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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因為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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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第 118 章 “因為我愛他。”

秦子曜看著面前這雙淺褐色的眼睛, 眉心一跳。

那是非常漂亮的一雙眼眸,眼型流暢,眼尾微微上挑, 琥珀般的瞳仁清澈透亮, 幹凈得仿佛不惹一絲塵埃。

也是這雙眼睛, 最不像他們二人。

一股無由來的怨懟突然湧上心頭, 好像要把心臟焚燒得只剩下醜陋的不甘與仇恨。

他蹲下身,掐著下巴擡起那張臉,目光陰冷, 對著江如野那張自小到大不知道惹來多少誇讚與愛慕的臉,緩緩吐出幾個字:“我真的很不喜歡你這副長相。”

他的指尖按在江如野的眼眶旁, 只要一用力, 就可以紮進那只流轉著符文的眼瞳中。

然而青年對這一切沒什麽反應,回望著他的眼神裏毫無生機, 就像所有感情都被封進了冰凍的外殼下。

“我下的是死咒, 能打開仙山的秘術已經完全融進了我的眼睛中。”江如野平淡無波地補充道,“你想要打開仙山,只能把我的左眼剜出來。”

又是一陣無聲的沈默, 秦子曜驀地笑了一下。

這笑容裏融合了太多覆雜難言的情緒,憎恨、厭惡、氣怒……那一抹動搖在這些情緒面前微弱得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下一秒, 靈力光芒一閃,那按在江如野眼眶旁的手猛一用力,就要伴隨著冰冷靈力刺入。

薄薄一層皮膚霎時就被劃開,殷紅血珠爭先恐後地湧了上來, 在眼角蔓延開的血色中,江如野被突然炸開的金光晃了下眼,緊接著就感覺自己被用力地扯進了一個懷抱中。

傅問一劍劈開那些好似永無止盡的法陣禁制, 踏著未散的刀光劍影出現,見到自己徒弟那刻,渾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冷得發沈。

江如野被人扣進懷裏的時候還沒反應過來,臉上仍是那那副將近麻木的平靜,直到被熟悉的氣息包裹,才動了動眼珠,身上仿佛有某種無形的、讓人窒息的外殼皸裂、破碎,重新和這個世界產生了聯系。

他先是茫然地想了幾秒是誰在抱著他,又是誰好像在細微地發著抖,隨後終於遲鈍地意識到這微不可察的顫抖竟然是從自己師尊身上傳來的。

傅問的神情是前所未有的難看,周身殺意洶湧得讓被他抱在懷中的江如野都下意識心中一跳。

宛如與之相呼應,外頭突然傳來砰一聲巨響,震得房梁都在抖動,一只體型龐大的白狐破窗而入,雲晦的嗓音劃破塵囂在三人耳邊響起:“外面的陣法破了,很快就——唔!”

他的話還沒說完,便一個沒坐穩咕嚕嚕從白狐背上翻了下去,後者見到江如野的第一時間就朝人奔去,在傅問把人往外輕輕一推時,長尾一卷,將自己主人護在了柔軟的皮毛下。

秦子曜被這一系列變故打得措手不及,看著這突然出現的一人一狐皺起眉:“他們是……”

他的話還沒說完,又狠又重的一拳就砸到了他的眼睛上,砰的一聲將他打得飛出了幾丈外。

他剛爬起來,下一記重拳便又緊隨而至,拳拳到肉,不留一絲情面,沒用靈力,那氣勢卻比千萬重法陣劍影齊齊壓下還要令人駭然。

秦子曜終於找到間隙啐出口帶血的唾沫,厲聲喝道:“傅問!你是不是瘋了?!”

拎著他衣領一拳一拳往下砸的人就像徹底失去了理智,如凡人一般肉搏,摒棄了修士鬥法時層出不疊的招式與法寶,粗暴又直接,仿佛唯有這樣才能將心頭積壓的憤怒宣洩一二。

毫無風度、毫無理性。

從那陰沈的神色看,傅問確實是快要氣瘋了。

他的身上手上全是血,有些是他強硬破開秦子曜的禁制時傷到的,有些是對方還手時留下的,但更多的還是對方身上飛濺出的鮮血,染紅了他的指節,將他森寒面容也籠上了一層觸目驚心的血腥氣。

熊熊怒火在他眼中燃燒,讓他此時看起來一點都不像平日裏那個清冷出塵的漱玉谷谷主。

秦子曜一開始還在用靈力抵抗,後面也惱了,撤了靈力和昔日舊友大打出手,血紅的眼眸中皆是敵意惱恨。

傅問看著人嗓音冰冷地開口:“你知不知道——”

氣怒到極點的嗓音倏忽戛然而止,好像覺得和人說這些都沒有意義。

那瞪著他的通紅眼眸中只有對他不顧念往昔情誼的怨憤,直到此刻都沒理解他到底是為何如此生氣。

因為對方根本不會在意。

剛把人從九十九重天接出來的時候,徒弟幾乎每晚都會在他的 懷中驚醒。

剛醒過來的人往往分不清今夕何夕,眼神是迷茫的,臉上的神情卻很麻木,有時二話不說就撐在床沿惡心得想吐,但又什麽都吐不出來,只剩胃裏一陣陣痙攣,有時是自己還沒意識到就凝起靈力往腕上劃,被他握住手腕時才渾渾噩噩地察覺到有血滴在了身下的被褥上,嗓音顫抖地和他說對不起。

傅問用了很長一段時間才讓人能夠在懷中一夜安眠,靠著數不清的親吻和哄慰讓對方相信不會再發生像前世一樣的慘劇,又花了不知道多少功夫終於讓人不再因為那些晦澀難辨的往事而自責。

可他看著那個雙目血紅的男人,意識到對方根本不會在意這些,只會刀刀往人最脆弱的心口上捅。

……哪怕從血緣上說,那人是他的孩子,是在這世上所剩無幾的親人。

他已經將自己完全投進了一個虛無縹緲的幻影中,追逐著逝去的故人,眼中再也看不到其他。

所以最後傅問只是冷聲對他道:“我沒想到你竟喪心病狂到了此等地步。”

哪怕傅問活了上百年,也很少見做父親的會恨自己孩子恨到這種地步,和不共戴天的仇人也沒什麽兩樣。

即使一開始不是這樣的,對方確實也有過初為人父的驚喜與無措,數著日子期盼著他和江漓的孩子來到這世上。

雖然後來變故陡生,但當時的喜悅是多麽真切,以至於傅問時隔多年再度見到對方時,幾番思量後,還是寧願相信對方可能是真的想要彌補一二。

是他的錯。

他又一次沒有把人保護好。

外面那股異常的響動越發震耳欲聾,秦子曜這回終於微微變了臉色,他錯愕地感知到整個瓊華劍派與他緊密相聯的法陣逐漸不再受控制,轉而是一股更為遠古純粹的力量占據了上風,破開了他精心準備許久的死局。

能壓過瓊華劍派法陣的只有來自雲闕仙山的力量,那是世間最純粹的靈力,自上古傳承而來,歷經了千萬年的積澱,並非現在的江如野能做到,那只能是……

他瞪了那突然出現的一人一狐一眼,想起這兩道氣息確實在江如野現身的剎那便消失了,秦子曜恍然明白過來,面色驟然變得極其陰冷,對江如野道:“原來你是在拖延時間。”

江如野站在自己師尊身側,兩人手掌在袍袖底下緊緊的握著,蒼白面容有了些血色,冷冷地看他一眼,什麽都沒說。

傅問擡手在虛空中一劃,燦金色的輝光刺破籠罩在整個瓊華劍派上空的無形結界,四周景象飛快扭曲。

與此同時,各色法寶符箓都被祭出,靈力光芒紛紛對準了結界後的漱玉谷山門,一派風雨欲來之勢。

為首的是瓊華劍派掌門秦岱,他用法術將自己的嗓音擴大數倍,揚聲道:“傅谷主平日裏不讓我等知曉仙山之事便也罷了,如今仙山異變,多少無辜修士隕落,傅谷主就不打算給諸位一個說法嗎?”

在秦岱的聲音之下,還有數道竊竊私語,諸如“監守自盜”“想獨吞”之類的模糊字眼飄進曲言耳中。

曲言牙關緊咬才沒有沖動地破口大罵,手指握緊成拳,一手持劍,往前邁了一步。

對峙的兩方人數看起來格外懸殊,一邊是黑壓壓的各派修士,另一邊只有趕來的曲家和漱玉谷弟子,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到底是顧忌著傅問的實力,秦岱一行人不敢輕舉妄動,雖然兩方在山門前劍拔弩張許久,小範圍內你來我往了幾回,仍舊沒有徹底撕破臉。

然而所有人都知道搖搖欲墜的平衡被打破只是時間問題。

秦岱又問了一遍,漱玉谷山門後仍舊是一片寂靜,無人應答。

人群見狀越發躁動不安,有人大聲道:“說那麽多作甚?!既然漱玉谷打定了主意要做縮頭烏龜,那我們就攻上山去問清楚!”

有人附和,卻又沒人敢真的當那個出頭鳥。

就在此刻,天際一道清亮龍吟劃過,燦金色光芒出現在眾人眼中,頓時有弟子驚喜地喊道:“是傅谷主!”“谷主回來了!”

其餘修士或多或少地變了臉色,無聲交換幾個眼神,身形化作流光,也隨即跟了上去。

他們剛落地站穩,便見傅問將一人甩到他們面前,嗓音冷然道:“要一個說法?這就是傅某的說法。”

看清那人的一瞬,秦岱首先臉色大變,有些年紀較大的掌門打量了幾眼,後知後覺地認出了此人是誰,紛紛驚叫出聲。

“這好像是以前那個……瓊華劍派首徒?”

“秦子曜?怎麽會是他?!”

“聽說就是他和雲闕仙山的聖女結為了道侶,他如今竟然還活著?”

“秦掌門,這是怎麽回事?!”

所有人都敏銳地察覺出了裏面的貓膩,局勢霎時有些微妙。

秦子曜沒有理會那些驚疑交加的目光,事已至此不是他三言兩語就能把自己摘幹凈的了。

他轉而看向身後的仙山入口。

那裏被人提前設下了防護屏障,雖然可見橫了不少修士的屍首,但因為控制得及時,遠沒有造成秦岱口中那般嚴重的後果。

這和他預想的能夠徹底引發眾怒的程度完全不同,而當他的目光落在不遠處並肩而立的兩人身上時,秦子曜更是皺起了眉。

那些爭吵聲仿佛都在他耳畔遠去,隨著一聲暴喝“把他拿下”,下一秒便有修士上前將他牢牢制住。

傅問只是瞥了一眼被按跪在地上的秦子曜就收回了眼神,揉了揉徒弟的發頂,輕聲安慰道:“好了,沒事了。”

江如野面上擠出一個笑,“嗯”了一聲。

他努力讓自己表現得神色如常,但那股令人心驚的沈沈死氣仍映在眸中,骨頭縫裏都像在冒著絲絲縷縷的寒意,令人窒息的憋悶盤踞在心頭。

他站在日光底下,陰冷仍舊如附骨之疽,無法擺脫。

只有身邊那人能傳來驅寒的暖意,他想要被不管不顧地抱在懷中,想要和人親吻糾纏,種種欲望前所未有的強烈,仿佛唯有如此才能給瀕死的人渡來一口生氣。

可是眾目睽睽,那些懷疑猜忌的視線還未散去,江如野冷著一張臉,機械般應對著或明或暗的惡意,沒有現出分毫端倪。

傅問不禁將人的手握得更緊,似乎這樣就可以驅散那雙淺褐色眼眸裏的空茫與沈寂。

可是一個心神不定沒有留意,一個心中憂慮無暇顧及,誰都沒有發現姿勢還是親密得有些過了頭,幾個離得近的修士隱約覺得有些古怪,但卻沒人敢出聲。

因為任誰都能感覺到傅問身上那股壓抑著的,時刻要爆發的森冷寒氣。

絕對性的實力壓制可以解決很多問題,不論是江如野剛從九十九重天出來時那些蠢蠢欲動的目光,還是如今想借機將江如野拉下水的盤算,都在見到冷著臉的傅問時硬生生壓了下去,察言觀色地不敢觸黴頭。

傅問屈起的指節上還沾著血,“滴答”落下,在腳邊砸開一道小小的血花。

這聲音在亂糟糟的場面中近乎可以被忽略不計,秦子曜卻突然猛地一掙,喊道:“等等!”

按著他的修士一驚,以為他要反抗,沒想到他只是沖傅問的方向道:“為什麽?”

傅問準備帶著徒弟離開的腳步一頓,看向秦子曜,微瞇起眼。

後者臉上到處都是拳頭砸出來的淤青,眼眶青紫了一圈,可眼中半是不甘半是怨恨的光太過濃烈,讓面容中那份疑惑貨真價實得有些刺眼。

“你和他不過師徒罷了,為什麽?”

有些話秦子曜沒有在人前明說,但傅問知道他一樁樁一件件指的是什麽。

他突然說不上來是什麽感覺。

雲闕仙山的少主、愛慕之人的孩子……

種種身份疊加在那麽清瘦單薄的脊背上,將有些真情也染上了假意。

傅問想不明白為什麽有的人還沒來到這人世間,就要被安排上如此多舛的命運。

這麽美好、純澈的人,分明配得上這世間所有的錦繡通途,值得被人妥帖地放在心間,隔絕外界的所有風雨。

江如野也聽到了這句話,眼神微微有些黯然,但他覺得累極了,渾身上下的力氣都像是已經被抽幹,提不起任何反唇相譏的力氣。

他輕輕扯了扯自己師尊的袖子,想讓對方帶自己離開。

江如野以為傅問不會回答,也不屑於回答,卻沒想到對方反握住了他的手,以一個絕非尋常師徒會有的姿勢,把他攬進了懷中。

江如野怔楞一瞬,在場其他人也明顯都楞了一下。

屬於對方的體溫與氣息將他包裹,江如野感覺到對方的胸腔在震動,強而有力的心跳聲一下一下,逐漸讓他的心臟也跳動得越來越快,分不清彼此。

“因為我愛他。”

江如野的眼眸睜大了,不敢相信自己聽見了什麽,激動的顫栗席卷過身體每一寸,讓他情不自禁地發起抖來。

傅問的話是回答秦子曜的,但目光一直停留在懷中人身上,清冽沈穩的嗓音一如往昔,透著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看著江如野的眼睛,在眾目睽睽下又重覆了一遍:“因為我愛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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