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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終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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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終結

夜深的教堂裏,朱利安悄沒聲翻了進來,沿著記憶裏的路,向深處走去。

經過他白日的打聽,艾伯特就被關在教堂的地下室裏。

正如無頭蒼蠅般尋著路,一個身影卻突然從拐角中走了出來,是吉米。

有些恐懼地回退,他的手摸向腰間的匕首,“別出聲!”

對方並沒有大喊大叫。吉米語氣平淡:“你是來見主教,哦,不是,艾伯特的?”

朱利安遲疑著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男人回轉過身,像是要給他引路。

朱利安握緊匕首,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無論前方是什麽,他都必須去。

兩人沒走多久,就到了地下室入口前。石階很陡,越往下走,空氣越潮濕寒冷。

朱利安越走越心驚,這座華麗的教堂下面居然有這樣的地方,艾伯特還一直被關在這裏。

石階盡頭是一扇柵欄門。吉米從腰間取出鑰匙,插入鎖孔。鎖舌彈開的聲音在寂靜中格外響亮。

門開了。

裏面的景象讓朱利安倒吸一口冷氣。

這是一個狹小的石室,墻壁滲著水,地面潮濕不堪。

艾伯特雙手被鐵鏈高高懸吊,只能勉強跪坐。他的頭無力地垂著,金發被血和汗黏在額前,遮住了臉。

“艾伯特……”嘶啞地喚了一聲,他試圖上前,卻被吉米拉住了胳膊,“急什麽?”

鬧騰的動靜讓艾伯特醒了過來。他緩緩擡起頭,望向門口,聲音嘶啞得厲害,“朱利,你怎麽在這?”

朱利安最終還是掙脫了束縛。他快步上去,想要放下艾伯特,卻不知道該如何解開鎖鏈。

“鑰匙!”轉頭望向吉米,他的眼裏燃著熊熊怒火,“把鑰匙給我!”

吉米冷笑一聲,沒有理睬,仍作壁上觀。

“沒事的,我已經習慣了。”艾伯特的目光落到他纏著布條的手上,“你的手怎麽受傷了,朱利?”

朱利安低頭看了眼自己的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只是被燒傷了一點,很快就會好了,大人我帶你走,好不好?”

身後的吉米滿意地看著眼前的苦命鴛鴦,“朱利安少爺,你可要好好珍惜今天的會面,畢竟,這是你們的最後一面了。”

“你……”朱利安回頭瞪視著他,恨不得用眼睛剜下他的皮肉,“是你告發的他,是不是?”

吉米沒有否認,甚至微微頷首,像是接受讚美般自得,“這是每個虔誠信徒的責任。”

不願再理這瘋子,朱利安托起艾伯特的臉,試圖仔細看看他,卻被扭頭拒絕,“我已經不是主教了,希爾達也已死,你再見我,已經沒有意義,離開這裏吧,朱利。”

“不,”朱利安伸手欲抱住眼前的男人,卻因著他滿身的傷口,無從下手,只能沈默地扶著他的臉,“大人,我只剩下你了,你就是我活著的意義。”

艾伯特偏頭躲開,“那就連我也忘掉吧。活下去,朱利安,這是我最後的願望。”

他正要開口再說些什麽,吉米卻在身後鼓起了掌。

緩慢的、有節奏的掌聲,在石室裏空洞地回響,“真是感人啊,看得我都要流淚了。”

朱利安猛地轉身。吉米還在說著什麽,他卻只能看見那張嘴一張一合地動著,聽不到任何聲音。

這惡心的狗!

霎時間,他動了。

從腰間抽出匕首,他猛地起身沖了過去。

吉米沒料到他會突然發難,本能地向後退,但已經晚了。

匕首刺入了他的頸側。鮮血像噴泉一樣湧出,濺了朱利安一身一臉。溫熱的,黏稠的,帶著鐵銹味。

他瞪大了眼,猶一臉震驚,仿佛不明白發生了什麽,甚至伸手去摸自己的脖子,卻只觸到滿手溫熱。

頹然向後倒去,吉米重重地摔在潮濕的石地上。油燈從他手中脫落,滾了幾圈,火焰搖曳了幾下,幾欲熄滅。

血在他身下蔓延,形成一灘不斷擴大的深紅。

最終,他的身體抽搐了幾下後,徹底靜止了下來,只餘下那一雙不敢置信的眼徒勞無功地睜大著。

朱利安站在原地,握著還在滴血的匕首,大口喘著氣。

他殺了人,又一次。

丟掉匕首,他蹲下身,在吉米的屍體上摸索,從腰帶上找到了一大把鑰匙。

回到墻邊,他一把一把地試著,手抖得太厲害,好幾次鑰匙都插不進鎖孔。

終於,鎖開了。鐵鏈嘩啦一聲滑落,艾伯特失去了支撐,向前倒去。

朱利安接住了他,卻幾乎感覺不到重量,全是硌手的骨頭。

抱著艾伯特,他緩緩坐到地上,讓男人靠在自己懷裏。

“我帶你走,好不好,大人?”朱利安輕聲開口,“我們去一個很遠的地方,沒有人認識我們。你的傷……也會好的,我會照顧你一輩子。”

艾伯特仰首看他,嘴角微微上揚,“傻子……我走不了了。”

“不,你可以——”朱利安有些無措地反駁他,“你可以的,大人,三年前你都活了下來——”

“聽我說,”男人勉力打斷了他,“吉米說得對……一切都是我應得的,我也活不了多久。就算出去了,也只是……多受幾天罪。但是,朱利會好好活下去的,對不對?”

朱利安搖頭,眼淚大顆大顆滴在艾伯特的臉上,“不,大人,艾伯特,我愛你,沒有你,我活不下去。”

男人深深地看了他一眼,“我也……”話沒說完,便劇烈地咳嗽起來,大股大股血液從嘴裏湧出。

朱利安慌了,伸手想擦去那些血,但血越流越多,怎麽也止不住。

“不,不要……”他哭喊著,徒勞地捂住男人的嘴,仿佛這樣就能止住懷裏人不斷流失的生命力。

艾伯特使盡最後一絲氣力,緊緊握住他的手,“刀……”

他吐出的每一個字都伴隨著血沫,卻格外堅決,“讓我……走得像個人。”

朱利安明白了一切,最終顫抖著伸出手,撿起了匕首。

調整了姿勢,讓艾伯特完全靠在自己懷裏。他左手環抱著這傷痕累累的軀體,右手握緊匕首,刀尖對準了身下人的胸口,低頭,輕輕吻了吻他的額頭,刺了進去。

懷裏的人因著最後一點生物本能,微弱地掙紮起來,朱利安顫抖著抽出匕首,又用力刺入了自己的腹部。

劇痛瞬間席卷了他,但他沒有松手,反而更緊地抱住了艾伯特。

原來,被刀刃刺進身體,這麽痛……

血一刻不停地湧出,混在一起,分不清是誰的。

朱利安只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冷,卻無法讓他放松環抱戀人的氣力。

意識開始渙散,疼痛漸漸遠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奇異的溫暖,像是泡在溫水裏,又像是回到了母親的子宮,安全,寧靜,再也不會受傷。

黑暗最終吞噬了一切。

*

第二天清晨,仆從們在地下室發現了三具屍體。

吉米倒在門口不遠處,頸部的傷口已經凝固,臉上仍掛著震驚的表情,死不瞑目,血在地上積成了深褐色的湖泊。

一旁是緊緊相擁著的兩個人,人們試圖分開他們,卻怎麽也分不開。

消息很快傳開。教會高層震怒又尷尬。待處決的罪犯死在囚室裏,通緝犯死在他身邊,還有一個侍從被殺——這簡直是醜聞中的醜聞。

經過倉促的調查,教會得出了一個官方結論:通緝犯朱利安潛入教堂,企圖劫走前主教艾伯特,被侍從吉米發現。搏鬥中,朱利安殺死了吉米,但自己也受了重傷。他試圖帶著艾伯特逃跑,但兩人最終都傷重不治,死在了當場。

這個結論漏洞百出,卻沒有人追問。教會需要盡快了結醜聞,公眾需要簡單明了的解釋,所有人都樂於接受這個版本。

教廷為吉米舉行了隆重的葬禮。他被譽為“忠誠的殉道者”,為了保護教堂而獻出生命。棺材被鮮花環繞,神職人員們輪流致辭,讚頌他的虔誠和勇敢。

最後,他甚至被安葬在教堂墓園現有的最好的位置——老主教的旁邊,墓碑上刻著這樣幾個字:“神之忠仆,護佑至死。”

而艾伯特和朱利安,他們的屍體被草草處理。教廷不願大張旗鼓,但也不能直接扔進亂葬崗。

最後折中的方案是:將他們一起火化,骨灰混合,葬在公共墓園最邊緣的角落。沒有墓碑,沒有鮮花,只有一小塊翻新的土地。

火化那天,只有老神父在場。他看著這兩具緊緊相擁、無法分開的身體被放在柴堆上,澆上煤油點燃。

火焰升騰時,他在胸前劃了個十字,低聲祈禱:“願主寬恕你們的靈魂,接納你們入天國。”

*

在遙遠的下城區,有一個古怪的女人。

她用布裹著全身,卻還能看出背上的膿液和血水的浸染,散發出腐臭的氣味。

不知為何,她時而清醒,時而瘋癲。清醒時,她會坐在街角,呆呆地看著墻壁,一言不發。瘋癲時,她會沖上街道,大喊大叫。

“我是快活林的主人,所有人都要聽我的!”

“朱利,朱利,你在哪?”

她的傷越來越嚴重。感染擴散,高燒不退。

在一個雨天,保拉掙紮著爬出地窖,想要找點水喝。雨水打在她潰爛的皮膚上,帶來短暫的清涼。

她陡然清醒了過來,想起了最後,在地窖裏,朱利安握著她的手說:“對不起,姐姐。這次我不能聽你的了。”

“我要去見他最後一面。如果我回不來,你要活下去。為了我,活下去。”

站起身,該去哪裏?她不知道,只是一味地向前走。

路過的人們紛紛避開她,捂住鼻子。他們說,“讓她走吧,她快死了。”

她確實快死了。每一步都在消耗最後一點生命力,但她還在走。

走過骯臟的街道,走過破敗的房屋。

最終,保拉走到了河邊。

那是流經下城區的一條渾濁的河,人們總是在這裏洗衣服,傾倒垃圾,將這自然無私的饋贈毀滅幹凈。

嘴角微微上揚,她向前邁了一步。

當水淹沒頭頂時,她最後看了一眼這個世界——透過渾濁的河水,眼前是一片模糊的、晃動的光影,像是記憶的碎片,又像是未做完的夢。

然後,她閉上了眼。

那天之後,再沒人見過那個古怪的女人。沒有人知道她是誰,也沒有人知道她去了哪裏。

就像無數個在下城區消失的人一樣,保拉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

在城市另一端的公共墓園裏,埋葬著朱利安和艾伯特的小小土地上,突然出現了一小束花。

“對不起,兩位大人,我太過懦弱,沒有遵守諾言,裝作對一切都並不知曉……對不起……”

故事走向終結,生活仍在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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