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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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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五章

轉天。

一朝離別,兩相送。

晨霧朦朦的京都,靜謐無比。

寧王府,肅穆恢弘。

門前守備的謝家軍握緊長槍,環顧一周,提醒眾人時刻警惕。

巷中。

謝茵貼緊墻壁,屏息凝神許久,微微偏頭,看了眼生活十九年的王府,垂眼退後。

三次叩首後,謝茵背好包袱轉身離開,孤身向北。

空蕩蕩的街道上,不時閃過幾道魁梧身姿。

鐵錘扒頭,看著謝茵的背影,悄聲問:“雇主這是要離開京都?”

大串珠覷了眼身旁那黑衣人,“你不回去給那錦郎君報信兒?”

暗衛猶豫一瞬,搖頭,“錦郎君讓我保護好謝三公子,我現在的主子是謝三公子,公子去哪,我便去哪,這幾日多謝諸位照顧,吾去追公子。”

刀頭橫起鐮刀,將暗衛勾回來,挎住暗衛肩膀,“你這武藝欠佳,就不怕你們公子遇上危險?”

暗衛眼底稍亮,視線掃過幾人不倫不類的打扮,終是頷首應下,“那便,一起?”

街上,謝茵漸行漸遠。

身後不遠不近,總跟著六道人影。

謝茵離開不久。

寧王府使出一輛馬車,南行。

數十名白衣女侍騎馬護衛左右。

門邊謝家軍手持長槍,垂首默送。

霜月頭戴幃帽,離開時,回頭望了眼沈寂的府門。

未等到想等的人,霜月與謝家軍拱手拜別,握緊韁繩,行至馬車側前方引路。

車廂輕晃,流蘇袖舞。

謝璟擡手撥了撥車簾墜的流蘇,耳中響起謝恒的叱問。

——“太後欲遣將南平氏族,朝野皆知,南方大亂,你此時回去,究竟為了什麽?”

謝璟眼神空空,落下手,自胸前掏出一個褪色已久的香囊。

香囊針腳很粗,做工粗劣,毛了邊的虎紋刺繡,昭示著它有多受主人喜愛。

拇指輕輕劃過那只稚嫩老虎,謝璟眼底泛出細碎光暈,彎唇時,輕聲呢喃,“茵茵……”

南行隊伍剛出南城門。

城中主道上響起一道疾蹄。

霜月心中微動,擡眸轉頭,掀開幃帽上的輕紗,一雙笑眼迎上來人,與馬車中的謝璟說道:“公子,灼公子來了。”

“二哥!”

謝璟出了車廂,就聽到錦灼的一聲高喊。

方在馬車邊站定,謝璟一個轉身,被懷中撲來的身影,沖得倒退兩步。

謝璟眼仁放大,頗感意外地拍拍錦灼後背,“你這是舍不得我?”

錦灼捶了謝璟的腰,退開半步,迎上謝璟帶笑的眼睛,深吸一氣,低聲開口,“兄長在城樓。”

謝璟身形僵滯,扶著錦灼的手,垂下頭,嗤笑自嘲,“我總是讓他們失望的。”

錦灼喉間酸脹,揉了揉眼,看著謝璟的衣擺,一字一句囑咐。

“瞎說什麽……你是謝氏的人,此去南方,定遭氏族仇視,生意不做便不做了,命最重要。我聽埕美的意思,太後許是會遣將去削氏族之勢,但具體如何,尚未定論,你只要記得,離他們遠些,進嘴的東西一定要試了毒再用……”

聽著錦灼的絮絮叨叨,謝璟笑起來,歪頭去尋埋著頭的錦灼,“這是怎麽了?怎麽還紅了眼睛?我的小弟啊,你都當爹了,怎還學著迎春哭鼻子?”

錦灼轉身躲,謝璟便移步追。

謝璟拉住錦灼,掏出帕子按在錦灼眼睛上,朗聲打趣著,“誒喲,真不愧成了兩口子,你這招,柳埕美小時候常用。”

錦灼接過帕子,破涕為笑,“埕美還沒來呢。”

謝璟揚頭去看,果真遠遠看到幾個人影騎馬而來。

“趁他還沒來,我有事問你。”錦灼看了眼帕子上的金線,揣了兜。

謝璟彈了錦灼腦門一下,將一袋子金瓜子拴在錦灼腰間。

這次,絮絮叨叨的人,換成了他。

“有話就說,我又沒堵你嘴。信鴿不是還在府上,想哥哥了,就給哥哥來信。看看你這不值錢的樣子,柳埕美這麽大一個侯府,還能缺你錢花?不過也是,他的是他的,你的是你的,想要什麽寶貝跟我說,只要我能尋到,一定給你送來。”

不等錦灼張嘴,謝璟拍手,自車廂掏出一卷畫軸。

“此去還不知何時回來,迎春周歲,恐怕我是回不來了,這是他二舅舅英姿神武的畫像,可要掛在迎春房中,日日叫他認人,若下回見我叫不出來,唯你是問!”謝璟拿著畫軸,碰了碰錦灼鼻尖,眉眼甚是溫和。

錦灼收了畫,展開看了一眼,嘖嘖稱奇,“你真是,是不是賄賂了畫師,怎與你差這麽多。”

謝璟抿唇無語,瞥著身邊人,“你二哥我還用得著賄賂畫師?這可是畫師傾心之作。”

“哦!怨不得,”錦灼煞有介事地點頭,“這是情人眼裏出西施,所以將你畫得好看了些。”

“嘖!”謝璟撞了撞錦灼手肘,看著越來越近的柳均,“柳埕美從小嬌氣,皆是因病所累,我不曾想,有朝一日,埕美竟也能騎馬相送,在這件事上,我欠了你一句謝,你救了我的好友。”

“不過,我是真想踹他,這廝心腸可黑,我幼時便鬥不過他,誰料遇上你,成了個傻子,上回我就說,你還是少出事,一次兩次的,這人都快讓你嚇死了。”

錦灼與謝璟並肩而立,看著駕馬而來的柳均,發自內心的高興。

“你不用拐彎抹角,我的夫君,我寵著便是,以後我們都好好的,誰也不會出事。不過你這人真是怪,我與埕美,究竟誰在你這裏更重要?”錦灼直勾勾看著謝璟,想在謝璟臉上看出一個答案。

謝璟面色稍頓,思及近日在平陽侯府發生的一切,只覺像做了場有驚無險的夢。

可這場夢,卻真真切切讓他看清了人心。

柳懿德將藥給了柳均,堂堂正正。

而他卻在當日,只恨為何獨獨謝茵沒有解藥。

他不單是為錦灼沒有解藥憤怒。

更是為謝茵被毒控制一年不得解藥憤怒。

錦灼翻手,拍拍謝璟胸口,附耳言道:“別裝了,是茵茵最重要。”

謝璟猛然擡頭,腦中空白,心間無措。

“你此去南方,是為尋三哥罷,孔俍重傷逃了,極可能去尋主家嚴氏,你猜三哥還會追孔俍,是嗎?”

錦灼悠悠長嘆,搖搖頭,捏著謝璟肩頭,“你不願讓人知道你的心思,卻把他越推越遠,推到如今,不像兄弟,反倒像路旁的生人。”

謝璟發楞,成了個樁子,靜靜聽著錦灼勸導。

“二哥,無論此去尋到還是尋不到,放下罷,這是你自己的選擇。三哥離京也好,這京城不是什麽好地方,困了他這樣久。”

謝璟連連點頭,語氣悵然,“是啊,當年我走了,謝茵便走不了,我也錯了。這麽多年,從來沒有人給他選擇的機會。即便尋到,我也不會打擾……”

柳均被靜心扶下馬,原地緩了一會兒,快步朝謝璟走來。

謝璟挑唇,張開雙臂,準備迎接柳均的一抱。

沒成想,柳埕美錯身而過,貼在錦灼身上撕都撕不下來。

一眼都沒看他!

“阿灼,你太急了,我都趕不上你。”

柳均氣息不穩,枕在錦灼肩頭,握著錦灼的手,用畫軸去戳了謝璟。

“你還不走?”

“……走!我這就走!”

謝璟冷哼一聲,甩袖轉身。

上了馬車,謝璟吐出一口濁氣,直起身,朝城樓望去。

一白一黑兩道身影不知在城樓站了多久。

謝璟眼熱,朝謝恒與尉遲茂深深作揖。

進了車廂,謝璟掀開車簾。

“柳埕美,日日給迎春看我的畫像,不可讓迎春忘了我。”

柳均頷首應下,端手,微微一拜。

“賢意珍重,埕美與阿灼、兄長,皆等你回來喝酒。”

謝璟唰一下放了車簾,嗡聲喊道:“信鴿信鴿!能傳信,別說了,快回罷!”

霜月帶著一眾女侍同二人抱拳行禮,“灼公子、平陽侯,保重。”

錦灼同柳均回之一禮,齊聲回道:“保重。”

南行隊伍朝城樓上的兩人拜別後,駕馬離去。

錦灼重重嘆了一聲,靠著柳均,眼皮發熱,“走了,都走了,游大哥、沈將軍、三哥、二哥,柳埕美,你說這京城究竟有什麽好,莘莘學子十年寒窗,到頭來卻被迫與奸佞為伍,一朝踏錯,便錯失一生。”

“被困住的人終於走出去了,可是他們好像,什麽都沒了。”

柳均攬住錦灼的肩膀,安撫著摩挲錦灼手指,說著話,擡擡左手,又帶著錦灼一起,擡起右手。

“我們回府,可走左手的路,亦可走右手的路,走來走去,最後都會回府。從岌岌無名,到權傾朝野,私欲就在這兩句話裏不斷膨脹,沒有一個人能心無所累地離開京城。”

“阿灼,這是他們自己選擇的路,在大燁,無論如何走,我們總會重逢。”

錦灼轉過身,擁著柳均,閉著眼惋惜,“只是可惜,沒能送送游大哥與沈將軍。”

柳均沒說話,摸了摸錦灼的發絲,偏頭,看著紅日一點點露面。

城樓。

謝恒遙遙望著成了黑點的隊伍,垂下頭,心底滯澀。

“二叔,渙清有一事不明,為何人總在分離,難見相聚。”

尉遲茂兩手背後,凝望遠天染上紅光,眼前閃過一幕幕年輕時的親眷、好友。

每個人都會喚他的名字,卻眨眼便消失在天幕。

似是在他長大以後的某日起,與身邊的人就只有離別。

幼時的歡樂嬉鬧,總在還未懂得此刻珍貴時,便悄悄離去。

“人與人在一起時,有喜有怒,他讓你生氣,也算他的本事,你若真煩了,便不會再理他。這兩個人啊,一個願打、一個願挨,就這麽打鬧著過了一日又一日。可是人總會長大,總會離開自小長大的家,你再懷念、再不舍,也有一只手推著你往前走。”

“於是,我們便都踏上了自己的歸路。自離家那日起,我們選的,並非如何生,而是如何死。這是屬於你自己一人的路,兜兜轉轉,路上碰見許多人,可每個人,也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你不能強留。”

“渙清,天各一方,卻彼此安好,這又何嘗不是一樁幸事。”

尉遲茂沈沈嘆息,看著天邊消散的謝允,恍惚間,與那人道:“你我若不見最後一面,你是不是就能好好活著……”

幾近透明的謝允,忽然在天邊轉身,怒斥:胡言亂語!與你這老家夥有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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