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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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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北疆。

軍報信使急沖入營。

督軍掀開軍帳,就見信使沖入將帥主帳。

“將帥!太後密信,令還有一封家書,是平陽侯寄來的。”

謝允瞪大雙眼,當即接過,不急著看太後的密信。

見了平陽侯府的印章,笑瞇了眼。

“家書!家書!”謝允念叨兩聲,振聲喝道,“把少將軍喚來!”

謝允跟尉遲茂時隔多年再見那日,尉遲茂引他看了許多錦灼幼時之物。

他看著錦灼從筆觸稚嫩到字跡工整,彼時的千字文與孝經,隱約能見孩童的煩躁塗鴉。

後錦灼的筆跡逐漸跳出規矩束縛,有了獨屬於少年自己的風骨!

那時不過十四五,卻能與尉遲茂在沙盤打得有來有回。

一場場戰事皆被尉遲茂保存完整,裝入廂中,視若珍寶。

差不多的木廂有三個,掛著鎖。

尋常尉遲茂也不看,但就是愛將那三個孩子的東西都收起來,放好。

因著尉遲茂這一怪癖,謝允隱約能描繪出錦灼的成長。

雖沒有母親,卻仍舊幸福溫馨。

臨行前那聲父王,謝允真是受寵若驚!

此時展信看到熟悉的筆跡,謝允老淚縱橫!

督軍自外頭扒頭,順著軍帳縫隙看著將帥又笑又哭的模樣,嘟嘟囔囔,“太後的信,給將帥氣瘋了?”

察覺背後涼颼颼的,督軍心裏戈登,猝然轉頭,迎上一道狼一樣的視線。

“督軍何事,怎不進帳?”

謝恒扶著腰間佩刀,一巴掌將人推開,垂眼掃過人,“無事不擋路。”

謝恒掀簾入帳,就見謝允眼睫濕潤,滿是溝壑的幹涸面頰上,還有盈盈淚光。

“喲,這是怎得了?叫太後罵哭了?”謝恒大馬金刀往椅子上一坐,徑自端起茶來。

“去你的!生了你這個只會寒蟬我的討債鬼!”謝允昂著下巴怒道,而後又夾著嗓子喊,“我可不像你,謹遵太後懿旨……”

臨行前,陛下太後自然要在朝臣面前恭維兩句。

謝恒與父王一同出列,見身旁人話不多,說了兩句好聽的,可讓此人記到現在!

“父王,何事喚我,”謝恒撲了撲盔甲上的灰塵,先將正事說完,“防線今日向外推出十裏,今日便到此罷,欲速不達。”

謝允應了聲,而後走到人前,將錦灼的來信展在謝恒眼前。

謝恒喝著茶,擡眸一掃,落眼,頓手。

再擡眸,看了兩眼信上內容,驀地揚頭去看謝允,語氣難掩驚喜,“阿灼的來信!”

謝允笑開,將信遞給謝恒,背著手糾正謝恒的話,“家書!家書!”

“嗯!家書!”謝恒笑著點頭,一字一句看過錦灼的筆跡。

信中寫了他與謝茵月餘做了些何事,又問謝允謝恒在北疆可有受傷,言及謝璟時,又寬慰二人二哥吉人自有天相等等。

後說到狼山大敗,朝中氏族皆見勢攀咬,簡言為父子兩人說了幾句遺詔風波,便提及錦灼所想的攻山之計。

信件最後,是柳均親手寫下,此計仍需完備的幾點。

謝恒沈舒一氣,落下手,“父王,兒子這心,怎麽這麽熨帖。你可真是生了個能救命的小兒子!”

“我知道!還用你誇!”謝允重重哼了一聲,摸了摸腮幫多日未修的胡茬,行至桌前,看著輿圖,仔仔細細想過錦灼的方法。

“渙清,你來。”

謝恒收好信,大踏步著站在謝允身側,只看了謝允一眼,便明白父王是有意要用錦灼的計謀,攻下狼山。

“柳均提的幾點,十分致命,聲響、時機、後援,父王,若我等決意要攻下狼山,倘若能守住狼山,北戎此戰,定露頹勢。”

謝允連連點頭,眸光一閃,偏頭道:“今日十幾?”

謝恒眉心微皺,順勢跟道:“十二,還有兩日便是陛下誕辰。”

謝允點了點桌面,輕聲吩咐,“讓沈雁去尋千人,要力氣大輕功好的,腦子要靈,若無千人,八百亦可。你再差你親隨扮作民戶,買幾車煙花爆竹,過幾日,咱們好好慶祝乾元中秋這兩個節日。”

謝恒瞬間參透謝允的意思,眉梢一揚,探手指在輿圖某點,壓低聲音,“趁這兩日,我欲將防線前推,距狼山四五十裏處安營紮寨,父王覺得如何?”

“可。”謝允點頭,將謝恒手中信件奪過,“我收著罷,你收著再丟了。”

“你!”謝恒手一松,信叫人搶了去,叉腰道,“罷了,隨你。”

謝允樂顛顛去收了信,謝恒擰眉,跟行兩步,不停在謝允身後念叨。

“還有一事,謝賢意,我總覺他是以身入局,再探矮山山谷的親隨來報,始終未曾發覺他的蹤跡,霜月常隨他左右,這二人既都失蹤,那想來,他是另有安排。”

“還有!前些時日我總覺心口壓得難受,我擔心京中出事,怕謝茵錦灼因你我受了牽連,這信一來,才踏實些。”

謝允放好信,拍拍謝恒肩膀,見自己矮了謝恒,立馬挺直脊背,“你瞎想,這不是一切都好,待停戰,到時候回去,我就能抱孫子了!誒呀真是想想快呀,阿灼得有五個多月了,快啦快啦!”

謝恒皺著臉,退後一步,厭嫌地看了眼謝允的胡子,“你想得美,要抱也是我抱,你連胡子都不理理,屆時小寶讓你抱一下哭三天。”

“臭小子!你快滾,別來我這討打!”謝允踹了謝恒一腳,摸著胡子去找刮刀。

“那就依將帥之令,滾就滾。”

謝恒佯裝拜禮,歪頭壞笑,沖帳中人吹了聲哨,轉身出帳。

*

盛暄的生辰,八月十四。

暄帝即位第二年,乾元中秋這兩日便連著一同慶賀。

因前線吃緊,今年未辦宮宴。

倒是深得錦灼心意。

十四這日午後,柳均與錦灼乘車前去宮中。

馬車上,柳均懷裏抱著個昏昏欲睡的小人。

蛋蛋揉了揉眼,感覺眼前又黑了,囁嚅著問:“大哥哥,天又黑了,我又能睡啦。”

錦灼貼著柳均坐,指尖輕輕描摹蛋蛋細膩光滑的臉蛋,悄聲道:“睡罷,一會兒睡醒了,就見暄哥哥。”

奶貓似的哼了一聲,蛋蛋抓緊了柳均的前襟,砸吧兩下嘴巴,沈沈睡去。

柳均沒怎麽抱過孩子,盛暄小時,他身體不似如今這樣康健,很少抱。

這倒是頭一回讓這樣小的孩子,在自己懷中入睡。

柳均看著蛋蛋的眉眼,眼神和藹,輕聲與錦灼道:“蛋蛋一副江南模樣,能看出日後清秀。”

人睡熟了,攥著柳均衣襟的小拳頭松開,緩緩下落。

錦灼接住那段蓮藕,讓人攥著他的指尖,附和,“蛋蛋娘是從前南方逃來的,蛋蛋兩個哥哥都好看,二哥娶的郎君也好看,你記得除夕嗎?除夕真跟個年畫娃娃似的,若不是年歲小,我估計暄兒見了除夕也要黏著。”

“這可說不準,”柳均微微蹙眉,為盛暄平反,“暄兒也不一定是見色起意,人與人之間的性子差異太大,能不能合得來還要另說,就如我與大哥,分明長了相似的臉,可你就只喜歡我,對不對?”

明明是辯駁,最後非要加上句錦灼無法說不對的一句問話!

錦灼嗔怒,瞥了柳均一眼,“你還總說我歪理,我看明明是柳嬌嬌更勝一籌才對!”

柳均抱著懷裏暖烘烘的小人,低著頭,親親錦灼面頰,秋水雙眸溫柔望進錦灼眼底,面容與深情,一寸寸都恰到好處長在錦灼心坎。

偏生這人再開口,聲音也是那般的柔情似水。

“對,夫君說得什麽都對。”

錦灼垂頭,摸了摸小腹,扭過身子,克制不住嘴角,偏頭笑,“你真是!你這人真是!”

柳均輕笑,歪頭尋人,“我這人如何?阿灼可是說清楚啊?”

錦灼心情舒暢,指尖發癢,緩緩攥拳,捶了捶車廂,“你這人就是嘴刁!”

車廂猛地一震,靜心莫言與不聞不問兩側騎馬相護。

對視一眼,掏了掏耳朵,看天看地,看花看草。

柳均身子一晃,順勢擠在錦灼身邊,湊近人道:“我不刁,我嘴若是刁了,夫君就不喜歡親了。”

“地龍了?滾地龍了?”蛋蛋迷蒙著睜開眼,晃著腦袋,沒聽清兩人對話。

錦灼見蛋蛋醒了,一巴掌輕拍柳均腦門,蒙上蛋蛋眼睛哄睡,“沒有沒有沒有,睡罷睡罷……”

柳均仰了後腦,再回正,神色委屈地看向錦灼,“阿灼,你又打我……”

看著柳均腦門的薄紅,錦灼後悔,甩了甩手,輕輕撫摸,“哎呀!我急了方才,怕你那渾不吝的話教壞小孩兒!”

柳均搖了搖酸麻手臂裏睡得香甜的小孩,埋頭窩在錦灼肩窩,“我頭痛,手臂酸,腿也痛……”

“我來抱。”

錦灼說著就要伸手,柳均偏身躲開,迎面上去,眨了眨眼,“夫君親親我,親親就不痛了。”

錦灼深吸一氣,口中幹澀,輕輕吹過柳均淺紅的額頭,吻在柳均眉心,鼻尖,唇瓣。

“我總這麽急色,要好好改改才是。”錦灼嘟囔著。

“不用,不用改。”柳均正色,費力掙出一只手,與錦灼十指相扣,娓娓道來。

“你無需有任何要改的地方,阿灼,我心悅你的本真,若說改變,我希望是我二人共經風雨、歷世多年後,彼此見證二人成長的改變,是你我初為人父、是你我共同撫育孩兒。”

“你我會一同老去,在這漫長的時間裏,我們由青澀變得穩重,由無措變得老練,我們總會改變,只是會越來越好,所以不必急於一時,你要明白,我會永遠陪著你,看著你變好。”

錦灼彎了彎眼睛,看著柳均格外認真的雙眸,靜下心,回應柳均此時為他袒露的心意。

“我也會陪著你啊,柳嬌嬌,我離不開你,你得記著你說的這些話。”

柳均頷首,還沒等說話,馬車輕晃,車簾掀開。

一個半大人影沖進來,氣聲喊道:“蛋蛋!”

柳均抿了抿唇,深深吸了口氣,閉上眼。

錦灼撓了撓柳均掌心,看了眼盛暄,惋惜輕嘆。

盛暄這次長了心眼,但不多。

沒吵醒蛋蛋,卻攪亂了二舅舅與二舅父的溫馨時刻。

“周紀第十三頁第二句話是什麽。”

車廂內,忽響一道涼颼颼的問話,車內車外所有人俱是一楞。

錦灼眨巴一下眼睛,自車內木匣中拿出戒尺,在盛暄眼前晃了一圈,放在柳均手中。

“啊?”盛暄全然不知今夕何夕!

二舅舅與二舅父不是進宮給他過生辰的嗎!

其實是來打他手板兒的罷!

蛋蛋睜開眼,看見盛暄站在眼前,瞪圓了眼睛,大笑,“真的睡醒有暄哥哥!”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抱作一團。

盛暄還記得柳均的問題,但抱著蛋蛋一時腦子更亂了。

蛋蛋見盛暄不抱著他晃了,仰頭就見盛暄冥思苦想。

他想回頭問問大哥哥什麽情況,就見柳哥哥臉拉得老長,手裏拿著戒尺!

寨中夫子!

打過他手板!

蛋蛋驀地嗚嗚哭出聲,摟著盛暄往後縮,哭得不能自已時,卻仍條件反射地順嘴背。

“啊嗚嗚,不要打蛋蛋,會呀我會!天地玄黃,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張。寒來暑往,秋收冬藏。閏餘成歲,律呂調陽。雲騰致雨,露結為霜。金生麗水,玉出昆岡。劍號——”

蛋蛋抿嘴,臉蛋貼在盛暄身上,擠出一坨軟肉,掉著金豆子,看著柳均手中的戒尺,呢喃,“劍號,劍豪,劍不好,刀好嗚嗚嗚……”

錦灼哈哈大笑,奪過戒尺扔回匣子。

柳均扶額,亦是低垂著頭無奈發笑。

下馬車時,蛋蛋還抽抽嗒嗒沒緩過來。

柳懿德一見這孩子就忍不住抱,抱著蛋蛋顛了兩下,撇腿將身旁跟她要人的盛暄推到一邊。

“你抱了很久了都沒哄好,我來罷。”柳懿德如是說。

“才沒有!是我哄好的!你這是強詞奪理!”盛暄又跑上前,抓著蛋蛋的小腿,緊貼著柳懿德的身體,跟著人在殿內來回繞圈。

“阿灼不用在意,今日是家宴,若累了就去休息,左右這兩日都在宮裏。”柳懿德哄著小孩,捏了塊乳糖遞給蛋蛋,捏了捏蛋蛋的臉蛋,“你叫我什麽?”

來時,家中人惶恐不安,逮著蛋蛋教了好久的太後娘娘萬福金安,如今只記得娘娘兩字,正如那學了好久,仍是只記得開頭的千字文。

“娘娘,叫你娘娘。”

蛋蛋吃著糖,看著下方的盛暄,動了動小腿,發覺盛暄跟著他的小腿動,咯咯笑著,伸出手,時左時右歪斜身子,逗弄下頭的盛暄。

柳懿德看著盛暄這昏了頭的模樣,笑著同柳均錦灼問:“你們快看,逗得暄兒跟小狗似的。”

柳懿德放了人去和盛暄玩,坐在錦灼身側,打量錦灼面色,暗自滿意,“這孩子大名叫什麽?”

柳均知道,當即道:“許平旦,蛋蛋出生時天光大亮,取字平旦。”

見了柳懿德面上的疑惑,錦灼解釋,“原本是要將平旦喚為小字,但是叫著叫著,大家就都叫蛋蛋了,索性家裏也就這樣叫下來了。也是奇怪,剛出生時蛋蛋總是驚厥,叫了蛋蛋之後,睡得才好。”

“這個倒是有些講究,”柳懿德點頭,十分認可這個說法,說著,眼神虛空點了點柳均,“剛出生,許是壓不住平旦這個小字,其實無所謂稱呼,親人多是在意健康,健康就好。”

用過晚膳。

一行便啟程去宮墻城樓。

白日裏城內就有人點了煙花爆竹,夜間更甚。

乾元、中秋,兩日,京城上空的煙花不斷,異彩紛呈。

城樓風大。

兩個小孩圍著披風戴著兜帽,看了會兒天上的煙花,就琢磨自己手裏的了。

大監和十幾名內侍在兩個孩子身邊圍著。

火光大亮的瞬間,孩童的愉悅笑聲響起。

見錦灼與柳均站在一起說話,柳懿德淡淡笑著,“可惜子璋不在。”

柳一於暗處走出,為柳懿德加了披風,跟著立在人身側。

錦灼對人的氣息格外敏感。

幾乎是柳一出現的瞬間,錦灼就擡頭朝人看去,迎上那人視線,那人微微頷首,像跟在柳懿德身後永遠不會背叛的影子。

“他是誰?”錦灼揪了揪柳均衣袖,悄聲聞著。

“柳一,柳氏暗衛營的統領。”柳均道明此人來歷,據他所知地說起柳一的過往。

“他是被大姐撿回來的,跟在大姐身邊呆了一年,後去了祖父手底下的暗衛營,如今成了暗衛營統領,只聽令於大姐。”

錦灼點點頭,聽到一點動靜,瞇起眼,看著盛暄和蛋蛋身邊的暗處,捉到一個黑黢黢的小人。

“那兒還有個這麽小的暗衛。”

柳均看了一眼,斂眉垂眸,帶著人面向城內,“他還算不上暗衛,只是需要練完功法後,守在日後的主子身邊,記下主子的習性,若這段時間被日後的主子發現,就要換下一個了。”

“不能讓主子發現?”錦灼蹙眉,不解。

“暄兒還未習武,若他能被主子發現,只能說,此子心性未定,不堪重用。”

柳均的解釋,對於暗衛營中的孩子來說,的確苛刻。

但人與人的宿命,自出生起,就已經定下。

“暄兒今日吃長壽面時,你知道他嘟嘟囔囔說了什麽?”錦灼笑著提起別的話題,與柳均看著城內煙花,眼中璀璨,欣欣向榮。

“我沒聽到,他說了什麽?莫不是將你我也說進去了?”柳均猜測。

“你說對了!”錦灼應聲,笑容滿面,“暄兒讓大哥大姐,讓你我,讓既明月亮,讓他身邊所有幫他肅清朝堂護國安邦的人,都要長命百歲,還要讓蛋蛋每年都同他過乾元中秋,過除夕元宵呢。”

柳均低聲笑起,在眼前一道盛大的煙花炸開前,悄聲道了句,“貪心的小皇帝。”

宮中為盛暄準備的煙花,一簇簇在頭頂綻放。

五彩繽紛的光芒,與喜氣洋洋的熱鬧,讓整座京城都鮮活起來。

柳均的目光跟著一道光芒升至天空。

眼前,忽然緩緩升起一個拳頭。

煙花炸開的瞬間,錦灼張開五指,輕聲在柳均耳邊鬧騰。

“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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