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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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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4 章

京城裏最大的茶樓熙熙攘攘,小二迎客的聲音絡繹不絕:“客官這邊請!哎!後邊的兩位稍等,我再給您看看還有沒有空座!”

秦絳一邊低頭處理螃蟹,一邊說:“今日要登臺的是什麽大人物麽?似乎京城一半的人都來聽她的戲了。”

溫晚宜眨了眨眼睛,說:“你不知道麽?”

秦絳把已經處理好的一碟螃蟹肉推到溫晚宜面前,悠悠道:“不知道,聽聞這個人唱戲天下一絕,她唱的每臺戲都座無虛席,恰好她這月才到京城,就想著帶你來了。”

溫晚宜瞧著大廳中熙熙攘攘的人群,頭也不回地說:“聽方才跑堂的說是名盛一時的方水珞,今日她便要演的這出戲為《長生殿》。”

秦絳似乎絲毫不在意今天唱戲的主角是誰,滿目滿心都放在了溫晚宜一人。

“先別看了,先把這些吃了,不吃就涼了。”

一眨眼的功夫,秦絳把螃蟹處理好,齊齊碼在碟子中,修長的手指拿起另一邊的酒壺,又熱上一小壺的黃酒,“蟹肉寒涼,黃酒性溫可中和,你吃完那些蟹肉喝一點就可以。”

溫晚宜低聲道了聲謝,也不客氣,慢條斯理地品嘗美味。

秦絳沒有動筷子,目前還沒有什麽胃口,給自己斟滿酒,也不打擾旁人,獨自一人喝起來。

這時,一個糯糯的孩童聲音清晰地在她們不遠處傳來,溫晚宜被吸引了註意力,秦絳也順著看過去。

小孩看起來只有三四歲的模樣,坐在父親的肩頭,眨巴眨巴水汪汪的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熱鬧的人群,她的娘親還總是不放心,嘴上嗔怪著:“哎,你小心小心,別摔著孩子!”

一家三口其樂融融,溫晚宜卻看得出了神。

秦絳抿了抿嘴唇,把目光收回來,漫不經心道:“你的家人——她們是否還在大晉?”

作為被俘的亡國奴,又是上邶位高權重的宰相,想來早就屍骨無存,但是秦絳還是沒有直接問出口人是否還活著。

畢竟破城那一戰,秦絳也是主力之一。

溫晚宜卻是毫無征兆地楞了一下身體,垂眸道:“大概是不在了,就算還活著,也是半身不遂的吧。”

她說話的語氣很輕,平靜得像是在陳述一件最普通不過的瑣碎。

秦絳問:“那你還想不想找找她們?”

溫晚宜莞爾道:“我與她們本就沒有什麽血濃於水的親情。”

溫晚宜自小被關在單獨的庭院中,一個人挨過漫漫黑夜,一個人坐看四季輪換。隔著一墻的距離,她卻從來都沒在這個家裏留下過自己的痕跡。

秦絳聽到這裏,心口有些發疼。

她接過平陽府家主的位子時,也不過十幾歲的孩子,孤獨的滋味有多痛苦,沒有人比她更清楚。

溫晚宜的這些年又是如何熬過來的,才能在今日雲淡風輕地說出這句話。

“你可還有相識的故友或親人嗎?”

溫晚宜苦澀地彎了彎嘴角,說:“沒有。”

“若是有,你告訴我,我會盡我所能幫忙的。若有熟悉的人陪伴,你在大晉過得可能會自在一點。”

溫晚宜說:“我自小就被鎖在庭院中,每日在府裏見到的人只有侍女,並沒有關系親近的親友。”

秦絳悶著沒回答,看起來仿佛是在自責自己問出來這個不該問的問題。

溫晚宜輕嘆,拿過酒壺給秦絳斟滿酒,“但是現在就很好,有春桃她們這群活寶,在府裏的時候也不悶;你也會帶我出來玩,我也能看到從前所不曾見過的人間煙火。”

秦絳卻還是皺著眉頭,悶頭喝酒,一副心情不好的模樣。

溫晚宜經過一番掙紮,怯怯地伸出手來,輕輕拽住秦絳的衣袖,晃了晃,那動作仿佛是在哄著秦絳。

“我沒有那麽多值得留戀的人和事,現在一切對我而言,我已經很滿足了。”

這似乎是溫晚宜第一次放下倔強,耐著脾氣主動跟秦絳示好。

秦絳不免心中震驚,眸中光澤又深了幾分。

她這才舒緩了眉頭,拍了拍溫晚宜的手背,擺出一個釋然的笑容,說:“開始了,認真聽戲。”

溫晚宜收回手,被自己方才的動作羞得紅透了耳朵,好在秦絳的視線全然落在了戲臺,絲毫沒有註意到溫晚宜的異樣。

秦絳看著戲臺上的戲子,其實她一點都不感興趣,心裏想的卻是別的事情。

手裏還拿著方才暗衛送來的消息,借著昏暗的光線,秦絳在桌下偷偷把紙信撕成碎片。

忽然,臺上唱戲聲停止,戲子們都茫然無措地立在原地。

只見一個面容姣好的粉面小生,臉上掛著□□,把一袋銀兩丟到臺上,高聲嚷喝:“方水珞今日只給小爺我一個人唱。”

秦絳召來手下,冷臉問:“怎麽回事?”

“這人是大公主新得的男寵叫做管立,因有公主的寵愛,做事囂張跋扈,曾經不少的妙齡女子被他欺辱,不從者也會被他拋屍荒野,死無全屍。”

秦絳被人攪了好心情,加重了語氣,“什麽不三不四的下流東西,把他拖出去。”

手下還未領命,便見方水珞騰的走到那幾位吹笙敲鼓的手藝人前,說:“還請各位繼續,這臺戲,總要給京城的百姓們唱完。”

戲臺上唱戲聲乍起,方水珞甩起水袖,咿咿呀呀地接上那沒唱完的一段詞。

管立氣得不得了,手指一豎,“敬酒不吃吃罰酒!”

話語未落,幾個拿著長槍利劍的守衛飛速圍住了方水珞,戲曲再一次被迫停下來。

“我看誰敢讓她唱?”

在座的除了隱在角落的秦絳和溫晚宜,其餘的人,基本上都沒有那個地位跟公主的人正面挑釁。雖心有不滿,但都像是鵪鶉一樣縮著脖子。

方水珞說:“公子這是作何?”

管立說:“小娘子,我可是對你傾心已久,就連見你一面都還要等你上臺表演。”

“公子,請自重,我若是不唱完這臺戲,我對不起京城的百姓們。”

管立才不在乎周圍人憤怒的目光,趾高氣昂道:“我管你那麽多,你只能給小爺我一個人唱!”

見管立身邊的守衛都亮了刀子,周圍的人這才嚇得魚貫而出。

秦絳看向溫晚宜,她還在認真地吃著碟子裏的蟹肉,神情悠然,一點也沒有被外邊的混亂所影響。

秦絳的手下還沒有動手,突然一個女子從人群中飛出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解決了圍住了方水珞的守衛。

跟在她後邊的幾個打扮神秘的人也放倒了剩餘的幾個守衛。

霎時間,管立滅了氣勢,還撐著臉皮,說:“你你你——你是何人?”

為首的女子還遮著半張臉,說:“恃強淩弱,欺負百姓,該殺!”

“大膽,你們知道我是誰嗎?大公主知道了,你們一個都跑不掉!”

管立本以為搬出了大公主的威號,眼前的女子早該識趣地求饒。

誰知那人目光一凜,朗聲道:“區區小官也能罔顧人命,當今女皇昏庸無道,縱容官僚權貴壓榨百姓,又勾結邊境蠻夷賤類,內憂外患,民不聊生,此道當翻,此朝當斬!”

秦絳瞇起眼睛,發現這事情越來越有趣了。

竟然還有人不怕死地在京城起義造反。

她嗤笑一聲,把熱好的黃酒給溫晚宜倒上一小杯,而後繼續支著下巴看好戲。

管立大喊道:“好哇,原來是個企圖弒君造反的逆賊!”

遮面女子擋在方水珞身前,對著底下的百姓們動員道:“各位,現如今,大晉安危搖搖欲墜,若是不能抵禦外患,共肅內敵,我們的親友要麽被外敵砍殺,要麽被貪官汙吏壓迫至死,橫豎都是死,何不奮起而反抗,自己保衛自己的家園?”

現如今,大晉就像是一個千瘡百孔的破網,遮面女子的提到的內憂外患,半分不假。

毫無意外地引起了不少人的共鳴。

一老人抹著淚,“是啊,我女兒就是在燈會游玩,結果被那群紈絝子弟搶去,我連她是死是活都不知道。”

“今年天災不斷,我娘和我爹都被活生生餓死在家裏!可是這些官家,寧願把糧食倒掉都不肯施舍給我們半分!”

抗議之聲越說越大,似乎收到了超出預料的效果。

“你不去麽?”

秦絳看著正熱鬧,便聽到溫晚宜問了這一句。

她扭過頭去看,溫晚宜抱著杯子抿了一小口酒,嘴角上不小心沾上酒漬,秦絳抽出帕子仔仔細細地給她擦掉。

秦絳狡黠地笑起來,低聲道:“待會兒再去,放長線釣大魚。”

溫晚宜聽完沒有反應,繼續慢條斯理地吃著桌上的精致糕點。

繼而她緩緩道:“女皇現在最是見不得逆反之賊 你若是一網打盡,女皇未必會不加重對你的疑心。”

秦絳饒有趣味地聽著溫晚宜往下講:“女皇的心思非一朝一夕可消除,你把她們抓進大牢,甚至還會被人無端懷疑成勾結逆賊的叛徒。”

秦絳問:“那你認為如何才穩妥?”

溫晚宜掏出手帕擦凈手指,說:“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秦絳問:“你是說把這件事交給公主她們來處理?”

溫晚宜冷靜地分析:“三公主現在局勢可危,一旦朝堂失衡,那麽大帥您也會遭受牽連。突厥絕非善類,潛伏在大晉勢必憂患重重。現如今必須要□□多方抗衡,才能為大帥多爭取些時間。”

秦絳看著她,冷不丁地冒出一句:“你這是為我著想嗎?”

溫晚宜看著秦絳漸近的笑意,別過頭轉移視線,一板一眼地說:“還請大帥盡快派人放出消息,不然這些人待會兒就要離開了。”

“好,都依你的。不過嘛——我這裏有一個更適合的人選。”

溫晚宜擡起澄澈的雙眸,對上秦絳的視線,說:“豫王。”

這個回答讓秦絳心頭為之一驚,溫晚宜只與豫王打過幾次照面,按照一般人的認知,溫晚宜眼中的豫王,應當是不爭不搶、閑散快活的廢物王爺,但是她卻給出了截然相反的回答。

秦絳給了她肯定的回答,“豫王。”

秦絳越發覺得溫晚宜的才能遠比她預估的還要強大,她是想要通知豫王不假,但這都是因為她已經知道了豫王的真實面目。可溫晚宜只不過呆在平陽府,又是如何從幾次碰面便推測出豫王蟄伏十幾年的偽裝?

秦絳覺得這件事還需細細探究,當務之急是要把這件事炒得越大越好,她的人已經把消息透給了豫王,現在要做的就是等待豫王帶人前來抓捕。

“若是豫王不來如何?”

溫晚宜好像沒有設想過這個可能,淺色雙眸水汪汪地看向秦絳,“不會的,豫王不可能不會來的。”

“這麽肯定?”

溫晚宜說話十分堅定,“嗯,豫王一定會來的。”

秦絳也沒有深究,她笑了笑,轉過身繼續看著戲臺上僵持的幾人。

方水珞顯然是被嚇壞了,兩邊都不是什麽好人,趁著臺上幾人劍拔弩張,她得了空,偷偷溜出去。

不經意瞥到了角落處的秦絳她們,尤其秦絳身後還站著幾個隱在暗處的守衛,想來是什麽喬裝的貴人,毫不猶豫地向她們飛奔而來。

秦絳還沒反應過來,懷裏就跑進來一團黑影。

“求您救救我,求求您!”

看著緊抱著秦絳不撒手的方水珞,溫晚宜不悅地擰眉。

秦絳推開她,低聲喝道:“想活著,就給我把嘴閉上。”

方水珞眼角掛著淚,被秦絳這一聲訓斥,眼淚要掉不掉。

方水珞的逃跑引起了其餘幾人的註意,原本藏在角落裏的秦絳和溫晚宜,霎時間變得紮眼。

秦絳已經握緊了腰間的佩劍,走到溫晚宜的面前,把溫晚宜擋了個嚴嚴實實。

另外幾人看到秦絳兇狠的模樣,拿不定這人是什麽身份,進退不定。

大廳內鴉雀無聲,秦絳的拇指已經頂開劍格,手中的利刃亮出刺眼的鋒芒,無人敢打破這個僵持的局面。

這時,門外響起一聲尖叫,“不好了!豫王殿下帶著兵來抓人了!快跑啊!”

遮面女子恍然意識到不對勁,本來還踮著腳尖試探秦絳,現如今給同伴使了個眼色,齊齊圍上來。

管立還不知道是哪個倒黴蛋替自己解圍,循著打鬥看去,倏然瞪大了眼睛。

“秦……秦大帥?”

倒不是他認出了秦絳的模樣,而是藏在秦絳身後的溫晚宜的白發,恰逢他不經意間聽到公主提起那平陽府新娶的夫人,白發淺瞳,跟傳聞中描述的一模一樣。

在加上秦絳兇狠利落的功夫,自然而然就讓人想到了那位心狠手辣的秦大帥。

管立就像發現了救命稻草,邊哭邊喊:“秦大帥,救命啊!”

溫晚宜暗道一聲:“糟了,被他認出來了。”

幾個起義的人還未近身,便從四處冒出來不少守衛擋住了他們的去路。

雖說這幾人身手不錯,但放在秦絳精心挑選的暗衛面前,弱小得猶如螻蟻一般。

秦絳牽起溫晚宜的手,令人心安的熱度包裹著溫晚宜。

對著反賊說出來的話卻是格外的輕蔑,“自不量力。”

可是下一秒她卻轉過身來,對著溫晚宜略帶歉意地說:“抱歉,但願這不會嚇到你。”

秦絳命暗衛全部撤退,溫晚宜才明白秦絳的意圖。

她撲到秦絳的身上,卻是為時已晚,對方的劍已經穿進了秦絳的脊背。

秦絳順勢倒進了溫晚宜的懷裏,這一幕也恰好被帶人趕過來的豫王殿下看得一清二楚。

溫晚宜看著自己的滿手鮮血,把秦絳抱得緊了些,語氣中是掩蓋不住的擔憂與害怕,她反覆喊道:“秦絳,秦絳,你醒醒!”

秦絳好像徹底昏了過去,不論溫晚宜怎麽喊她,她都不為所動。

她抱著秦絳的身體,雙眼空洞失神地坐在地上。

原本起義造反的幾個人,現下都被豫王的手下控制住。

豫王看到血流不止的秦絳,本來還以為作假,但是看到溫晚宜失魂落魄的樣子,打消了疑心。

豫王下令道:“來人,派最好的大夫來救治大帥。”

溫晚宜抱著秦絳的身體渾渾噩噩地趕回了府裏,等到人被放到了床上,溫晚宜依舊驚魂未定,看到自己滿是鮮血的雙手呆呆地出神。

這一遭苦肉計若是失敗了該怎麽辦?

若是秦絳沒有被救回來怎麽辦?

秦絳這是拿自己的命在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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