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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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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錦灼猝然擡首,看著皎皎白月般駐足的游端,耳邊再響謝恒的那句保重!

謝允謝恒的家書,柳均並未多看。

因而,柳均亦不太懂,家書何以提及游端。

兩人視線皆帶著不解看來,錦灼將信收好,撫平衣擺,順了順發絲,又摸了摸額前南珠,忽然道:“游大哥看我抹額的南珠可好看?”

柳均與游端的疑惑愈深。

游端看著柳均的神色,試探著開口誇讚,“好看,圓潤飽滿,色澤鮮亮——卻不及二位風姿,光輝奪目。”

柳均微微垂眼,瞥過錦灼手指輕巧的信封,又聽錦灼開口:“我想起我與埕美初時大婚,還是在山上,是罷?”

錦灼昂首給了柳均一個眼神,柳均眉心微微舒展,淡淡頷首。

游端愈加不明所以。

“游大哥尚未婚配,可是有了心上人?”

錦灼面上神色難以捉摸,柳均忽而屏息,落眼看著信件來處,蹙眉懊惱,忘了與阿灼告知一事,但此事卻是游端私事,尋常他不好刻意提起。

游端微微擰眉,搖搖頭,晃了晃手中信件,淡淡開口,將此事揭過,“阿灼如何想起此事,我現今尚未有這個心思,我要暫借埕美片刻,阿灼可放行柳郎君?”

見游端不願提及此事,錦灼即刻不再多問,揚手笑道:“放!肯定放!埕美快去,別讓游大哥多等。”

柳均摸了把錦灼的手,人走,衣袖卻自桌面拂過,仍依依不舍。

游端看了一眼,垂眼輕笑,擺擺手,徑自去了院中石桌坐下。

八月底,海棠只星星點點掛在樹上。

花不再如夏日般繁盛。

樹冠卻仍是一片翠綠。

柳均再落座時,靜心正好為二人斟好茶水。

“你倒是想了個好方法,多日下來,便是偷奸耍滑之輩,如今也開始動起手了。”游端將城西信報放在桌面,推給柳均。

思及太後每每提及嶺南大軍與流民時的神情,游端指尖微勾,猶豫著要不要開口。

柳均看過信報,喝了口茶,“若非用人之際,實在不願與他們硬碰硬。”

何況,這番舉措亦是在為他們保命。

柳均放下信,指尖收緊,想起應對嶺南王的各處舉動,輕緩松手。

游端輕嘆,徐徐擡眸,看著柳均,“多年懈怠,一日不可更改,久了,總會再有事端,總歸提前防著是好。嶺南王北上軍隊松散,想來人心不齊,我觀太後,隱約另有良策……”

柳均碾磨杯壁的指尖一頓,迎上游端平靜地註視,便知此人定猜到太後欲意何為。

可柳均早已與太後商定,況且嶺南王即刻抵京,此事絕不容許變動。

“廣濟寺金剛鐘銅墻鐵壁,亦可為螻蟻蠶食,游大人,大燁的蛀蟲太多了,若不將其化為利刃、為我所用,大廈將傾,岌岌可危啊。”

游端攥緊手,閉上眼,聲音幹澀,說著,低垂下頭,拱手躬身。

“我明白,可流民之中,亦有孩童婦孺……望太後與太傅,三思而行。”

柳均擡手,扶著游端手臂,眸光深邃,“游大人放心,嶺南大軍兵臨城下,亦非一樁壞事。”

“山野林間的孱弱野物,若無一技傍身,必定死於安樂。”

“一切不過,大勢所趨。”

*

游府。

百餘只錦鯉為了一口魚食,爭先恐後躍出水面。

水花四濺,打濕衣擺。

木輪自身後滾動,游端放下魚食,轉身行禮,“祖父。”

游嶺看了眼水潭奇觀,退後半步,看了看天色,低沈道:“這潭中魚兒,尋常皆精心養著,不過一日沒餵,就為一口食爭得頭破血流。”

游端偏頭看了看水潭中飄起的魚肚,斂眉垂首,繞至游嶺身後,推行木椅,“祖父,外頭涼,還是進屋罷。”

“聽聞子璋已歸京了,想來此行順暢無比。”游嶺輕聲問。

“是,杭運主路的軍船不過是阿——,”游端眼神一凝,瞬時改口,“不過是陛下所做的障眼法,遭歹人偷襲,卻也到了黃海。”

游嶺看著地面上的人影,輕輕點頭,又道:“謝氏大捷,可謂攻克難關,幸事也,牧謙與我小酌幾杯,同樂。”

游端無奈嘆息,將游嶺膝上衣物蓋好,前行著,討價還價,“大夫可說祖父還是少飲酒為好,三杯便罷。”

游嶺直起背,拍了游端的手背,“三杯怎夠,正值快意之時,五杯罷。”

“兩杯。”游端重覆。

“四杯。”游嶺輕拍扶手。

游端搖頭淡笑,與人同回內室,再次出聲,“那便一杯。”

游嶺坐在桌邊,看著游端取來酒,眨了眨眼,“還是聽牧謙的,三杯罷。”

“祖父可是要聽牧謙的了。”

游端先聲明,而後面上帶著狡黠,放下兩個酒杯,斟滿後,送至游嶺手邊,自己又拿過一杯,穩穩坐下,拂過寬袖,勾唇笑,“兩杯,祖父一杯,牧謙一杯,正好。”

游嶺瞪大雙目,擡起指尖虛點游端,“好啊你個壞小子,凈算計我的酒。”

“祖父莫怪,”游端眨眼,佯裝威脅,“若是怒了,這杯可就是我的了。”

游嶺哼了聲,深嗅酒香,慰嘆,“我不怒……甚好,可是我早前埋在地下的杏酒。”

“正是,乾元中秋取了一壇,不過那日喝了桃花醉,便未動祖父親手釀的杏酒。”游端頷首,鼻尖湊近杯口。

“今年的中秋,宮中點的煙花比往年減了份量。”游嶺照實說著。

游端又點頭,烈酒下肚,不過須臾,便有些醉了。

“四處征戰,嶺南亦要來兵,陛下太後欲縮減開支,宮中如今開銷出自柳氏,便如此,太府寺與戶部仍拿不出大軍軍餉,實在……”游端眼神微滯,訕笑,“實在無能。”

游嶺放下酒杯,看著單臂撐頭的游端,淡淡擺首,“醉了,回去歇息罷。”

游端應聲,慢條斯理起身,腳步穩健,方才走出兩步,一下撞到隔斷處的盆栽。

侍從趕忙上前攙扶,又推著游嶺去了游端寢室。

游嶺親自拿了帕子給游端擦臉,坐在床邊,看著床上人,與常侍奉游端的老仆道:“牧謙終是不該入仕,或許我該退一步了。”

老仆埋著頭,悄聲回應,保證誰也不偏頗,“朝中事務繁多,為民做事,都會累的。”

“人心所求不同,牧謙太過良善,旁人在意政績,他卻實實在在憂國憂民,久了,便虧空了他自己這顆心。”

游嶺轉過身,老仆上前推行,這時跟上一句,“前些時日,公子在小院,隨處一坐,看著恍似一具空殼子,現下好些了。”

“可與那阿灼有關?”游嶺問。

“的確如此,那小郎君屬實開朗,聰明得很,總與公子太傅他們商議要事。”老仆回道。

游嶺偏頭,有些興趣,“哦?這孩子,還能與牧謙他們商議朝事?”

老仆瞇起眼笑,知道的也不多,只憑著自己的猜測說,“是啊太師,那小郎君書房裏擺著個偌大沙盤,總能與身邊人滔滔不絕講戰策,眼底透著光,興致勃勃的。”

“如此說來,這孩子當真是個伶俐的,”游嶺敲了敲扶手,又敲了敲腿,“總聽牧謙說那孩子與阿嵐像,你這樣一說,我更想見見人了,可惜啊……”

老仆寬慰,“能見定是能見的,不過這小郎君此時身子不便,許是不能應邀做客,估計到了年後,太師定能與人見上一見,說不準,太師還要將那孩子收做關門弟子。”

游嶺緩緩發笑,面上的褶皺加深,“年後了?也不知我這身子骨能不能活到年後呢。”

“誒喲太師!怎能將這種話掛在嘴邊。”老仆低聲斥駁,不假思索開口,“大燁皆來捷報,那郎君身子不便也是遇喜,多方都是好事,太師自然沾了喜氣,能長命百歲的。”

“好好好,你也是府上多年的老人了,如今也要同牧謙那般訓斥我了。”

“太師,這是哪裏的事,可不能冤屈了老奴……”

夕陽霞光,映照游府院中水潭。

蓮葉交錯,隱隱閃出粼粼波光。

廊下漫步的兩位老人低聲交談,靜謐,祥和。

同時,距此數裏外的城西。

嘈雜,混亂。

正在搭建的棚戶區內,因一男人的轟然倒地,徹底沸騰。

壯年男子兩人一組,皆被分去扛木樁。

流民初時對此事很不滿,紛紛抗議。

柳均不慣著人,硬生生餓了流民整兩日,才終於令其松動。

開始做事後,又因流民都搶著去做輕松活計,再次紛亂。

實話來講,那時柳均已對流民沒了耐心,數次想甩袖而去時,瞥見流民之中的懵懂孩童,又停下腳步。

初時幾日,氣得柳均嘴裏長了三四個燎泡。

錦灼亦跟著生氣,拿起劍時,想了個主意。

靜心莫言去京中尋了那曾經擺了十數把椅子上天的雜耍班子。

夜間將雜耍班子七八人送入流民之中。

第二日,在流民大鬧之時,這七八人與柳均同演了一出生殺大戲。

雞血流了滿地,靜心莫言將這些人的“屍身”拖下去後,流民倒是成了說什麽聽什麽的鵪鶉。

這才不過四五日,流民便又鬧起!定要搶了柳均陪伴錦灼的時間!

男人口吐白沫倒在地上,待柳均趕到時,仍作死狀。

柳均欲差人上前救人,卻叫眾人拼命阻攔。

周圍幾人跪趴在地上,一個勁給柳均磕頭,口中直言人已死便不能再隨意觸碰,要快快下葬才是。

不待官員說話,流民轉言又緊跟懇求,不能再讓他們這樣幹了,再這樣幹他們便都如此人一樣累死了……

柳均生生氣笑!

流民自官員下朝後才開始做活,午時又歇一個半時辰,下午夕陽落下便即刻停工,飯食由兩餐改為三餐,更添油水。

如何就不能再幹?

如何就要累死了?

“查!給我查!”

柳均怒指倒地那男人,盯著對方顫個不停的眼皮,冷笑一聲,震聲呵斥。

“此人已死,但死因不明,不必請大夫,直接去刑部喚兩個仵作,在此開膛破肚,定不能讓我大燁百姓,死得冤枉!”

話落,流民鬧事一行眼神飄忽,就連那地上的死屍,亦縮了縮指尖。

“膽敢欺瞞朝廷命官!那便是膽敢欺瞞陛下!”莫言厲喝,拔劍上前,當即欲朝那屍體劈去。

劍劈來時,寒風凜冽。

地上那人側身翻滾,莫言一劍正劈在此人方才躺倒的地方。

“我錯了我錯了我錯了!我方才真暈了!我不知道發生了何事啊大人!”男人連連叩頭,沖著柳均喊道,“大人,我醒來時,只聽周圍嚷嚷,我動彈不得啊!我冤枉!我不知情啊!”

如此,周圍眾人見已露餡,當即呼天喊地。

“大人!我等亦不知這人是死是活啊!”

“不對!大人!他方才確實死了!如今又確實活了!想來定是大人您來了,能震懾此人身上厲鬼!大人威武!”

“對對對,大人來了,此人才有了活路!大人您是,在世神醫啊!”

柳均陰沈著臉,擡手,點了棚戶管轄所的小官,橫眉冷對面前跪倒的流民,下令放權。

“皇城腳下,不該有此不孝不仁不忠不義之徒!一而再、再而三挑釁皇威者,你等可直接動手!斬立決!不必上報刑部大理寺,扔去亂葬崗!讓其,死無全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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