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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蘭波是從地獄爬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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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第 77 章 蘭波是從地獄爬回來的

【77】

萊恩站在他腿邊, 小手輕輕抓著他的褲腿,仰頭看著這座沈默的建築。

對講機裏沈默了幾秒。

然後那個年輕男人的聲音再次響起,這次清晰了許多, 帶著明顯的錯愕:“……誰?”

“阿爾蒂爾·蘭波。”蘭波一字一頓地說,“告訴社長, 我回來了。”

又是一陣沈默。

這次能聽見對講機那頭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還有隱約的交談聲。

蘭波耐心地等著, 目光掃過墻壁上那些熟悉的常春藤——八年過去,它們爬得更高了些。

大約過了三分鐘。

鐵門內側傳來鎖芯轉動的哢噠聲。

厚重的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穿著淺灰色毛衣的年輕男人探出身來。他看起來二十五六歲, 栗發微卷, 藍眼睛裏寫滿了難以置信。

“……蘭波?”馬拉美的聲音有些發顫, “真的是你?”

“是我。”蘭波說。

馬拉美推開門走出來, 上下打量著蘭波,視線從他疲憊的臉移到瘦削的肩膀, 再落到他身邊的萊恩身上。他的表情從震驚轉為困惑,又變成某種覆雜的釋然。

“八年……”馬拉美喃喃道, 然後猛地吸了口氣, “你怎麽——算了,先進來。”

他側身讓開路。蘭波牽起萊恩的手, 跨過門檻。鐵門在身後重新關上, 發出沈重的悶響。

門內是一條不長的走廊, 鋪著深色木地板,墻壁上掛著幾幅不起眼的油畫。走廊盡頭是一扇電梯門。

馬拉美按下上行按鈕,轉身看著蘭波,似乎想說點什麽,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電梯來了, 三人走進去,馬拉美按下頂樓的按鈕。

密閉的空間裏,沈默變得有些沈重。

馬拉美盯著跳動的樓層數字,突然開口:“你還活著……為什麽不早點聯系?”

“失憶了。”蘭波簡短地說,“最近才想起來。”

“失憶……”馬拉美重覆這個詞,苦笑了一下,“所以魏爾倫當初帶回來的消息是真的?他說你死了,我們還——”

他頓了頓,沒再說下去。

電梯到達頂樓。門滑開後,外面是一條更寬敞的走廊,鋪著深紅色的地毯,兩側是緊閉的橡木門。

馬拉美領著他們走向走廊盡頭那扇雙開門。

在門前,馬拉美停下腳步,轉頭看向蘭波,聲音壓得很低:“社長他……這些年一直沒放棄找你。每個月都會讓人更新遠東地區的情報,哪怕所有人都說你死了。”

蘭波的喉結滾動了一下,他沒說話。

馬拉美擡手敲了門。

“進來。”裏面傳來波德萊爾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馬拉美推開門,側身讓蘭波先進去。

蘭波牽著萊恩走進去,第一眼就看見了坐在巨大橡木書桌後的那個男人。

波德萊爾穿著深藍色的三件套西裝,頭發梳得一絲不茍,棕發裏摻著的銀絲比八年前多了不少。

他正在看一份文件,聽見開門聲,頭也沒擡,只是用鋼筆在紙上簽了個名,然後才放下筆,擡起頭。

目光和蘭波對上。

波德萊爾的表情有一瞬間的凝固,那雙棕色的眼睛很平靜,一點蘭波預想的情緒都沒有。

辦公室裏安靜得能聽見墻上古董鐘的滴答聲。

幾秒鐘後,波德萊爾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但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關上門,馬拉美。”

馬拉美輕輕帶上門,但沒有離開,而是靠墻站著,雙手插在口袋裏,目光在蘭波和波德萊爾之間來回移動。

波德萊爾站起身,繞過書桌,一步一步朝蘭波走來。他的腳步聲在地毯上幾乎沒有聲音,但那種壓迫感卻隨著距離的縮短越來越強。

在距離蘭波兩步遠的地方,波德萊爾停下。他上下打量著蘭波,目光像是要把蘭波淩遲,從蘭波眼下的青黑掃到他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再到他牽著的那孩子身上。

“解釋。”波德萊爾說,就兩個字。

蘭波深吸了一口氣。“老師,我——”

“我不聽道歉。”波德萊爾打斷他,聲音提高了些。

“八年,阿爾蒂爾,八年。魏爾倫從那個鬼地方回來,親口告訴我你死了,屍體都沒找到。我派了三批人去遠東,橫濱每個角落都翻遍了,連你的影子都沒找到。現在你站在這裏,你想告訴我什麽?你不回來是因為你失憶了?”

蘭波的下頜線繃緊了。“當時的情況很覆雜。荒霸吐的能量沖擊,再加上保爾他——”

“保爾?”波德萊爾的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你現在還這麽叫他?”

“他是我搭檔。”蘭波說。

“他是叛徒。”波德萊爾的聲音冷了下來,“他背叛了你,背叛了公社,背叛了這個國家。而你,我的學生,你現在站在這裏,第一句話就是為他辯解?”

蘭波的拳頭在身側握緊了。“他沒有背叛我。當年的事另有隱情,我需要找到他,問清楚——”

“問清楚什麽?”波德萊爾往前走了一步,幾乎要和蘭波臉貼臉,“問清楚他為什麽留你一個人在那個鬼地方等死?問清楚他為什麽八年來一次都沒回來找過你?阿爾蒂爾,你醒醒。那個男人根本就不在乎你。”

“他在乎。”蘭波的聲音有些發顫,“他只是——”

“只是什麽?只是被人類的感情困擾?只是需要時間去‘想清楚’?”波德萊爾冷笑一聲,“這種話我聽夠了。八年前他叛逃時就是這麽說的,現在你還信?”

蘭波咬緊了牙關,他知道老師說的是事實,至少是部分事實。但他不能認,不能在這裏認。

因為如果連他都認了,那這八年的堅持算什麽?

“我要找到他。”蘭波說,每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沈重地砸在地上,“不管您同不同意,我都要找到他。”

波德萊爾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墻上的鐘又走過了整整一分鐘。然後他嘆了口氣,那種緊繃的憤怒突然洩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

“回來就好。”波德萊爾轉過身,走回書桌後坐下,語氣軟了下來,“活著就好。當初魏爾倫說你死了,我不信,可為什麽我派了那麽多人去遠東,都沒有你半分消息?”

“我失憶了,在橫濱底層混了八年。”蘭波說,“最近才慢慢想起來。”

“是魏爾倫幹的?”波德萊爾問,但這次語氣裏沒有責備,只有確認。

蘭波沈默了幾秒。“不……是荒霸吐的能量沖擊。保爾當時想帶我走,但情況失控了。”

“你不用為他辯解。”波德萊爾揉了揉眉心,“阿爾蒂爾,他當年叛逃時親口告訴我,我的學生被他殺死了。這句話我記了八年。”

“那是有原因的。”蘭波堅持道。

“什麽原因能讓他說出那種話?”波德萊爾擡起頭,眼睛裏滿是失望。

“阿爾蒂爾,我不管你當年發生了什麽,以後,你給我好好待在巴黎。我會給你的死亡證明註銷,身份恢覆,權限也會慢慢給你補齊。你想要什麽職位?外勤還是內務?我都可以安排。”

蘭波搖了搖頭。“老師,我不會躲在您的羽翼下。我要找回他。”

波德萊爾深深地看了蘭波一眼,突然嘲諷地笑出了聲。

“你告訴我,”波德萊爾說,身體微微前傾,“這八年過去,你是否忘記了當初加入巴黎公社時宣下的誓言?你是否還認可你的國家?”

蘭波站直了身體,迎上老師的目光。“我從未忘記。否則,我就不會帶他回來了。”

他的視線往旁邊偏了偏。波德萊爾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這才像是真正註意到了那個一直安靜在一旁的孩子。

萊恩坐在靠墻的小沙發上,背挺得很直,雙手放在膝蓋上,藍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他們。

當兩個人說話時,他的腦袋會微微轉動,視線從一個人移到另一個人身上,像在看一場有趣的網球賽。

波德萊爾的眉頭皺了起來。“這是?八年前你的任務?”

蘭波頓了頓。“……是。”

他隱瞞了中原中也的存在。那是他的底牌,他必須留著。現在他需要的是公社的資源——設備,情報,還有萊恩的合法身份。有了這些,他才能繼續下一步。

波德萊爾站起身,走到萊恩面前,彎腰仔細看著那張臉。

金發,藍眼,精致的五官,蒼白得近乎透明的皮膚,太像了,像到讓人心頭發寒。

“你還不如告訴我,”波德萊爾直起身,看向蘭波,“他是縮小版的魏爾倫。”

蘭波深吸了一口氣。“他就是‘荒霸吐’。八年前的任務目標,老師。”

波德萊爾的瞳孔微微收縮。他重新看向萊恩,這次目光裏多了審視的意味。

“荒霸吐是人形?”

“是能量載體。”蘭波說,“具體的情況需要進一步檢查。但我能確定,當年的研究員一定有關於保爾的數據。”

這個說法讓波德萊爾陷入了沈思,他走回書桌後,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規律的輕響。

辦公室裏再次安靜下來。馬拉美依然靠墻站著,目光在三人之間游移,但始終沒插話。

過了大概兩分鐘,波德萊爾開口了,語氣恢覆了公事公辦的冷靜:“你回來,不只是為了報平安吧。”

“我來是想要找您幫忙的。”蘭波說。

“只要是關於魏爾倫的,我都不想管。”波德萊爾說得幹脆利落。

蘭波的表情沒什麽變化。“那我走。我回來就是讓您知道我活著,其他的就當我沒說過。”

他說完,真的轉身朝門口走去,同時伸手去牽萊恩。

“站住。”波德萊爾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明顯的怒意,“你想帶著這個縮小版的魏爾倫去哪裏?那個破遠東之地?還是繼續滿世界找他?”

蘭波停下腳步,但沒有回頭。

波德萊爾嘆了口氣,那聲音裏滿是疲憊和無奈:“說吧。你到底想怎麽做?”

蘭波轉過身。“我想把他找回來。當年的事情另有隱情,保爾沒有背叛我。”

“我不信。”

“行。”蘭波改口很快,“他背叛我了,但我不計較。我要和他說清楚當年的事情,我要一個答案。”

“你想怎麽找?”波德萊爾問,“世界很大,他要是真想躲,你找不到。”

“所以需要誘餌。”蘭波看了一眼萊恩,“把萊恩的消息擴散出去。一個長得和魏爾倫一模一樣的孩子出現在巴黎,他一定會好奇。只要他露面,我就能抓住他。”

波德萊爾盯著蘭波看了很久。那目光很覆雜,有失望,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蘭波不願深究的、近乎悲涼的東西。

“你愛他,阿爾蒂爾。”波德萊爾最後說,聲音很輕。

蘭波沒有否認。“我也愛您,不是嗎?”

波德萊爾發出一聲短促的、近乎冷笑的聲音。“哼。”

他重新坐下,從抽屜裏拿出一份空白表格,開始在上面填寫什麽。鋼筆尖劃過紙張,發出沙沙的輕響。

“把這個孩子帶去夏布利那裏,做個全身檢查,包括異能。”波德萊爾頭也不擡地說,“回頭辦理你的身份手續時,我會把他的一起補了,掛你名下,算是養子。手續走內部通道,三天內搞定。”

蘭波楞了一下。“老師……”

“阿爾蒂爾。”波德萊爾停下筆,擡起頭,“還記得我當年和你說過什麽嗎?”

蘭波的嘴唇動了動。“我記得。”

“再告訴我一遍。”

“身為一名合格的地下情報人員,”蘭波一字一句地背誦,“要控制自己的情緒與情感。任務是優先級,國家是底線,個人感情……不能影響判斷。”

波德萊爾點了點頭。“你做到了嗎?”

蘭波沈默了,他沒有做到,他如今也做不到。

這八年,他所有的行動都被對魏爾倫的執念驅動,所有的判斷都被那場背叛扭曲。

他利用萊恩、利用中原中也,欺騙老師,現在還要利用公社的資源去完成自己的私心。

他做不到老師要求的那種冷靜。

波德萊爾看著他的表情,似乎已經得到了答案。

他低下頭,繼續填寫表格,語氣淡了些:“難為你還知道回來找我。去吧,先帶這孩子去檢查。完事了去後勤部領臨時通行證和宿舍鑰匙。你原來的房間還留著,我讓人每周打掃。”

他頓了頓,補充道:“記得給維克多打個電話。他今天去裏昂出差了,晚上回來。這些年……他很想你。”

蘭波的心臟像是被什麽東西攥了一下,維克多·雨果,那個總是笑瞇瞇的紅發男人,像父親一樣照顧過他很多年。

“我知道了。”蘭波說。

波德萊爾揮了揮手,示意他可以走了。蘭波牽起萊恩,朝門口走去。

走到門邊時,他聽見波德萊爾又說了一句:“阿爾蒂爾。”

蘭波回頭。

波德萊爾沒有看他,依然低著頭填寫表格,聲音很平靜:“這次別再讓我等八年。”

蘭波的喉嚨發緊,體內好像有什麽爬行的蟲子要從喉嚨裏鉆出來。他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馬拉美跟著出來,輕輕帶上門。

走廊裏,他拍了拍蘭波的肩膀,語氣輕松了些:“走吧,我帶你們去實驗室。夏布利那家夥要是看見你,估計得把試管摔了。”

他們朝電梯走去。

萊恩乖乖被蘭波牽著,走了一會兒,他突然擡起頭,用清晰的法語問:“阿爾蒂爾,剛才那個人……不喜歡我嗎?”

蘭波低頭看他。“為什麽這麽問?”

“他看我,”萊恩說,語氣很平靜,“就像中也第一次看我那樣。但又不完全一樣。”

蘭波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馬拉美在旁邊笑了,蹲下身看著萊恩:“小家夥,你叫什麽名字?”

“萊恩。”孩子說。

“好名字。”馬拉美揉了揉他的頭發,站起身,對蘭波說,“社長他只是……太在乎你了。這孩子長得太像那個人,他擔心你重蹈覆轍。”

蘭波沒說話,他知道老師擔心什麽,但他別無選擇。

電梯到了,馬拉美按下地下三層的按鈕,轉頭看向蘭波,表情認真了些:“說真的,蘭波。歡迎回來。這八年……大家都很想你。”

蘭波看著電梯門上模糊的倒影,裏面映出自己疲憊的臉,還有身邊那個金發的小小身影。

“謝謝。”他說。

電梯門開了,外面是一條白色的走廊,墻壁上貼著實驗區的標識。

馬拉美領著他們走向盡頭那扇厚重的防爆門,按下門鈴。

對講機裏傳來一個不耐煩的聲音:“誰啊?實驗進行中——”

“夏布利,開門。”馬拉美說,“有驚喜。”

門內沈默了兩秒,然後傳來鎖具解開的哢噠聲。

門向一側滑開,一個穿著白大褂、戴著眼鏡的年輕男人探出身來。他看起來二十六七歲,黑色的頭發幾乎要蓋住他的眼鏡,表情有些不耐煩。

“什麽驚喜非要現在——”

他的目光落在蘭波臉上,話卡在了喉嚨裏。

眼鏡後的眼睛瞪大了,嘴唇微微張開,整個人像被按了暫停鍵。幾秒鐘後,夏布利猛地後退一步,手裏的記錄板被他攥得很緊。

“你……”他的聲音在發抖,“你不是死了嗎?”

蘭波看著他,扯出一個很淡的笑。

“我從地獄爬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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