西就不該活在世上,有人說早該把他處死,有人說他比歐文還要可怕,是犯罪集團不可或缺的一環。

那些曾經追捧他的人,現在恨不得他立刻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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