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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遲痛 他怎麽能裝不認識她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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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遲痛 他怎麽能裝不認識她呢。

餘......

餘根生的名字卡在顧樂嘴邊, 而此時此刻她卻如何也叫不出來。

眼前這個似乎經歷了很多風雨的男人和她記憶有很大出入。

她記得,餘根生也是個備受命運磋磨的人,可他心裏始終幹凈整潔, 尤其溫柔看著她的時候, 不好看的左臉都沒那麽猙獰了。

命運向餘根生傾倒了許多苦難, 但他沒有放棄過生活,更何況還有個弟弟要照顧......

說起來七年, 餘星童也要上初二了吧,不知道還有沒有堅持畫畫。

想及此,顧樂垂了垂眼睫。

餘根生看起來過得不好,憔悴而幹枯,他今年應該三十三歲了,看著卻像年近四十。

世事無常。

對視間,餘根生的目光在顧樂更加稠麗的臉上只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後就緩緩移開,像掃過一個從不認識的人。

“親愛的!”

外國人性子開放。一聲呼喊突然把顧樂從震驚中叫了回來。

Alex捧著束玫瑰,從店門口大步流星走進來,和已經低下頭的餘根生擦肩而過, 徑直給顧樂一個大擁抱,然後親了親她的臉頰。

Alex身軀高大, 擋住顧樂的視線。

無人察覺處, 餘根生呼吸輕輕一縮, 情不自禁又向他們那裏看了一t眼, 旋即迅速抽離。

一眼很短, 卻仿佛耗光他所有力氣。

“餵!——

根生你怎麽回事,摔著了誰賠得起!......”

身旁的工友見他差點脫手把箱子摔下去,心驚膽戰說道。

他抱歉點點頭。

燃盡的紙灰邊緣會有層微小的淡橙色火星, 明明滅滅。

七年了。

他眼中最後那層微弱的火星,在看到她身側的男人時徹底熄滅。

沒有憤恨,甚至沒有驚訝。

他早就清楚他們的人生不過是兩條短暫相交的線,於一點交錯後分開,再無匯聚之時,愈行愈遠。

餘根生不知道自己除了把她當陌生人外還能做什麽。

他已經爛到泥裏了。

一個又窮又啞,臉上有疤還坐過牢的人。

一個為了生計右腿疼痛難忍,每晚回家都是一腳水泡的瘸子。

他不想站在這裏了,不想站在這種人來人往的地方。

他用力托緊了懷中的木箱,跟在其他人身後進了展館。

那個男人正抱著顧樂,讓他得以躲開他的視線。

他一步步艱難走向指定的展位,從那張掛在中央的肖像素描下走過。

明明是同一個人,一個被懸在寸土寸金的展廳裏受人欣賞,一個戴著工帽沈默聽著領頭的催促。

沒有人註意那畫上迷離美麗又痛苦掙紮的男人就是他,也沒有人告訴餘根生他被畫進了畫中。

命運和時光哪個都沒有善待他,而他也不曾擡頭看上一眼。

......

被Alex這麽一抱,再擡頭餘根生已經不見蹤影。

“怎麽了,在找什麽?”Alex問。

“......沒什麽。”顧樂環視一圈,發現搬運的工人已經全部進了裏廳,她情不自禁想往那邊走。

可腳堪堪挪動,就被Alex止住。

“寶貝!我找了一家超好看店,我們一起去好麽?”

看著他深邃的藍色眼睛,顧樂腦海裏突然閃過餘根生方才那從她身上劃過的眼神。

他怎麽能裝不認識她。

顧樂張了張嘴,心裏一時百感交集。

心底像堵了團濕水的棉花,悶得她頭暈。

她從包裏摸出一塊糖塞進嘴裏。

......

-

和Alex逛街吃完飯已經很晚,他們習慣約會中保持一定距離所以回國後也沒有同居。

不過住得相當近,Alex就在顧樂公寓隔壁樓。

夜晚泡了個澡,顧樂頭發微濕坐在陽臺躺椅上吹風。

首都幹燥,夏夜風清爽,吹起她睡衣領口,留下一片引人遐思的瑩白。

英國那邊有朋友幫她處理收尾工作,聽說嚴劍非常生氣,聯系了幾個有名的律師。

他只要不回國,就拿她毫無辦法。

對,他不可能回國了。

顧樂捏緊了手機。

吃飯的時候她喝了些葡萄冰酒,後勁突然上來,顧樂臉上浮起一圈薄紅。

微醺的感覺不太好。

別人喝酒是為了體驗,而她純為了品嘗。

顧樂喜歡各種有風味的酒,卻一點不喜歡喝醉的感覺。

一醉酒頭疼。

顧樂揉了揉不停跳動的太陽穴,緩緩吐著氣。

呼吸中帶著酒意,她本來想起身回屋,這會兒卻懶得動了,仰頭靠在椅背上。

餘根生死寂的眼神刻在她腦海。

七年,她尚且想著這個人,可他怎麽能裝作不認識。

煩悶的感覺又來,回國後,顧樂好久沒有這麽煩躁過了。

她打開手機,給助理打電話,“嘟嘟”的聲音裏,顧樂心頭微動,醞釀出一個必須要見的人。

電話撥通。

“小劉,我看見今天的搬運工裏好像有個殘疾人,剛好《雕塑》我不想放了,你給搬運公司打電話,讓那個人把畫送我公寓,我給他小費。”

辦事高效,顧樂為了準確描述餘根生又不暴露他們熟識,只能這麽說,但說出“殘疾人”三個字時她還是喉頭一澀。

“顧老師,《雕塑》是這次的重要作品,很多觀眾都期待,拿掉是不是太......”

“沒關系,主辦那邊我會跟他們說的,放心。”

......

次日上午,顧樂找了個借口,說要去拜訪一位老收藏家,婉拒了亞歷克斯的陪同,其實就在家裏等。

小劉說搬運公司的經理滿口答應,還想做個照顧殘疾工人的宣傳視頻,問他們方不方便,小劉給拒絕了,但先支付了高於原本的價格的工費。

果然,一個小時後,顧樂公寓的門鈴就響了。

顧樂深吸一口氣,打開了門。

門外,餘根生依舊穿著那身洗得發白的工裝,戴著雙破手套。

他懷裏抱著用布和木框包裹好的《雕塑》,巨大的畫框幾乎遮住他半個身子。

他也和畫名一樣,像尊沈默的雕塑,垂著眼看不出表情。

顧樂心裏浮起一股酸澀,頓了幾秒才開口:

“......進來吧,放那邊。”

她側身讓開,指了指客廳,聲音盡量保持平靜。

餘根生沈默走進,腳步一深一淺。

他小心翼翼將畫框靠墻放好,動作專業。

他全程沒有看顧樂一眼,放好畫後,就準備轉身離開。

“等等!餘根生!”顧樂忍不住出聲。

餘根生的腳步頓住了,但沒有回頭,背脊僵硬。

近距離看,顧樂才發現他竟然連背也微微佝僂了。

身形很醜,甚至多年前那點吸引她的殘破美感也消失殆盡。

顧樂看著他的背影,心口堵得難受。她張了張嘴,想問他為什麽在這裏,想問他這些年怎麽過的……

千言萬語堵在舌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空氣一時凝滯。

美麗不在,皮格馬利翁是否還愛他親手刻下的雕塑。

餘根生的心早已疼到麻木。

來之前他已經隱隱猜到要送的人是顧樂,本來他不願來的,無奈領班逼他說不送就開除,他一個啞巴加瘸子太需要工作了,所以......

開門看到顧樂的瞬間,他的心還是停跳一拍。

他竭盡全力不看不聽,回避她能將他剝皮吃掉的視線,可再她出聲喊他名字的一刻,他還是難以自持地停下腳步。

“你,還好麽......”

顧樂的聲音如同刀子,一字字割著他的心。

餘根生痛苦地閉了閉眼,沒有轉身。

他垂著頭,再睜眼時目光剛好掃到鞋櫃旁隨意堆著的箱子。

裏面......是一些誇張的情趣用品。

餘根生呼吸驟然一縮,身體僵硬,本就不好的臉色瞬間變得蒼白。

海嘯襲來之前是有聲音的吧。

能蓋過麻木的痛苦又是何種疼痛呢。

餘根生說不清,只知道自己耳鳴陣陣,快站不下去。

沈默。

幾秒後,他像被燒到一樣,拼盡全力朝門口沖去。

他沖得太急,以至於根本沒註意自己腿不知什麽時候已經沒力氣了,竟然在手將將碰到門把手時猛地一個趔趄。

一聲悶響,他整個人如被砍折的樹,又像從山坡滾落的石,重重摔倒在地,膝蓋磕在門檻上。

劇痛讓一個啞巴渾身顫抖,一時竟爬不起來。

顧樂心頭一緊,隨即反應過來,立刻沖上前:“你怎麽樣?摔到哪裏了?”她蹲下身,想去扶他。

餘根生卻躲開了她的手,一邊抗拒一邊痛苦。

他掙紮著想自己爬起來,但膝蓋傳來的劇痛讓他額頭起了一層冷汗,動作異常艱難。

顧樂看著他痛苦的樣子,心裏陡然像被針紮一樣疼。可他縮回的手,竟也讓她生了一絲退卻。

顧樂慌忙起身,跑到客廳的藥櫃前,翻出家用急救箱。

她拿著藥箱,重新蹲在餘根生面前。

“別動!讓我看看你的膝蓋!”

顧樂聲音拔高,語氣中帶著熟悉的命令。

餘根生像被摳中了按鍵,沒有再激烈反抗,頹然坐在地上,低著頭,肩膀微微顫抖,任由顧樂卷起他沾滿灰塵的工裝褲腿。

膝蓋處一片觸目驚心的青紫,高高腫起,破皮的地方滲著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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