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冥(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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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冥(十六)

文可煙只是太過驚訝於段悅心會因為如此一件在她看來微不足道的小事,而特意將她約到這個隔音效果極好、位置又頗為遙遠的廂房。

這一切,僅僅只是為了道歉?

在她的設想裏,段悅心此番約見,至少也該是神色凝重地詢問有關陳起案件的事情。

沈默在廂房內蔓延,文可煙久久沒說話,段悅心心中更忐忑了,那顆心就像懸在半空中的秋千,晃來晃去,始終找不到落腳點。

段悅心手指用力一捏,再次開口:“可煙妹妹,那時在人間……見你你對那些困苦的人視若無睹,我以為……”說到後面,她的聲音越來越小。

文可煙幾不可聞地輕笑了聲,那笑聲如同夜風中她自身飄落下來的一片花瓣,輕柔卻又帶著一絲無奈與自嘲。接著,她順著段悅心的話說了下去:“以為我沒有心,狠毒又惡毒?”

其實,大可不必道德綁架她。

若是曾經你也經歷過現實版農夫養蛇,救人之後,換來的卻是被栽贓、百口莫辯又無能為力的結局,你應該也會收起不必要的慈悲,對這世間的人和事變得冷漠,什麽都不想管了吧。

再者,她現在,不過是個將死之人,又何必再去沾染他人因果,讓自己陷入更多的麻煩之中呢?

可……她如今似乎以為羿逸安介入太多因果了,雖然只是為了最後的兩月之期,才做出一些看似越界的事情。

可……當真只是為了這個原因嗎?

文可煙的腦海中閃過一瞬間的縹緲疑惑,眼神也變得有些迷離。

段悅心一時激動,上前靠近文可煙了幾步。

正想出神的文可煙,因為這被迫打破的距離平衡感,身體本能地條件反射,迅速後退幾步,剛剛拉進的距離又被重新拉開。

廂房內靜得能聽見燭淚低落的聲音。段悅心視線落在文可煙的小巧足尖上,那雙精致的繡鞋明明很是生機盎然,可此刻給她的感受卻很是死氣沈沈。

段悅心將兩人之間的距離掃視了幾番。忽然,彎起嘴角,語氣帶著試探的輕快:“文姑娘好像很不喜歡我,或者說……在怕我?”

怕?

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文可煙確實怕的。她怕羿逸安會先她一步倒在段悅心的劍下。

若真如此,她就再也找不到那個能與她有兩月之約的人了……

文可煙不敢再深想,只覺胸口泛起細密的疼。

這兩月之約,於她而言,是黑暗中唯一的曙光,是支撐她走到現在的力量。

若連這盞燈也熄滅了……

她也不知自己會如何。

今日,在見除羿逸安以外的所有人之前,文可煙算是看過全書二分之一的人物小傳。雖說談不上對原書主角段悅心與夏侯景有多洞悉,但也算是稍稍了解了一些。

她知道,在這個世界裏,段悅心是她唯二能被確認稱作“善”的存在。按常理,她本該毫不猶豫投身於段悅心他們。

可……

燭芯啪地綻開一朵燈花。

文可煙望著跳動的火焰出神。

單憑幾頁書紙、寥寥數語,就輕易斷定一個人的善惡,隨意給活生生的人貼上標簽,這樣是否正確呢?

系統曾經承認原書最大反派,也就是羿逸安會被段悅心和夏侯景殺死。可從陳起事件中的種種線索,以及芯核扮成妖悅心等蛛絲馬跡來說,那些傳言裏的惡貫滿盈、窮兇極惡,忽然變得蒼白無力。

他的眼神中偶爾流露出的疲憊與無奈,他的言語中偶爾透露出的純真與孩子氣……

都讓文可煙覺得,羿逸安或許有著不為人知的另一面。

而且,若芯核真的聽命於羿逸安,羿逸安甚至可能還在暗中救人……

火光輕輕搖曳,在文可煙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細碎的影子。

她忽然想起,第二部分人物小傳提到,段悅心從衙門手中留下了小悶墩。

也許,段悅心也看出其間的不對勁,也許她也覺得事有蹊蹺,事情遠非表面那般簡單,案件或許並沒有真正結束。

可文可煙不敢賭,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她也不能以羿逸安的性命去冒險。

“段姑娘,莫要誤會。”她言盡於此,把所有想說的話都藏在了這簡簡單單的幾個字裏。可她也只能蒼白說出“莫要誤會”四個字,可具體莫要誤會什麽,卻再也說不出來一個字。

這在段悅心聽來,無疑與變相承認沒什麽區別。她低下頭,隨即轉身,準備結束此間談話。

“段姑娘——”身後突然傳來急促的呼喚。段悅心腳步頓住。

文可煙猛地擡起頭,眼中閃著異樣的光,突然想到了什麽至關重要的東西,“我想問問,若有一個已是鐵證如山的囚犯,在何種情況下,你卻會從衙門手中將他救下?”

這段話與之前的話題風馬牛不相及,段悅心被這突如其來的問題問得一怔。她扭過頭來,仔細端詳一臉認真的文可煙。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麽重話,放緩了語氣:“那定然是,案件尚有疑點,需要再細查。”

文可煙聽了點點頭,確定了心中的答案。可忽然間,她腦海中倏然浮現出書中關於段悅心救下小悶墩的情節,羿逸安卻依舊是必死的結局……心中泛起細密無聲的刺痛。

安靜片刻,文可煙垂眸望著地上交疊的影子,忽然輕聲說出了與平時清冷疏離模樣全然不符的話:“既然如此,望段姑娘日後查案之時,真找見蹊蹺之處,務必行之,莫要誤殺無辜之者。”

她擡起眼簾,字字清晰,“行你所念之事,鑒你所想之真!”

現下,文可煙能告誡且由衷期望的,也只有這一句。

段悅心凝視著文可煙,眼中浮動著難以言說的覆雜情緒,久久未將視線移開,似在努力解讀、看清眼前這個稍顯陌生的文可煙。

段悅心真是越來越搞不懂眼前這個文可煙了。若說她真的很有距離感,段悅心也確實是這麽感受到的,每次靠近文可煙,都能感覺到她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氣息。

可為何……如此精準地能道出她心中所念,期她心中所想呢?

要知道,這些她可從未跟人提及過,連夏侯景都還未……

段悅心回想起與文可煙相處的每一次場景。

記憶中的文可煙,總是帶著那份冷淡與平靜,世間的一切紛擾都難以落進她眼底,就如海納百川、深邃無垠的大海,表面風平浪靜,內裏卻藏著無人能窺的底色。

唯一一次看到她撕破這份平靜,還是那日為了救阿軒公子……

當時,文可煙的素來淡靜的眸子閃爍著前所未有的焦急,平日裏那股穩如止水的氣質瞬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顧一切的決絕。

那時的她,與平日裏判若兩人。

想到此處,段悅心的心猛地一顫,本就圓亮的眼睛不由得睜得更大了一些。

文姑娘……莫不是……

她不敢再想下去。

段悅心深吸一口氣,定了定神,由衷地對文可煙:“文姑娘,有些事還是早日說清楚的為好,免得日後生出許多不必要的麻煩。”

文可煙一臉懵然,清澈的眼眸有些凝滯。

“?”

什麽說清楚?說什麽?又是和誰說清楚?

滿腹疑問還問出口,卻見段悅心早已擡手輕輕一揮,周遭隔音屏障徹底消散,隨後出了廂房。

文可煙見狀,提起裙擺就急忙追了出去。

至門口,沒註意眼前,一頭便撞上了一堵堅硬厚實的胸膛,撞擊的力度讓她身子微微一晃,清冽的氣息隨之撲面而來。

文可煙下意識地擡起頭,目光正好對上了一雙沈穩無波的雙眸。

是羿逸安。

就在這短暫的視線交匯間,文可煙餘光瞥見段悅心遠去的背影。

在即將轉過廊角,徹底消失在視線之前,段悅心忽然回眸,意味深長、深深地望了文可煙一眼。其中蘊含著無數的話語,卻又欲言又止。

文可煙感到莫名其妙,她自己也說不清楚,一時分不清段悅心這一眼看的究竟是自己,還是身旁的羿逸安,亦或是兩者皆有。

“怎麽了?”羿逸安微微俯身,溫熱的呼吸掠過發絲,聲音壓低。

文可煙這般反覆琢磨著,視線回轉,猝不及防再次與羿逸安沈靜有力的眼眸對上。這才發現不知何時,他們兩人已靠得這樣近,而那雙沈穩眼眸裏盛著些許疑惑,正安靜地等待回應。

文可煙緩慢地搖了搖頭:“沒什麽,你怎麽過來了?”

這一問,倒讓羿逸安楞住了,臉憋得挺紅,嘴唇張了又合,半天卻說不出一個字,最後終於難以啟齒開口說出第一個字:“我……”

文可煙也只是隨口一問,一門心思掛在段悅心意味深長的眼神裏,倒也不在意羿逸安到底來做什麽。她根本沒註意羿逸安的表情,也沒等他組織好語言,自然拉住他的衣袖往關押陳起的廂房走去。

廂房內,段悅心站在中央,微微欠身,溫婉道:“這幾日多有叨擾,在下段悅心,若以後……”

她的話還未說完,阿軒亂了分寸,倏地上前一大步,步子邁得又急又亂,衣擺險些絆住自己的腳,整個人顯得格外倉皇失措且狼狽。

“姑娘方才說……名喚什麽?”他的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抖動,目光緊緊鎖住大大,幾乎要伸手去扶她的肩。

就在這電光火石之間,夏侯景反應極快,一個箭步上前,穩穩地擋住了阿軒即將沖出去的後續一系列動作,將段悅心護在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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