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第 99 章* 偵探?三流的吧

關燈
第99章 第 99 章* 偵探?三流的吧

【99】

萊恩跟著江戶川亂步走了大約十分鐘。

起初他還在認真聽亂步說話, 看路邊的店鋪,記一些明顯的地標——比如那家櫥窗裏有只大泰迪熊的玩具店,比如招牌是藍色貓頭的咖啡館, 比如路口那棵葉子掉光了的銀杏樹。

但走過第三個路口時,萊恩停下了腳步。

“怎麽了?”江戶川亂步回頭看他。

萊恩盯著街對面那家玩具店, 櫥窗裏的大泰迪熊依舊憨厚地笑著, 玻璃上倒映著他們倆的身影。

“江戶川。”萊恩說。

“嗯?”

“這條街我們剛才走過。”

江戶川亂步眨眨眼:“有嗎?”

“有。”萊恩很肯定, “那家玩具店,我們十五分鐘前路過一次。現在又回來了。”

江戶川亂步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看著那只泰迪熊, 表情從疑惑變成恍然大悟, 然後又變成一點心虛。

“啊……這個嘛……”

萊恩擡頭看他:“你是不是根本就不知道回去的路?”

“我可是名偵探誒!”江戶川亂步立刻反駁, 聲音比剛才高了一點, “名偵探怎麽可能不知道路!”

“可我們確實在繞圈。”萊恩說,“而且我已經看見那棵銀杏樹三次了。”

他指著路口。那棵光禿禿的銀杏樹在寒風裏搖晃, 枝幹扭曲得像老人的手指。

江戶川亂步沈默了幾秒,然後小聲嘀咕:“橫濱的街道長得都差不多嘛……”

萊恩嘆了口氣。他轉身, 面朝來時的方向:“算了, 我們還是回酒店吧。保爾應該快回來了,找不到我會著急的。”

“不行!”江戶川亂步拉住他的手, “你怎麽能半途而廢!馬上就快到了!”

“可你明明就是不知道怎麽走啊。”萊恩掙脫他的手, “我剛來橫濱, 我人生路不熟的。而且、而且我困了,想睡覺。”

“你一天二十四小時就睡二十小時,還睡不夠!”江戶川亂步的聲音裏帶著委屈,“你是小豬嗎?吃完就睡,睡醒就吃!”

萊恩瞪大了眼睛, 他現在有點不高興了。萊恩很少生氣,或者說,很少有機會生氣。蘭波總是順著他,魏爾倫雖然冷淡但也不會說這種話。

可現在這個才認識不到一小時的陌生人,居然說他是小豬?

“我不是小豬。”萊恩說,聲音很平,但臉頰有點鼓起來。

“你就是!”江戶川亂步叉腰,“你看你,走路慢吞吞,說話慢吞吞,吃完可頌就想睡覺,不是小豬是什麽?”

“我走路慢是因為你牽著我!”萊恩的聲音提高了一點,“而且我困是因為我生病了!”

“什麽病?”

“我不知道!”

“那你怎麽知道是病?”

“因為……”萊恩卡住了。他確實不知道,但蘭波和魏爾倫都說過他狀態不對,昏迷,嗜睡,這不是正常孩子該有的樣子。

他咬住下唇,眼眶有點發熱。

為什麽這個人要這樣說?為什麽他不能像蘭波那樣溫柔,或者像魏爾倫那樣保持距離?

“你看,說不出來了吧。”江戶川亂步還在繼續,“小豬就是小豬,承認也沒關系,名偵探不會笑話——”

“亂步!”

一個低沈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兩人同時轉頭。

一個高大的男人站在街對面,穿著和服,外面披著羽織,表情嚴肅得像一塊石板。他穿過馬路,步伐穩健,很快走到他們面前。

“社長!”江戶川亂步立刻躲到萊恩身後,雖然萊恩比他矮一個頭還多,“你、你怎麽來了?”

“與謝野說你中午沒回去吃飯。”福澤諭吉的目光在亂步臉上停留一秒,然後移到萊恩身上,“這孩子是誰?”

“是、是我新認識的朋友!”江戶川亂步從萊恩身後探出頭,“他叫萊恩!”

福澤諭吉看著萊恩。那雙眼睛很銳利得像刀,但萊恩不覺得害怕,只是回望著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然後福澤諭吉說:“……你家長知道你和亂步出來了嗎?”

萊恩老實搖頭:“不知道啊。不過等會就知道了——等我回去找不到我,保爾會發現的。”

“他現在在哪?”

“酒店吧?”萊恩說,“二十八層,海景套房。保爾說中午回來。”

福澤諭吉看了看手表,現在是下午兩點十分。他皺了皺眉,又看向江戶川亂步:“你帶他出來多久了?”

“半小時……吧?”江戶川亂步不確定地說。

“為什麽不先聯系家長?”

“因為……”江戶川亂步的聲音越來越小,“因為我想帶他去看那個金發的……”

“亂步。”福澤諭吉的語氣沈了下來,“站好。”

江戶川亂步立刻從萊恩身後出來,站直身體,手貼在褲縫上,像個被老師訓斥的小學生。

福澤諭吉重新看向萊恩:“我送你回酒店。”

“好。”萊恩點點頭,然後才慢一拍補充,“謝謝。”

“不行!”江戶川亂步又跳起來,“社長!我都等了他一個星期了!好不容易才見到,怎麽能就這麽送回去!”

“一個星期?”萊恩疑惑,“我們不是今天才認識嗎?”

“不是今天!”江戶川亂步急得跺腳,“一個星期前我就想見你了!可是你自從來了橫濱以後,就一直在酒店不出來,我又不能上去找你,只能每天在附近轉,今天才逮到機會!”

福澤諭吉按住江戶川亂步的肩膀:“亂步,冷靜。”

“我不要冷靜!”江戶川亂步的眼睛紅了,不是哭,是急的,“社長,你讓他跟我回去看看吧!就一眼!看完我就送他回來,我保證!”

福澤諭吉沈默地看著他。

江戶川亂步很少這麽激動,即使是在調查最有趣的案件時,也只是興奮,不會像現在這樣——近乎懇求。

他轉頭看向萊恩:“你想去嗎?”

萊恩猶豫了。他看著江戶川亂步紅紅的眼眶,看著福澤諭吉嚴肅但溫和的臉。

“……遠嗎?”他問。

“不遠。”福澤諭吉說,“走路十分鐘。但如果你不想去,我現在就送你回酒店。”

“我想去。”萊恩小聲說,“但是……我怕保爾擔心。”

“我們可以給你哥哥留個消息。”福澤諭吉從口袋裏掏出手機,“你有他的電話號碼嗎?”

萊恩搖頭。

“酒店房間號呢?”

“2807,魏爾倫,萊恩·魏爾倫。”

福澤諭吉點點頭,撥了個號碼。電話接通後,他用平靜的語氣說:“你好,這裏是武裝偵探社的福澤諭吉。我們社的成員江戶川亂步遇到了你們酒店2807房間的住客萊恩·魏爾倫,現在準備帶他到我們社參觀,預計一小時內送回。如果他的監護人回來,請轉告這個消息。”

他停頓了一下,聽對方回覆,然後說:“好的,謝謝。”

掛斷電話,福澤諭吉看向萊恩:“通知了。現在可以去了嗎?”

萊恩點點頭,心裏松了口氣。至少這樣,魏爾倫不會以為他失蹤了。

“耶!”江戶川亂步立刻恢覆活力,抓住萊恩的手,“走吧走吧!這次我保證不迷路!”

福澤諭吉在前面帶路,江戶川亂步牽著萊恩跟在後面。

這次走的路線明顯不一樣,拐了幾個彎,穿過一條小巷,很快就到了一棟紅磚樓前。

樓有四層,一樓是咖啡館,玻璃窗上貼著“營業中”的牌子,裏面坐著幾個客人。

“到了!”江戶川亂步說,“我們社在四樓!”

萊恩擡頭看了看。樓不高,但看起來挺舊,磚墻上有雨水沖刷的痕跡,窗戶是木質的,漆有些剝落。

他們從旁邊的樓梯上樓。樓梯很窄,踩上去吱呀作響。

萊恩走到二樓就開始喘氣,那種熟悉的、沈重的疲倦感又湧上來了。他打了個哈欠,眼淚瞬間模糊了視線。

“你困了?”江戶川亂步回頭看他。

“……嗯。”萊恩揉揉眼睛,“走不動了。”

“馬上就到了!再堅持一下!”

話是這麽說,但萊恩的腳步越來越慢。他感覺自己像在泥裏走路,每一步都要花很大力氣。

福澤諭吉註意到他的狀態,停下來:“需要抱嗎?”

萊恩搖搖頭:“我自己可以。”

他扶著欄桿,一步一步往上挪。三樓,四樓,終於到了。

走廊裏鋪著深紅色的地毯,盡頭有一扇木門,門牌上寫著“武裝偵探社”。門邊放著幾盆綠植,葉子油亮亮的,看起來很健康。

江戶川亂步迫不及待地推開門。

“晶子!看我帶回來了一個什麽!”

萊恩被他拽進門,差點絆倒。他站穩,擡頭看。

房間很大,擺著幾張辦公桌,桌上堆滿文件和雜物。靠窗的位置坐著幾個人,聽見聲音都轉過頭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萊恩身上。

萊恩下意識往後退了一步,但江戶川亂步緊緊抓著他的手。

“我不是東西。”萊恩小聲說,語氣有點不高興。

“啊,抱歉抱歉。”江戶川亂步笑著改口,“看我帶回來了一個人!一個活人!”

與謝野晶子走過來,蹲下身,視線和萊恩平齊。她盯著萊恩的臉看了幾秒,然後看向江戶川亂步:“你從哪裏拐來的?”

“不是拐!”江戶川亂步抗議,“是他自願跟我來的!”

“自願?”與謝野晶子挑眉,“這孩子看起來還沒睡醒。”

“他確實困了。”福澤諭吉走進來,關上門,“路上就說想睡覺。”

與謝野晶子伸手摸了摸萊恩的 額頭:“沒發燒。但臉色很差。你最近睡眠怎麽樣?”

“很多。”萊恩想了想,“一天睡很久,還是困。”

“有其他癥狀嗎?頭暈?惡心?”

“有時候會。”

與謝野晶子站起身,看向福澤諭吉:“社長,這個孩子需要檢查。”

“我知道。”福澤諭吉說,“但先讓他看看那個吧。”

“那個?”萊恩問。

江戶川亂步立刻拉著他往裏走:“這邊這邊!”

偵探社裏面還有個小房間,門是關著的。江戶川亂步推開門,裏面是簡單的醫療室——一張病床,幾個櫃子,窗臺上放著幾盆多肉植物。

病床上躺著一個人。

金發,藍眼,皮膚蒼白,穿著白色的病號服。左腕纏著厚厚的繃帶,一直纏到小臂。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胸口幾乎看不見起伏。

萊恩站在門口,一動不動。

他看著那張臉。

——太像了。像魏爾倫也像他。

大家都是黑之十二號,不同世界,又怎麽會不相像呢?

只是……這個人更年輕,更柔和,眉宇間有種他說不出來的感覺——像褪了色的照片,又像遙遠的記憶。

“他……”萊恩開口,聲音有點啞,胡言亂語地問:“他叫什麽名字?”

“不知道。”江戶川亂步說,“我們撿到他的時候他就這樣,身上沒有任何證件。所以我們暫時叫他‘金發君’。”

萊恩慢慢走過去,走到床邊。他低下頭,仔細看那張臉。

睫毛很長,在臉頰上投下淺淺的陰影。嘴唇很薄,沒有血色。額頭上還有一道細小的疤痕,不仔細看看不出來。

“他什麽時候能醒?”萊恩問。

“不知道。”這次回答的是與謝野晶子,她站在門口,“我的異能對他無效,常規治療也只能維持現狀。他現在處於一種……非生非死的狀態。”

萊恩伸出手,指尖懸在那人臉頰上方,沒碰下去。

腦海中不自覺閃過自己的夢、破碎的記憶,還有……【蘭波】的臉。

萊恩不願意去深思那些更糟糕的猜測。

“萊恩?”江戶川亂步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萊恩收回手,轉頭看向江戶川亂步:“我……我想待一會兒。”

“可以啊。”江戶川亂步立刻說,“你想待多久都行!”

“不行。”福澤諭吉走進來,“他哥哥在等他。最多半小時,我們必須送他回去。”

“半小時夠了。”萊恩說。

他在床邊的椅子上坐下,安靜地看著床上的人。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照在那人金色的頭發上,泛著柔和的光。

房間裏很安靜,只有醫療器械輕微的滴答聲。

萊恩看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忽然覺得,他來橫濱,也許不只是為了見中也。

也許還有別的什麽,在等他發現。

-----------------------

作者有話說:【小劇場:薄冰】

我握著一只手。涼的,像浸過水的玉石。皮膚底下的血管很安靜,腕骨上纏著繃帶,粗糙的紋理硌著掌心。

我認得這觸感。和我自己的手很像,只是更涼些,更空些。

窗外的聲音隔著一層霧,只有這只手是真實的。

——我好像做過一個夢。

夢裏也有這樣一雙手,握著我,很緊,緊到指節發白。夢裏有人哭,有人喊我的名字,聲音撕心裂肺的。

然後那雙手松開了。是我松開了嗎?不記得了。

現在這雙手在我這裏。

我握著他,像要補回夢裏丟失的那一點溫度。

可他的體溫還是在一絲絲流走,像沙漏裏的沙,怎麽也握不住。

——或許我們之間的緣很薄。

薄得像這層皮膚,輕輕一碰就能感覺到底下的骨頭。

我們躺在這裏,隔著一掌的距離,呼吸交錯,像兩條差點就要相交的線。

——他的身體是空的,我的身體也是。

我們像兩個對著擺放的空瓶子,透過瓶口看見彼此深處的、同樣一無所有的黑暗。

門外有聲音,我松開了手。不是我想松,是手指自己松了。就像握著一捧水,再怎麽用力,最後掌心裏也只留下一片潮濕的涼。

陽光照在他臉上。他靜靜躺著,睫毛投下小小的陰影。

——像個永遠不會醒的夢,而我也是。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