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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白噪 “那得包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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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白噪 “那得包吃住。”

日頭正毒, 白晃晃砸下來。

餘根生把電動車支在路邊梧桐樹的濃蔭裏,自己斜坐在上面,樹影在他身上割出明暗交界的斑塊。太熱了, 出的汗洇濕了他的T恤領口。

他沒看表, 靜靜等著, 連手機都沒打開,目光落在腳前的路牙下。一串螞蟻正沿著磚縫搬運碎屑, 他看得專註,但只是在出神。

樹上的蟬鳴一聲疊一聲,給晌午又添上一層黏膩的焦躁。

他視線偶爾會擡起來,看向和諧家園小區大門。他在等。

陽光太烈,遠處的景物在熱浪晃動。他瞇起眼,想尋找顧樂的身影,褲兜裏塞著是給顧樂帶的冰鎮礦泉水。冰涼的瓶身隔著布料貼著他大腿外側的皮膚,這點涼意是燥熱空氣中唯一實在的東西。

他重新低下頭,繼續看螞蟻。

蟬聲還在頭頂鋸著,沒完沒了。他等著,像被釘在樹蔭裏沈默的石頭。

……

她永遠不會再回來了。

顧樂回頭看著殘缺的“和諧家園”四個大字, 正午強光劈頭蓋臉砸下來,她瞇了下眼, 嘴唇抿成一條線。

她本就是個討厭其他人有牽扯的人, 尤其那些令她不高興的, 必須親手斬斷。

她終於再也不用忍受聒噪和辱罵了, 再也不用排隊等廁所, 再也不用給小孩換腥臊的尿布了。

顧樂一手拉著行李箱,背著沈甸甸的畫具,墜得她單薄的肩膀微微傾斜。她艱難地過馬路, 才走一半,餘根生就跛著腿小跑到了她面前。

順手接過顧樂的行李,餘根生對上她黑洞洞的眼神。

那裏頭還有未燃盡的怒火,深處卻翻滾著冰冷的戾氣。

顧樂話音平靜:“走吧。”

餘根生把她的東西放到座前,顧樂垂著眼,不知在想什麽。

他乖乖把兜裏的礦泉水拿出來遞給她。

看到瓶身上尚在滴落的水珠和裏頭未化完的冰塊,顧樂胸腔裏堵著的一股氣終於松動了些,像被烈日烘烤後裂開的硬泥,突然硬來降雨。

自由了,她本該高興得要死,可梁方那漲紫的臉、李洪英尖銳的咒罵,卻粘在她腦子裏,讓她的戾氣仍在全身血管中隱隱奔突,想尋找發洩口。

一個小時前,顧樂讓餘根生帶自己回和諧家園拿東西,梁方李洪英沒換鎖,她剛開門就和他們撞個正著。

她懶得再跟這一家人糾纏,本想收拾東西就走,沒想到一推開她那小房間的門,就看到滿地碎紙。

他們把她所有畫都撕了,包括那張餘根生的肖像。

顧樂怒意陡生:“誰幹的。”

畫板畫架倒在地上,炭筆被刻意掰斷……連她櫃子底的相冊都被翻出來摔爛。

“我幹的,怎麽了?”李洪英站在門口,斜楞著眼,大言不慚。

“你們他媽還是人麽?”

每張畫都是她的心血,父母更是她不能提及的傷痛。平常一忍再忍,可有的人偏要蹬鼻子上臉,真當她是死人麽?顧樂目眥欲裂。

“逼養的有本事再說一遍?”

李洪英聽見自己被罵,迅速沖上去給了她一巴掌:“天天供你學畫畫,就是讓你搞這種東西的,”她指著地上的碎屑,“想男人想瘋了嗎?!我就撕了怎麽了?不是讓你滾嗎,還爬回來幹嘛,犯賤啊?!”

李洪英口不擇言,邊罵著,又扯出來謝遠程送她那條黑裙子:“看看,姓梁的過來看看,你侄女平常就是穿這玩意兒出去賣的!”

梁方裝得一臉痛惜,嘴巴卻屁都不放。

“怪不得掙錢不給呢,你賣/逼掙了不少吧……”瘋女人依舊不罷休,“趕緊把錢拿出來!”

“好,我給你。”顧樂冷冷回答。

夫妻倆聞言一楞,沒想到她居然這麽聽話。

“手機。”

“哼,識相就好,以後別鬧騰,老實上學……”

不等李洪英說完,顧樂就把自己最後那1300塊錢全掃了過去。

“怎麽這麽少!”李洪英豎著眉毛嘟囔。

顧樂沒接她的腔,反而倒退一步站到畫架前,似乎在醞釀雷雨。

“憑什麽翻我東西。”顧樂深吸一口氣,臉上巴掌印越來越紅,她眼睛裏一絲溫度都沒有,死死盯著夫妻兩個。

地上相冊裏是她從小到大的照片,相冊封面還是當初定制的一家三口合照,現在卻破爛般躺在地上,從中縫散架,飄落出幾張兒時的記憶。

猝不及防,毫無凝滯。

她抽起手邊的凳子就朝梁方李洪英砸了過去。

對面兩人一前一後站,被門框擋住,躲得及時,但依舊被嚇一大跳。恰巧此時隔壁屋傳來一陣驚天動地的嬰兒嚎哭,好像滑稽的背景音樂。

看著四分五裂的板凳,夫妻兩個楞在原地沒動,誰都忘了去哄孩子。

顧樂咬緊後槽牙:“這一巴掌就當還吃你家的米錢,再敢動手,我不保證會不會跟你們拼命。”

她手指著他們的鼻子,一字一頓道:“我已經滿18,你們已經不是我的監護人,我是生是死都跟你們無關。從今往後,你們一家最好給我夾起尾巴做人,早晚有一天我會把我爸媽的東西討回來。”

臨走前,她貼著李洪英的耳朵說:“再敢招惹我,再管不住你的嘴,我就把你下的崽掐死。”

……

-

餘根生沈默看著顧樂,看到她緊繃的肩膀,還有眼底被強壓下去的怒意。

他知道惡親戚什麽樣,本想跟她一起上樓,但顧樂讓他在這裏等,他就乖乖照做。

可她情緒明顯不對……

思索著,下一秒,餘根生瞳孔驟然一縮。

方才顧樂側身站著他沒看見,此時她臉上微腫的巴掌印清晰映入他眼簾。

他轉身就走。

顧樂楞住。

她看著餘根生大步流星走向不遠處小攤上那個冒著白氣的冰櫃。陽光刺眼,他深色T恤後背被汗水印上一大片深痕。

餘根生很快折返,居然又買了瓶冰鎮水,幾步跨到她面前,呼吸有些急促,胸膛微微起伏。那雙總是沈默溫順的眼睛,此刻帶著絲陌生的急躁,緊緊盯著她的臉。

顧樂下意識想偏頭,她討厭這種不堪t被人發現的感覺,尤其面對餘根生。她喉嚨裏滾過一聲冷哼,剛想開口,餘根生輕將水瓶貼到了她臉上。

他動作輕柔,同臉上的急切和皺緊的眉頭不符。

“嘶……”

驟然的刺激讓她有點沙疼,顧樂忍不住出聲。

他手在抖。很細微,但她感覺到了。

他粗糙的手指隔著冰冷的塑料瓶,幾乎不敢用力,只虛虛貼著她受傷的皮膚。

餘根生垂著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眼底翻湧的心疼和壓抑。他下頜線繃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像是在極力吞咽著什麽滾燙的東西。

餘根生手上的汗味兒就在她臉邊,卻一點不難聞。

她甚至能感覺到他指尖傳遞來脈搏的細微跳動,和他身上蒸騰的熱氣與自己臉上的涼意交織在一起。

顧樂垂在身側的手,指甲無意識地掐進掌心,卻感覺不到疼,只有臉頰上那一點冰,叫得她心頭發慌。

顧樂喉間動了動,最終,也只是從緊咬的牙關裏,擠出一聲:

“……涼。”

……

-

“什麽都別問,先帶我回去好麽。”

顧樂跨上後座,身體刻意地後仰著,仿佛要拉開一道屏障。但當電動車引竄入車流,猛地加速時,慣性還是讓她不得不向前撲去。

就在身體前傾的剎那,血管裏沒有發揮盡的邪火和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猛地沖上來。她被打的臉貼在餘根生汗濕的背上,手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狠厲的力道,狠狠掐在了餘根生腰側緊實的肌肉上。

為了畫畫,她指尖很短,所以這一掐用的是指頭的力量,不留餘力,隔著他被薄薄的T恤,深深陷入皮肉裏。

餘根生身體猛地一僵,喉嚨裏擠出一聲短促壓抑的抽氣。腰側肌肉瞬間緊繃如鐵,他握著車把的手因用力而泛白。

顧樂自己也楞了一下。

指尖傳來的溫熱濕滑的觸感,還有他身體瞬間的僵硬,像一盆冷水潑在她神經上。

她猛地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麽。自己放在殘忍的力道像在掐一塊沒有感覺的死木,但偏偏這塊木頭會痛。

一絲極細微的慌亂掠過心頭,但隨即被更深的煩躁和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疲倦淹沒。她幹脆把手伸進了餘根生衣服裏,環住他的腰,將雙手扣在他的小/腹。

後視鏡中,餘根生早已滿臉通紅。

……

看著街邊飛速倒退的店鋪招牌,顧樂忽然問:“你工地發的工資還有剩麽?”

餘根生點點頭。

“……那你有錢給巨象交學費了吧,以後就不用我教餘星童了。”

不知是聽錯還是什麽,餘根生似乎在顧樂的話裏捕捉到一絲迷茫。

餘根生沒吭聲,心裏卻頓時彌漫上慌亂。

什麽意思。她……要走了麽。

他不敢往下想,生怕後座上的人像泡沫一樣說散就散。

餘根生下意識伸出一只胳膊,按住顧樂停在自己腹部的手,隔著衣料將她瘦削的手掌整個裹住,忽然又感覺不合適,觸電般拿開。

沒想到顧樂卻勾住了他的指頭。

顧樂不會手語,此時卻像在用手說話。

餘根生猛地把車子停下,靠在路邊,深吸一口氣後掏出手機打字:

[ 不要走。求你……繼續教童童畫畫。]

腰側刺痛感依舊火辣辣地蔓延,卻遠不及心裏酸澀來得洶湧。他不敢擡頭看顧樂的表情,只是盯著手機屏幕,仿佛這樣就能緩解疼痛與慌亂。

熱風裹挾著塵土撲面打來,蟬鳴依舊不知疲倦地鋸著耳膜。

許久,他聽到顧樂說:

“可以,但得包吃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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