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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王爾德從來不說真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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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第 107 章* 王爾德從來不說真話

【107】

神秘島的天空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湛藍, 像刷上去的顏料,均勻得讓人心裏發毛。

魏爾倫和中原中也穿著灰色馬甲黑西褲,混在一隊服務生裏, 從港口棧橋走到島內。腳下踩著人工鋪設的木板路,道路兩側種著高大的棕櫚樹, 樹上的葉子綠得發暗。風吹過, 葉子紋絲不動。

中原中也壓低聲音:“這些人走路都沒聲。”

“死人要什麽聲音。”魏爾倫說, 視線掃過前面那些服務生的後頸。

這些服務生皮膚蒼白,頸側有淡淡的縫合線痕跡。

很快,隊伍在岔路口分散。魏爾倫眼疾手快地拽著中原中也拐進一條側道, 他們貼著墻快速移動。

路邊每隔十米立著一盞煤氣燈, 玻璃罩裏火焰穩定地燃著, 看起來不分晝夜。

“別墅區在東邊, ”中原中也回憶著出發前記下的地圖,“三層, 帶花園,資料上說, 裏面住著一對……英國夫婦……?”

“現在歸我們了。”

兩人同步地翻過一道矮柵欄, 赤色的重力包裹著他們落到柔軟的草坪。

別墅是奶油色外墻,窗戶掛著白色紗簾。魏爾倫走到門前, 從口袋裏摸出一根細鐵絲, 插進鎖孔裏轉了轉。

隨著“哢噠”聲響落下, 門開了。

客廳裏很暗,窗簾拉得很嚴實,空氣裏有股淡淡的薰衣草味。魏爾倫順手打開墻上的開關,水晶吊燈隨即亮起來,光線有些刺眼。

樓上傳來腳步聲, 來人正慢吞吞地往下走。

一個穿著睡袍的中年男人出現在樓梯拐角,手裏端著杯溫水。他看見客廳裏的兩個人時,臉上的表情楞了一下。

“你們是——”

魏爾倫可沒工夫讓他說完,他徑直幾步跨上樓梯,眼疾手快地擡手劈在對方的後頸。

男人沒來得及有動作,就軟綿綿地倒了下去,水杯脫手,魏爾倫接住杯子,輕輕放在地上。

中原中也跟上來,看了眼昏迷的男人,瞇起眼問:“綁起來?”

“把他丟到雜物間。”

中原中也聞言,點點頭,用重力將人拖到一樓角落的小房間。他在房間裏翻了翻,終於找到了尼龍繩,動作熟練地捆好手腳,又扯了塊布塞到對方嘴裏。

“他會不會醒得太快?”

“十二個小時,夠用了。”魏爾倫見中原中也出來,順手關上門,嫌惡地拍了拍手,“呵,英國佬。”

回到客廳,魏爾倫拉開一點窗簾,透過縫隙往外看。街道上空蕩蕩的,只有零星幾個工作人員推著清潔車慢悠悠地走過,像老太太遛彎。

遠處靠海的地方,有幾棟建築搭著腳手架,工人像螞蟻一樣爬上爬下。

“損壞比想象中嚴重。”中原中也也湊過來看,語氣裏是毫不掩飾的厭惡情緒,“那瘋子真能折騰。”

“像空間撕裂?”魏爾倫放下窗簾,“他從進島就開始發瘋,一路折騰到島嶼最中央的城堡門口,他以為王爾德就住在城堡側翼的畫室裏。”

“你怎麽知道?”

魏爾倫似笑非笑地看了眼中原中也,好心情道:“猜的。”

不顧中原中也的錯愕,魏爾倫徑直走到酒櫃前,打開櫃門,取出一瓶威士忌,在新酒杯上倒了小半杯。

“以凡爾納的性格,他可最喜歡把客人安置在眼皮底下,尤其是……麻煩的客人。”

中原中也皺眉,“那我們怎麽進去呢?硬闖嗎?魏爾倫先生。”

“等。”魏爾倫喝了一口酒,“島上在修覆,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明天應該會有臨時招募,我們可以去應征。還有,你應該叫我哥哥。”

“當工人?”中原中也嗤笑出聲,“魏爾倫先生。”

“當什麽都行,只要能進城堡。”魏爾倫放下杯子,一臉嚴肅補充:“你應該稱呼我為哥哥。”

——傍晚時分,島上的廣播響了。廣播裏一個平穩的男聲通知所有的游客:因設施維修,晚餐將統一送至各住所,建議非必要不外出。

中原中也靠在沙發上,翻著一本從書架上抽出來的旅游指南。旅游指南印刷精美,照片全是陽光沙灘,文字描述熱情洋溢。

“虛假廣告。”他這樣評價道。

魏爾倫在檢查別墅裏的通訊設備。電話是內線,只能接通服務臺。收音機收不到外界信號,只能聽島內電臺,如今收音機正循環輕音樂和註意事項。

“這個島簡直像封閉空間。”魏爾倫關掉收音機,“凡爾納把這裏管得像個監獄。”

“誰在乎那些,”中原中也放下指南,“萊恩……現在會是什麽狀態?”

魏爾倫沈默了幾秒。

“江戶川亂步說他會像沙子一樣消散。”他的聲音很輕,“但如果【蘭波】用【彩畫集】把他封住了,或許能延緩。不過——”

“不過什麽?”

“不過那種封存,相當於把他徹底變成一具屍體。”魏爾倫看向窗外,天色漸暗,煤氣燈一盞盞亮起,“屍體會有自己的意識嗎?那不過是一個不會醒的軀體。”

中原中也手指收緊,指南封面被捏出褶皺。“那不就是死了嗎?說那麽好聽幹什麽?”

“還是有區別是。”魏爾倫收回視線,補充道,“死了就什麽都沒了,但被【彩畫集】讀取,那就會繼承軀體的意志、聽從【蘭波】的命令。”

兩人沒再說話。

晚上七點,有人敲門。魏爾倫去開門,透過貓眼,清楚地看見門外站著個服務生,他推著餐車,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

“您的晚餐。”服務生說,聲音有些失真,又加上語調過於平穩,一時之間聽起來像錄音。

餐車上是銀質蓋子蓋著的三道菜,還有一壺紅茶。魏爾倫接過,麻利地關上門。

中原中也揭開蓋子,裏面是煎魚排、蔬菜泥和烤土豆。看起來賣相不錯,熱氣騰騰。

“能吃嗎?”

“能。”魏爾倫拿起刀叉,“凡爾納沒必要在食物裏動手腳。”

兩人在餐桌邊坐下,安靜地吃完。菜的賣相與味道有著巨大反差,味道普通,說不上太差,就是令人難以下咽。

中原中也吃到一半,忽然停了下來。“你說,蘭波現在抓到太宰治了嗎?”

“應該吧。”魏爾倫切著魚排,“一個ProtMafia而已,花不了多少時間。”

“他不會真動手吧?”

“會。”魏爾倫說的乾脆,“雖然說是借,但ProtMafia可不會給。最後反正都是抓。他對ProtMafia的怨氣可謂是不重。”

中原中也順勢放下叉子,“太宰那家夥……才不會老老實實跟著走呢。”

“所以蘭波才親自去。”魏爾倫擡眼看他,“怎麽,擔心?”

“誰擔心那個混蛋啊,我是擔心蘭波下手沒輕沒重。”中原中也別過臉,“太宰雖然煩人,但好歹是ProtMafia的人。打殘了,誰工作?”

魏爾倫被逗笑了,“你這話讓森鷗外聽見了,他會感動得給你磕兩個吧?”

“閉嘴!吃飯。”這話說得有些咬牙切齒。

飯後,魏爾倫把餐車推到門外。大門玄關處燈光昏暗,一名工作人員站在門外側,一動不動,面朝墻壁。

魏爾倫不由得多看了一眼。

工作人員的肩膀在微微顫抖,不仔細看根本註意不到。魏爾倫果斷地退回房間,關上門。

“外面那個,不對勁。”

中原中也立刻站起身,走到門邊,透過貓眼看。“他在抖。”

“屍體不會抖。”魏爾倫走到窗邊,檢查鎖扣,“除非……控制松動了。”

“凡爾納的異能出問題了?”

“可能吧。”魏爾倫拉上窗簾,“【蘭波】的破壞不止是物理層面的。亞空間是空間異能,他的空間撕裂算得上是一個小型特異點,絕對會幹擾凡爾納的異能場,尤其是這種大型具象化異能。”

中原中也回到沙發邊,坐下。“那我們明天更得趁亂進去了。”

“對。”

夜裏,中原中也睡一樓客房,魏爾倫睡主臥。淩晨三點多,魏爾倫就被吵醒了。他躺在床上,聽見外面隱約傳來的聲響——像是很多人在走動,腳步明顯拖沓。

魏爾倫起身走到窗邊,小心地掀起窗簾一角。

街道上,幾十個工作人員排成一列,緩慢地朝城堡方向移動。他們走得很整齊,但動作僵硬,有幾個人的脖子歪著,像斷了沒接好。

隊伍最後,跟這一個穿深色外套的男人,男人個子很高,手裏提著一盞提燈。

魏爾倫見此,瞇起眼睛往外看。

提燈的光照出那人的側臉——淺棕色長發,面容蒼白,眼神空洞無神。

原來是老熟人王爾德啊。

隊伍的速度並不慢,很快就消失在街道拐角。魏爾倫放下窗簾,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然後走出臥室,敲了敲中原中也的房門。

門很快開了。中原中也穿著襯衫長褲,顯然也沒睡沈。

“看見什麽了?”他問。

“看見一個壞消息。王爾德在幫凡爾納收屍。”魏爾倫說,“或者說,回收傀儡。”

“為什麽不是凡爾納親自來?”

“說明凡爾納現在有麻煩了。”魏爾倫走向客廳,“或者……他不信任現在的傀儡。”

兩人順勢在客廳坐下,誰也沒開燈,月光從窗簾縫隙漏進來,在地上切出窄窄的一道亮線。

“ 明天我們必須混進招募隊。”魏爾倫說,“跟著他們去城堡。當然,如果能見到王爾德,就更好不過了。”

“王爾德會說嗎?”

“不試試怎麽知道。”魏爾倫靠在沙發背上,“他手裏有一幅畫,畫裏是萊恩……的靈魂。雖然我不知道為什麽蘭波會放過他,但……他現在被鐘塔追,進了神秘島還被凡爾納扣著。多重壓力下,人就容易松口。”

中原中也沈默片刻,“魏爾倫。”

“嗯?”

“你之前說,凡爾納會庇護【蘭波】,因為【蘭波】用的是蘭波的身份。”中原中也看向他,“但如果凡爾納發現【蘭波】根本不是這個世界的蘭波呢?”

魏爾倫沒立刻回答。

這時窗外傳來海潮聲,遙遠而模糊。

“那【蘭波】就危險了……”他最終說,“凡爾納討厭欺騙,所以他只會采取最快捷的方式,要麽把【蘭波】變成傀儡,要麽把【蘭波】變成同胞。”

“所以我們要趕在那之前找到他。”

“對。”

兩個人又聊了會,時鐘滴滴答答來到四點,中原中也見此選擇回房補覺。徒留魏爾倫留在客廳,他從書架上抽了本筆記本,開始畫城堡的簡圖。

畫到一半,魏爾倫停下筆。

筆記本的空白頁上,不知不覺寫滿了“蘭波”。

——不同的筆跡,有的工整,有的潦草,有的是法文,有的是日文假名。

魏爾倫盯著那些字看了一會兒,然後翻到新的一頁,繼續畫圖。

晨光透過窗簾時,城堡的輪廓已經清晰地鋪在紙上。

魏爾倫合上筆記本,站起身走到窗邊。

外面的天亮了,那種虛假的藍色又鋪滿天空。街上開始有工作人員走動,推著清潔車,修剪花草,一切如常。

——仿佛夜裏的那支隊伍從未出現過。

中原中也從房間出來,他自覺換好衣服,灰色馬甲被熨得十分平整。

“走吧。”他說,“應聘去。”

兩人把別墅恢覆原狀,鎖好門,沿著小路往招募點走。路上遇見幾個游客,游客大都行色匆匆,低頭趕路。

招募點設在港口附近的廣場上,他們臨時搭了張長桌,後面坐著兩個穿制服的男人,男人正在登記。

隊伍排了二十多人,多是年輕男性。

魏爾倫和中原中也排到末尾,聽著前面兩個人在低聲交談。

“工資日結欸!包吃住,就是活兒重。”

“總比困在島上強啊!不知道島主抽什麽風,我機票是後天的,再不修好機場,真要在這兒爛掉了!趕緊修好跑路了。”

輪到魏爾倫時,登記員擡頭看他一眼。

“姓名?”

“保羅·瓦萊裏。”魏爾倫報出假名。

“有相關經驗嗎?”

“建築維修,五年。”

登記員在表格上打勾,遞給他一張臨時工牌。“去三隊,城堡東翼外墻。”

中原中也報了個假名,也被分到三隊。

兩人領了工牌和安全帽,跟著指引來到集合點。

集合點已經有十幾個人等在那裏,帶隊的是個四十歲左右的男人,皮膚黝黑,手裏拿著名單。

“我叫雷諾,是你們的工頭。”男人聲音粗啞,“醜話說前頭,城堡裏規矩多,不該去的地方別去,不該問的別問。專心幹活,幹完拿錢走人。”

他掃視一圈,目光在魏爾倫臉上多停了一秒。

“尤其是你。”雷諾指了指魏爾倫,“長得太顯眼,低頭幹活,別亂看。”

魏爾倫無所謂地點點頭。

隊伍出發,沿著海岸線往城堡走。路上經過那片受損最嚴重的區域。

——原本是觀景平臺,現在欄桿扭曲,地面裂開,碎石散得到處都是。

中原中也壓低聲音:“這得是多大的力氣。”

“空間撕裂費不上多少力氣。”魏爾倫說,“它可以直接把結構扯碎了。”

走了沒一會,城堡漸漸出現在視野裏。城堡是由白色石材築成,尖頂高聳,窗戶又窄又長。東翼的外墻確實有損傷,從三樓到屋頂,一道裂痕斜著劈下來,像被巨人砍了一刀。

腳手架已經搭好,那兒已經有工人們開始搬運材料。魏爾倫和中原中也分到的是遞送磚塊和砂漿。

幹活時,魏爾倫趁機觀察城堡的布局。

——主入口有守衛,四個工作人員站得筆直。側門偶爾有人進出,但多是穿制服的工作人員。

上午十點左右,側門開了。

老熟人王爾德走出來,穿得還是那件深色外套,淺棕色長發束在腦後。他手裏拿著本素描簿,沿著花園小徑慢慢走,時不時停下,擡頭看城堡外墻。

雷諾工頭看見他,立刻彎腰行禮。其他工人也停下動作,低頭不動。

王爾德走到腳手架附近,擡頭看那道裂痕。他翻開素描簿,用炭筆快速畫了幾筆,然後合上本子,轉向雷諾。

“修覆進度怎麽樣?”

“今天能補完結構,明天做表面處理。”雷諾回答,語氣恭敬。

王爾德點點頭,視線掃過工人們。經過魏爾倫時,眼神明顯停頓了一下。

但也只是一下。他什麽也沒說,轉身往回走,進了側門。

魏爾倫低下頭,繼續用重力搬磚。手心蹭了灰,他隨手在褲子上擦了擦。

中午休息時,工人們在城堡外的臨時棚屋吃飯。簡單的三明治和蔬菜湯。魏爾倫和中原中也坐在角落,邊吃邊聽其他人閑聊。

“剛才那位就是王爾德先生?”

“聽說是個大畫家,據說住在城堡裏一個多月吧。”

“脾氣怪得很,從來不跟人說話。”

“藝術家都這樣……我家也有個小藝術家。”

中原中也咬了口三明治,嚼了幾下,忽然用手肘碰了碰魏爾倫。

棚屋門口,王爾德又出現了。不過他沒進來,就站在那兒,看著裏面吃飯的人群,眼神有點空。

看了大概一分鐘,他轉身離開。

魏爾倫放下吃了一半的三明治。

“他狀態不對。”

“看出來了。”中原中也喝光湯,“像個夢游的。”

下午繼續幹活。

魏爾倫被派去屋頂檢查瓦片,屋頂的視野更好。他蹲在屋脊上,假裝調整瓦片,實際在數窗戶——三樓左側第五扇窗,窗簾緊閉,但窗框有新換的痕跡。

那是畫室的位置。

傍晚收工時,雷諾工頭宣布明天繼續,同一時間集合。工人們領了當日工資,就各自散開回各自住處。

魏爾倫和中原中也卻沒立刻離開。他們悄悄繞到城堡背面,那裏有一片小樹林,挨著圍墻。

“今晚進去。”魏爾倫說,“從畫室那扇窗。”

“有守衛嗎?”

“有,但可以引開。”魏爾倫從口袋裏掏出個小巧的遙控器,“白天在工具房順的。震動感應警報,觸發後守衛會去查看。”

“調虎離山?”

“很聰明,中也。”

兩人等到天色完全暗下。城堡亮起燈,窗口透出暖黃的光。畫室那扇窗依舊漆黑。

魏爾倫按下遙控器。

幾秒後,城堡東側傳來低沈的警報聲。腳步聲匆匆響起,朝著警報方向去。

“走吧。”

兩人快速翻過圍墻,落地時候毫無聲息。他們貼著墻根移動到畫室窗下,魏爾倫悄悄用重力浮在半空,手夠到窗臺,試了試,很好,沒鎖。

魏爾倫立刻推開窗,翻身進去。中原中也見此緊隨其後。

畫室裏一片漆黑,有濃重的松節油和顏料味。

魏爾倫摸到墻上的開關,燈光亮起的瞬間,兩人都頓住了。

畫室中央立著畫架,上面蓋著白布。周圍散落著幾十幅畫,大大小小,有的靠在墻邊,有的攤在地上。

而每一幅畫上,都是同一個人。

金發,藍眼,面容精致如人偶。

——萊恩。

有的畫是半完整的肖像,有的是局部——一只手,一雙眼睛,一縷頭發。

畫法各異,有的寫實,有的抽象,但核心都一樣。

王爾德在反覆畫同一個人,在這畫了……一個多星期?絕無可能。

魏爾倫立馬想到那些工人閑聊時說的話。

他帶著萊恩從愛爾蘭離開,距離今天滿打滿算最多一個星期。王爾德怎麽可能在神秘島住了一個多月呢?

——時間不對!

魏爾倫臉色有些難看,他走到最近的一幅前,蹲下仔細看。畫布上的萊恩閉著眼,像在睡覺,嘴角有極淡的笑意。

畫框右下角有簽名和日期,墨跡新鮮。

居然是昨天畫的。

“他還在這。”魏爾倫站起來,聲音壓得很低,“王爾德到底在幹嘛!?他已經有一副萊恩了,無論如何也不可能畫出第二幅。”

“什麽?萊恩?”

“……該死的,【蘭波】。”魏爾倫環視畫室,“沒有人能在神秘島上打敗凡爾納……凡爾納一定和王爾德出現了什麽交易。【蘭波】帶著萊恩,絕對不是兩個超越者的對手。王爾德……試圖用特異點……”

魏爾倫看著中原中也走到畫架前,伸手想掀開白布,他閉上了嘴。

門外傳來腳步聲,很輕,但越來越近。

魏爾倫一把拉住中原中也,迅速關燈,拖著他躲到厚重的窗簾後面。

畫室門開了。

有人走進來,腳步拖沓。燈又被重新打開。

透過窗簾縫隙,魏爾倫看見王爾德走到畫架前,掀開白布。

畫架上是一幅未完成的畫——背景是撕裂的空間裂縫,中間一個黑色人影抱著另一個金色人影,正在墜落。

王爾德盯著畫看了很久,然後拿起調色板,擠出一管深藍色顏料。

他開始畫背景,筆觸急促,顏料厚厚地堆上去。

畫室裏只剩下畫筆刮過畫布的沙沙聲。

窗簾後,魏爾倫和中原中也都屏住呼吸。

王爾德畫了大概十分鐘,忽然停下。他放下畫筆,轉身,面朝窗簾的方向。

“出來吧。”他說,聲音疲憊,“我知道你們在那兒。”

魏爾倫沒動。

王爾德嘆了口氣。“暗殺王,還有……荒霸吐。我沒有惡意,也不想驚動凡爾納。”

窗簾被掀開。魏爾倫走出來,中原中也在他身側。

王爾德看著他們,淺藍色的眼睛裏布滿血絲。他比上次在愛爾蘭見面時瘦了一大圈,外套松松垮垮掛在肩上。

“你們來找【蘭波】和萊恩。”他說。

“你知道他們在哪?”魏爾倫問。

“知道。”王爾德轉身,指向那幅未完成的畫,“但不在這裏,凡爾納試圖讓我把他們送進畫裏。”

他走到畫架旁,手指輕輕拂過畫布上那道空間裂縫。

“他說這樣最安全。畫中世界獨立於現實,【蘭波】可以在裏面維持萊恩的狀態,不會消散,也不會被外界幹擾。”

魏爾倫皺眉。“那你為什麽還要不停地畫?”

“所有的饋贈都在命運的一角標註著價格。”王爾德苦笑,“萊恩,或者說,畫裏的【萊恩】,他在吸取著我的生命反哺萊恩。而凡爾納妄圖封死了畫的通道,我進不去我的畫……我和【萊恩】的聯系並不穩定。我只能一遍遍畫同樣的主題,試圖和畫裏的世界建立連接……但沒用。”

他放下手,肩膀垮下來。

“我甚至不確定他們是否還清醒。如果【萊恩】得不到能量,我真怕萊恩就此消散……”

王爾德沒說完。

中原中也上前一步。“你真的沒辦法聯系你自己的異能?哪怕只有一瞬間。”

“也許。”王爾德看向他,“……但需要能量,很大的能量。”

“什麽能量?”

“……我是空間系的。”王爾德說,“空間撕裂並非只有空間系能做到。”

魏爾倫和中也對視一眼。

“如果你想要的是撕裂空間,那【蘭波】現在應該已經力竭了。”魏爾倫說,“短時間內他撕不開第二次。”

“我知道。”王爾德從口袋裏掏出一枚懷表,打開,表盤內側貼著一小塊暗紅色晶體,“我並不在乎【蘭波】,我只是有些遺憾,我還沒來得及看一看這世界上純凈的靈魂……”

“你要做什麽?有什麽代價。”

“代價就是我會被反噬。”王爾德合上懷表,“但無所謂了。這幅畫已經吸了我大半條命,再多一點也沒什麽。”

王爾德走到窗邊,看向外面漆黑的夜空。

“明天中午,凡爾納會離開城堡兩小時,去港口迎接一批新物資。那是唯一的機會。”他轉回身,“你們要幫我,在我引爆核心時,用重力固定住畫布,防止它徹底崩壞。”

魏爾倫沈默片刻。

“凡爾納知道你的計劃嗎?”

“他不知道。”王爾德笑了,笑容有點扭曲,“他以為我認命了,乖乖在這裏畫畫等死。但他忘了,藝術家都是瘋子……尤其是快死的藝術家。”

畫室裏安靜下來,遠處隱約傳來海潮聲。

“明天中午。”魏爾倫最終說,“我們會來。”

王爾德點點頭,隨即從畫架抽屜裏拿出兩枚胸針,遞了過來。“戴著這個,能屏蔽城堡的監控異能。從側門進,守衛不會攔著你們。”

魏爾倫接過胸針,順手別在衣領內側。

“還有一個問題。”中原中也忽然說,“【蘭波】出來後,你們打算怎麽辦?凡爾納不會輕易放人走。”

王爾德看向那幅畫,眼神變得柔和。

“那就讓他留不住好了,誰也不能留住渴望自由的靈魂。”他輕聲說,“畫中世界崩潰時,會產生巨大的空間亂流。足夠我們逃出神秘島……如果運氣好的話,或許我們都會活下來。”

離開畫室時,王爾德送他們到窗口。

“對了。”他叫住魏爾倫,“告訴蘭波……如果見到另一個我,替我說聲抱歉。”

魏爾倫回頭。“為什麽抱歉?”

“因為我的畫,害死了那麽多人。”王爾德說,“包括萊恩。”

他沒再多說,關上了窗。

魏爾倫和中也沿著原路返回,翻出圍墻,消失在樹林裏。

回別墅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月光把影子拉得很長,交疊在一起。

走到半路,中原中也忽然開口;“你覺得能成功嗎?”

“不知道。”魏爾倫說。

中原中也停下腳步,轉頭看他,“魏爾倫。”

“嗯?”

“如果明天出事……”中原中也頓了頓,“你先走,我斷後。”

魏爾倫也停下來,看著他。月光下,中原中也的臉顯得格外清晰,藍眼睛裏映著細碎的光。

“你在說什麽傻話,傻弟弟。”

“我是認真的。”中也說,“你有萊恩要救,有蘭波要等。我……”

他沒能說完。魏爾倫率先擡手,按在他頭上,揉了揉。

“聽著,小鬼。”魏爾倫聲音很低,“我們是一家人,一家人要一起回去。”

中原中也楞住。

魏爾倫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快點,回去休息。明天中午……有的忙了。而且誰告訴你,王爾德說的都是真話了?”

中原中也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幾秒,然後快步跟上。

“什麽意思?”

兩人的影子再次交疊,在月光下延伸,一直延伸到別墅門口。

“意思就是,這次活動結束後,我要安排蘭波給你進行特訓。”

遠處城堡的燈光還亮著,像一只巨大的眼睛,註視著島上的一切。

而畫室裏,王爾德站在畫架前,繼續畫那幅未完成的畫。

畫筆落下,深藍色的裂縫在畫布上蔓延。

仿佛永遠也畫不到盡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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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劇場:詛咒】

調色盤上的藍,怎麽也調不出他眼睛的幹凈。

每次以為接近了,湊近看,裏頭還是浮著我自己的濁——貪婪的、想要留住什麽的濁。

筆尖蘸飽了顏料,落在畫布上卻發顫,像在玷汙。

我畫他,一遍又一遍。畫到指尖被顏料沁透,洗不幹凈,像罪證。

——永遠。

這個詞真毒。

說出口,緣分就薄一寸。

我每畫一筆,就離真正的他遠一分。

畫布上的影子越清晰,那個不曾對我笑過的少年就越淡。

可停不下來。

停下,就連這虛假的“永遠”都沒了。

窗外的海聲悶悶的,像嘆息。

我靠在畫架邊,看自己的手——蒼白的、沾滿顏色的、正在慢慢枯萎的手。

握過畫筆,握過酒杯,握過無數轉瞬即逝的溫熱。

現在握著的,只有一場越縮越小的、我自己捏造的夢。

——夢也是臟的。

因為做夢的人,靈魂早就浸透了顏料的酸和血的銹。

我閉上眼。

黑暗裏,只有畫中少年的輪廓在發亮——那點被我偷來、又即將被我耗盡的、最後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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