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引冥(十四)

關燈
引冥(十四)

阿軒試探性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文公子,文姑娘,你們醒了嗎?陳起醒了。”

幾乎是話音落下的瞬間,羿逸安便已起身。玄色衣袂掠過她身側,搶先一步擋在門前。門扉輕啟,他高大的身影將屋內景象遮得嚴實,只漏進一縷細長的光影落在地上。

他狀似隨意地抖了抖衣袖上的灰塵。接著,他淡淡瞥了一眼阿軒,居高臨下般開口:“我妻子還在梳妝,稍後便到。”

站在後方的文可煙一楞,將一切盡收眼底。目光落在羿逸安那截衣袖上,哪有什麽灰塵,幹凈得可以直接浸在水裏喝下去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錯覺,她總覺得“妻子”這二字被羿逸安咬得極重,刻意得很。

羿逸安對付完阿軒,轉身便看見文可煙正一臉若有所思地看著他。他毫不避諱:“怎麽,不願讓人聽見?”

文可煙聞言,先是一呆,隨即瘋狂地點頭。

嗯?他這是不打自招,承認他是刻意的了?

“一個人都不願?還是……”他緩步走近,聲音裏藏著不易察覺的期待,“唯獨不願讓某個人聽見?”

文可煙擡眸望進羿逸安深不見底的眼眼裏,遲疑道:“……什麽意思?”

他卻忽然後退半步,下顎線驟然繃緊,冷言冷語道:“我偏要說。”說罷轉身離去,留給她一個意味深長的背影。

文可煙看著他決絕轉身的背影,眸子驟然睜大,在原地驚了好幾秒,嘴張了又閉,閉了又張,楞是沒說出一個字。

嘿!

果然還和昨日一樣反常。

這……魔還真是怪……

怪可愛的~

文可煙慌忙抿住險些揚起的唇角,眼睫輕顫著垂下。待再擡眼時,羿逸安已經走遠了幾步。她快步跟上,細心地將房門掩好,蹦蹦跳跳走下了樓。

方才彌漫在她上方那點壓抑氛圍,被羿逸安這番幼稚舉動帶得早沒了影兒。

樓下,段悅心正坐在一桌前,擡眼瞧見文可煙如此雀躍的沒有,也被感染,面帶笑意:“可煙妹妹今日很是開心?”

阿軒與夏侯景在一旁輕聲交談著什麽,聽到段悅心的話,兩人的聲響戛然而止,在此刻齊刷刷地轉了過來,一同看向文可煙。

文可煙笑意霎時凝住,再難舒展。她慢慢意識到自己這幅模樣與平日裏那個總是冷冷淡淡、對世間一切都漠不關心的她,簡直判若兩人。

突然之間,面對這麽多關註目光,文可煙措手不及。更窘迫的是,這些目光所聚焦的,還是她從未展露過的一面。

眼珠顫動好幾下。

她自己也是很尷尬的,好伐。

指尖悄悄蜷縮進袖中,文可煙只能目光游移著掠過眾人,在經過阿軒時,恰好對上他溫和含笑的視線。此刻她腦中一片空白,根本沒有任何思考能力,完全是別人做什麽,她就跟著做什麽的狀態。於是,幾乎是下意識地,循著禮節回了一個淺淡的笑意。

可這抹笑意落在羿逸安眼中,就是另一副模樣了。他的臉色驟然沈了下來,眸中暗流洶湧得都能攪得冥界大亂了。

文可煙內心的尷尬在這麽熾熱怒火的註視下,反而消失不見,轉而收回嘴角最後一點兒笑意,毫不示弱反瞪回去。

這一眼,讓羿逸安心中的火苗像是被澆了一罐油,越燒越旺,燒得他眼眶泛起薄紅。指節寸寸收緊,掌中茶盞在他手中被捏出了一個奇怪的弧度,卻又因為速度實在太快,瓷杯楞是來不及碎裂。

“文公子,你還好吧?”夏侯景察覺到他周身不尋常的氣息,出口詢問。

眼瞅著快要羿逸安快壓抑不住,文可煙向羿逸安挪近了一小步。

面對夏侯景的問話以及文可煙這細微的舉動,羿逸安強忍著,硬生生憋住了這股即將爆發的情緒,堵住了內心最大的缺口。

翻湧的怒潮被強行堵住,唯有緊繃的下頜線洩露著方才的驚濤駭浪。

至於,到底是如何堵住的?

那就得問羿逸安本人了。

在後續的整個過程中,眾人都被一股莫名嚴寒且極具壓迫的氣息所包圍,每個人都行動都變得無比緩慢。

直到阿軒領著眾人停在關押陳起的屋外,這股壓迫感才稍減。

文可煙的餘光始終停留在羿逸安身上,觀察著他每一個細微變化,見他眼底血色盡褪,這才悄悄松了口氣,將註意力轉向眼前的正事。

“嘎吱——”隨著一陣刺耳的聲響,門被緩緩推開,門內光線昏暗,一股潮濕腐臭的氣味撲面而來。

墻角的身影並未因光線闖入而驚慌,反而是因為大家都靠近的腳步聲而警惕起來。他弓著脊背,耳朵微微動了一下,嘶聲問道:“誰?”

“陳起。”文可煙平靜喚出陳起的真名。

這麽久了,聽到自己的名字在冥界被陌生人道出,陳起的身形有剎那間的停留。但很快,他又恢覆了戒備的姿態,聲音裏帶著壓抑的不安:“你是誰?”

文可煙向前邁了半步,“我是誰並不重要。”她的目光穿透昏暗,直直望進他潰爛的眼周,“重要的是……你很清楚,殺害你的人是誰,對嗎?”

陳起聽了,卻笑了,笑得大聲,笑得瘋癲:“哈哈哈哈哈,都想讓我死,那我就拉他們一同陪葬!”他眼睛雖不能視物,空洞的眼眶裏卻好似燃燒著兩簇不顧一切的火焰,瘋狂顯露無疑。

文可煙靜靜地註目陳起這幅瘋癲的模樣,目光在他身上緩緩流轉。被日中反噬得肌膚潰爛的身軀,一塊塊血肉模糊的傷口,那雙早已因此而不能視物的空洞眼睛……

文可煙終究還是不忍再看,移開了視線。默默站到一旁,喚來白酒,小聲說些什麽。

白酒一臉不情願,嘴巴撅的老高,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恨不得將文可煙腦子掰開,看看到底裝的是什麽。

可……莫名的,白酒還是撲棱著翅膀按照文可煙的吩咐醒了事。只不過,兩只小短腿一蹬一蹬的,好似在跟誰賭氣。

看著白酒慢吞吞飛向陳起的樣子,文可煙走到羿逸安身邊,扯了扯他的衣袖:“控制好陳起,保護好你的小靈寵。”

陳起雖然還在癲狂地笑著,但耳朵卻敏銳地捕捉著周圍的動靜,萬分警惕。當聽到聲響朝著自己頭頂的方向傳來時,他奮起一抗,雙手胡亂地揮舞著。

事先聽見文可煙提醒的羿逸安,突變反應能力極快。在陳起還未出招時,他只是隨意輕擡手,就將狂亂中的陳起徹底控制住了,動彈不得。

同時,白酒也靈巧一躲,避開了攻擊。眼見陳起的伸出的手在半空中驟然僵停,它後怕地拍了拍胸脯,長舒一口氣。隨即,它想到什麽,大眼睛滴溜溜轉向了自家主人和文可煙,感動的情緒幾乎快要從眼底滿溢出來。

不過,白酒還是清楚自己的任務。它只是短暫地感懷了幾秒,小腦袋便果斷地扭了過來,繼續投入到文可煙交待給它的任務中。

此時,一直默默註意著文可煙和白酒舉動全過程的段悅心,在看見白酒為陳起療傷的那一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驚訝。她曾親眼見過文可煙在人間對待那些難民時事不關己的淡漠態度,此刻見到文可煙這番舉動時,她難免不會感到詫異。

隨著白酒術法的施展,一道道柔和的光芒籠罩在陳起身上,陳起卻痛苦地嘶叫起來。

文可煙站在一旁,越看越覺得不對勁。按理說,白酒為別人療傷之時,雖說會有一些不適,但絕不該疼成這般模樣。

可此刻陳起扭曲的面容、慘烈的嘶吼,無一不在訴說著他正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文可煙心中疑惑未解,偏頭看向站在她身旁氣定神閑的羿逸安。

羿逸安神色淡然,若不是文可煙提前知曉他正在暗中控制陳起,單看他這閑散愜意的模樣,定是看不出他漫不經心的背後,藏著如此的“手段”。

文可煙終究還是忍不住,壓低聲音問出了口:“你幹的?”

“不是你讓我這麽做的?”羿逸安輕描淡寫瞥文可煙一眼後,收回視線,理所當然回應道。

文可煙被他一句話噎得夠嗆,一時無從辯駁。

她讓他控制陳起,也不是這麽個讓他痛苦到死的控制法啊!

而且……他這是幹嘛呢?今日戾氣如此之大?

轉念一想,文可煙很快接受了。

羿逸安可是書中最大反派,他不厲害誰厲害?他不戾氣大,還有誰戾氣大過他?

若若他當真溫良恭儉,反倒成了天大的笑話。

在她慌神間,陳起身上的潰爛已逐漸變好。血肉模糊的傷口,此刻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愈合著。

當最後一點螢火般的光暈沒入陳起體內,白酒輕輕晃了晃,振翅的動作明顯遲緩,像耗盡了力氣般,歪歪斜斜地朝文可煙飛來。

就在這時,羿逸安忽然動了。

修長的手指在虛空中輕輕一攏,步伐從容往前踏出一步,恰好將白酒隱沒入文可煙腕間手鐲的光景遮得嚴嚴實實,所有的秘密都被他護在了身後的方寸之間。

羿逸安獨樹一幟的身影,讓眾人的註意力盡數集中在他身上。也皆因此,誰也沒有留意到,白酒消失去了哪兒。

在所有人關註點都放在羿逸安和文可煙身上時,慘叫至昏迷的陳起睜開了雙眼。

陳起與羿逸安的距離分明是最遠、最偏的,中間還隔著幾張桌椅和幾個晃動的影子,可即便如此,陳起在睜眼的剎那感應到了羿逸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