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後一根稻草

周五，最後一根稻草落下

周五的黃昏總是來得格外早，夕陽把教學樓的影子拉得漫長又壓抑。走廊裏還飄著放學的喧鬧，有人收拾書包，有人打鬧說笑，一切都和平常沒什麽兩樣。

直到一個渾身酒氣、腳步虛浮的男人撞開人群，粗暴地推開攔路的學生，嘶吼著周祗的名字沖進來時，所有嘈雜都在一瞬間凝固了。

是周祗的父親。

他顯然是喝多了，臉漲得通紅，眼神渾濁又暴戾，嘴裏罵罵咧咧的，全是不堪入耳的醉話。他一眼就鎖定了人群邊緣的周祗，像一頭失控的野獸，徑直撲了過去。

周祗整個人都僵住了，血液仿佛瞬間凍住。他下意識想躲，可雙腿像灌了鉛一樣動彈不得。他太熟悉這種氣息了，酒精、憤怒，還有即將落下的暴力——那是他十幾年人生裏，最恐懼的陰影。

周圍的同學紛紛後退，驚惶地看著，沒人敢上前，也沒人敢出聲。

在一片死寂裏，一聲清脆又刺耳的巴掌聲，狠狠炸開在走廊裏。

男人一巴掌，結結實實地甩在了周祗臉上。

力道大得讓周祗偏過頭去，耳裏嗡嗡作響，半邊臉頰瞬間火辣辣地疼，迅速泛起清晰的指印。他僵在原地，捂著臉，整個人都懵了。

前一秒還在擔心、還在強裝鎮定的偽裝，在這一巴掌下徹底碎裂。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不是因為疼，是因為鋪天蓋地的羞恥。

在全校師生的註視下，在自己最狼狽、最不堪的時刻，被親生父親當眾毆打。疼痛、恐懼、壓抑多年的委屈、無邊無際的絕望，像潮水一樣將他徹底淹沒，沖垮了他撐了太久太久的堅強。

他站在原地，肩膀控制不住地發抖，眼淚砸在地上，無聲又崩潰。

就在男人還要再動手的瞬間，一道身影猛地沖了上來，牢牢擋在周祗身前。

是溫隅。

溫隅個子不算高大，卻挺直了脊背，把渾身發抖的周祗護在身後，擡眼看向那個醉酒的男人，眼神冷得像冰，聲音卻帶著克制的顫抖：

“你別再打他了。”

“我打我自己的兒子，關你一個外人什麽事？”男人酒勁上頭，怒吼著，唾沫星子飛濺。

“外人又怎麽樣！”溫隅的聲音微微發顫，卻一字一句，無比堅定，“他也是人，他也會疼，也會難過。你根本不配做他的父親。”

這句話，徹底點燃了男人的怒火。

他被一個半大孩子當眾頂撞，惱羞成怒，揚手就朝著溫隅扇了過去。

眼看巴掌就要落下，一直沈默崩潰的周祗，突然猛地把溫隅往身後一推，自己硬生生擋在了前面，啞著嗓子嘶吼：

“你別碰他——！”

場面徹底失控。

周圍的老師終於反應過來，一擁而上，死死拉住暴怒的男人，把周祗護在身後，厲聲制止。

同學們圍成一圈，鴉雀無聲，眼神覆雜地看著這場突如其來的家庭鬧劇。有人同情，有人錯愕，有人躲閃，有人竊竊私語。

所有目光，都像針一樣紮在周祗身上。

他捂著火辣辣的臉，眼淚再也忍不住，洶湧而出，順著指縫往下淌。壓抑了無數個日夜的委屈、恐懼、無力，在這一刻徹底決堤。

這是壓垮他的最後一根稻草。

他真的不想再扛了，不想再忍了，不想再活在永無止境的打罵、指責和絕望裏了。

溫隅掙脫開旁人，快步走回他身邊，沒有絲毫猶豫，輕輕張開手臂，緊緊抱住了他。

溫隅的懷抱不算寬闊，卻格外安穩。他一下一下順著周祗顫抖的後背，聲音放得極輕、極柔，卻又無比堅定，一遍遍地在他耳邊重覆：

“沒事了……沒事了……”

“我在，我一直都在。”

周祗再也撐不住，埋在他懷裏，失聲痛哭。哭聲壓抑又破碎，把所有的委屈都哭了出來。

周圍是圍觀的人群，是旁人異樣的目光，是來自家庭的冰冷暴力，是全世界撲面而來的惡意。

可在這一刻，兩個少年緊緊相擁，沒有顧忌，沒有躲閃，也不再害怕。

他們不在乎別人怎麽看，不在乎流言蜚語，不在乎這場難堪的鬧劇。

在這片令人窒息的黑暗裏，他們只有彼此。

只有彼此，是唯一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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