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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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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沙

鐘虞山下亦有通向地下沙城的通道,便是上次沈沈安來接太子殿下走的那條路,一行人坐著馬車前往。去的人不多,除了景華莊與,沈沈安若歌,便只有隨侍秦王的折風、蘇涼,和隨侍太子的溫珺,和護送行程的鹿雎。一路上若歌並不與陳王同車,她在太子殿下的馬車上,和莊與下棋打發無趣的路上時光。

太子殿下好不容易同心上人有些相處的時間,恨不能時時刻刻都膩歪在一處,偏偏自家徒弟太不懂事,非得橫插中間,他不滿的給了徒弟好幾個眼神,若歌瞧見了也全當看不見,同秦王慢悠悠地下著棋,故意管莊與一口一個“師兄”的叫,又管景華一口一個“師父”的叫,聽得景華直想揍人,莊與和若歌眼神來去,得了樂趣的笑意壓彎了眼梢。

眾人進入沙城,途徑白沙河時,眾人還是不由得為其壯闊而驚嘆。沈沈安道:“這白沙河是沙城的護城河,周而覆始,長流不息,也稱作地下的眠星河,沙中的立棺中葬著西北戰死沙場的英雄,死後埋葬立棺,繼續守護故土,將士們將其視為無上的榮耀。”

“眠星河……”

若歌念著這名字,望著綿延無盡的沙河立棺,輕聲地笑了笑,道:“盛月之時,天上無一顆星子,雪白的月光照亮大地,眠星河會亮起瑩瑩光輝,仿佛星海倒傾。故有人言,星輝隕落,皆眠葬於此,漠州人相信,即便身在萬裏之外,也會魂歸故裏,安息此間。”

她往前走了兩步,看著沙河裏星軟的白沙,嘆息似的笑道:“可是,有幾人知道,眠星河這浪漫傳說究竟緣何而來。”她回頭看著諸人,“眠葬星辰,這說法倒也沒錯,因眠星河,原是一處白色流沙河,凡是經過的生靈,都回被無聲吞沒,生死不見蹤跡。我不知它是否真的眠葬過落星,底下的白骨卻是數不勝數。後來,過於是底下讓白骨填滿了,又或者是什麽別的原因,流沙不再淪陷,它成了一片尋常的沙河,風雪經年,底下的白骨翻露出來,路過的人見了,只當是有人特意埋葬於此,又因著白沙與別處不同,月滿瑩亮,流星傾落,漸漸的就有了眠星河的稱呼和傳說。再後來,又添補說這白沙聖潔,眠葬於此,可滌盡生前的一切罪惡與遺憾,許多人對這說法追捧堅信,千裏萬裏也跑來死在這裏,河中屍骨便更多了。”

蘇涼父親就葬在眠星河,若歌後面幾句話她聽得紮耳,她碾著地上的沙礫幽幽道:“聖人一言,殺敵萬千,陳王後一句話,那些為求個安息而把自己埋葬在眠星河的人,都成了蠢貨了。”

若歌用眼神制止了沈沈安的開口,回頭看向蘇涼,盯著她打量了一會兒,笑眼盈盈道:“聖人一言,殺敵萬千,這話說得有意思。”

蘇涼道:“一點小見識罷了。”她看著若歌,不卑不亢:“生有所定,行有所限,思有所偏,識乾坤未必知草木,鯤鵬扶搖萬裏,也不必笑話蜩蟬決起而飛。”若歌思索了一陣兒,對蘇涼道:“這番道理令人受教。”

景華挨近莊與低聲嘆道:“漠州的姑娘當真厲害。”

蘇涼聽見了這話,眼神打了個來回,笑道:“再厲害,也不及當年的名揚天下的萇煙公主啊。”

眾人聽她說起萇煙,臉色皆是一變,各有各的精彩,沈沈安緊張擰眉,若歌笑意斂淡,又給了沈沈安一個不讓他說話的眼神,景華莊與相視一笑,靜聽熱鬧。

蘇涼對眾人的神情變化渾然不覺一般,俏皮地踱步說著:“她的那些風光事跡,漠州人人知曉,至今為人說道,想當年萇煙出名時,甚至有人為她修建神觀,供奉香火,男子拜她為戰神,女子祈她為月老,稚子求她的聰慧,老人禱她的孝道……她就是人們心中無所不能的神明。”若歌聽得想笑,她便真的沒忍住笑出了聲,她不明白得問:“你說別人拜她為戰神,求她的聰慧孝順,這都能理解,可把她當月老拜是怎麽一回事?那時她才多大?怎麽就能做得了姻緣神了?”蘇涼含著笑,意味深長地掃過沈沈安,笑著和若歌道:“當年萇煙公主和陳國世子的姻緣佳話,羨煞多少有情人阿!”

“蘇姑娘!”沈沈安實在聽不下去了,他覷著若歌的神色,上前打斷蘇涼道:“那都過去多久的事了,往事如煙,不必再提。”

蘇涼不是陳國人,她不怕沈沈安,退了一步躲開陳王威勢,笑道:“為什麽不能說?”她這一步退得巧妙,正好挨近了若歌,她見沈沈安緊張不安,又見若歌神色繃斂,繼續沒眼色似的說自己的話,她雙手交握在胸前,似是十分慕羨向往一般,笑著對沈沈安道:“陳王當年可是無數女子的春閨夢裏人!多少女子拜萇煙,只為求遇陳世子那樣的良人!”沈沈安面色沈黑,他拿蘇涼沒轍,就把目光投向秦王,示意他管管自己的手下人,秦王無辜地把手一套攤,表示蘇涼不是他的人,自己也愛莫能助,景華在一旁悶笑看戲。

這時若歌又說了話,她十分納悶,是以虛心求教:“這就更難懂了,怎麽說陳世子是萇煙的良人,而非萇煙是陳世子的良人?憑萇煙的容貌才智,相配當年的陳世子綽綽有餘,只怕還要更勝一頭,而且陳世子雖有求親之舉,可到底姻緣未成,算得什麽良人?”

沈沈安原本懸心吊膽,唯恐蘇涼胡言亂語,這會兒聽若歌這麽一問,也費解起來,當年他和萇煙是有過私下的見面承諾,但這絕不會為外人所知,別人能知道的,只是他縱容的那些謠言,後來陳王請旨求賜姻緣,然而也到底沒成,他沒能娶得萇煙,也沒能救得萇煙,萇煙慘死時他甚至不知情,屍骨都不是他收斂,至今也不能為她報仇,他為萇煙什麽也沒做過,算得哪門子良人……

景華等人也很好奇,萇煙是眾人畏懼也爭捧的天縱奇才,她一人可抵三百謀士,誰得她便如得神助,為此想求她這門姻緣的人不知多少,沈沈安雖出眾些,又有陳國世子的身份,可風頭遠不及萇煙,依當年的言論偏向,也應該說萇煙是沈沈安的良人才是。

蘇涼迎著眾人的目光,眨眼一笑,教書先生似的負手擡頭,解惑道:“萇煙是比陳世子有名,可她就是太有名了!她是令人聞風喪膽的將軍,她是精通計謀人心的謀士,她成了供在臺上的神明,她令人敬仰,同時,也讓無數人畏懼!敬仰她的是什麽人?是手無寸鐵尋求安寧的百姓,可畏懼她的又是什麽人?是擁兵執銳野心吞天的王侯!她越是有名,那些人便越是害怕!不僅畏懼她這個人,也畏懼得到她支持的人,所以姜國因人忌憚而亡滅,越國也因萇煙而一度陷入紛爭漩渦,以至被諸侯圍困,險步姜國後塵!”

她看過眾人,緩緩笑道:“名劍引爭端,名人引禍亂!萇煙名盛,諸國求親者趨之若鶩,可那些人是真的有心要娶萇煙嗎?他們又真的敢娶萇煙嗎?與萇煙結親,究竟是福是禍?誰都懸心吊膽吶!對於萇煙婚事的謠傳,金國尚且要辟言撇清,遑論他人!他們只是篤定萇煙不會與他們定親,又害怕萇煙和別人定親,才這樣做罷了!”她忽而看向沈沈安:“那時候,只有一個人,真的求娶萇煙了。”

若歌聽得心驚情顫,她從沒有從這個角度想過,蘇涼還在繼續:“那時萇煙已身處風口浪尖,她已經從無所不能的神明,成了無數人畏懼憎恨的禍端,他們怎麽能夠允許有這樣一個時刻威脅著他們的人存在,他們聽到萇煙的名字就後脊發寒,一想到萇煙或許會輔佐敵手就焦慮難眠,萇煙是懸在頭頂的劍,是勒在頸上的弦,他們被恐懼和憂慮壓的難以喘息,唯有將她殺之才能讓人徹底心安!”這時候無論誰和萇煙惹上關系,他們都會一並痛恨,這是諸侯圍攻越國的根本原因。”

她看向神色怔怔的若歌,緩了片刻,接著說道:“陳世子求娶萇煙,陳國難保不會面臨同樣的危機,那時候陳國並未卷入漠州亂戰,他本可以作壁上觀,根本沒必要為了一個女子惹禍上身,或者他真對萇煙情根深種,也完全可以想一個讓萇煙改名換姓的法子將她留在身邊,可陳世子並沒有,他讓陳王上請賜婚,便是昭告諸侯他要和萇煙站在一邊,這樣一來,陳國就要直面諸侯的目光和惡意,陳世子也會挨受各方的猜忌和攻訐!”

蘇涼目光轉向折風,折風和她目光對上,她垂眸眨眼時露出些女兒家的情態,再次擡眸時她含笑堅定地看著折風,又看向諸人,開口道:“誰都希望自己的情意能夠光明正大,更希望自己能在孤立無援的時候有人站在自己身邊,陳世子雖然最終也沒有娶得萇煙,更沒有在她被諸侯逼迫而死的時候神兵天降救她於危難,可他是唯一一個在萇煙被群起誅伐的時候願意與她並肩的人,是她搖搖欲墜時想要伸手接住她的人,也是萇煙去世後,為她斂存屍骨親葬故鄉的人,這樣珍之重之的情意,如何不讓人感動呢。”

若歌聽罷,沈吟不語,沈沈安打量過若歌神色,便知他把這話聽進了心裏,他和若歌的關系才好一些,這回帶她來沙城,也是想要剖白自己的心意,放下過去與她好好過,可是蘇涼卻非要說這些不合時宜的話!他上前一步隔在蘇涼和若歌之間,凝肅道:“蘇姑娘,我陳國與你無恩無怨,只看在秦王的面上上才將你帶來地宮,我一再提醒蘇姑娘,不願說起這些已經過去的事,蘇姑娘卻咄咄逼人緊咬不放,你是什麽人,究竟什麽目的,拿著這些道聽途說誇大其詞,對一個死人指點評判,又對我一個活人挑撥為難!”

蘇涼躲到折風身後一些,又側探出身來,笑道:“陳王別急呀,我還沒說完呢!”沈沈安見她不依不饒,恨不得拿東西堵她的嘴:“你還要說什麽!不許再說!”蘇涼見他的氣勢像要打人,一邊害怕的躲,一邊不甘示弱地大聲道:“現在可沒人說你是良人啦!你娶了越太傅主若歌,你就是朝三暮四薄情寡義的負心郎!你沈沈安的情深意重也不過如此!那些曾經拜你的人都恨不得紮你的小人!”

蘇涼話中攀扯到若歌,沈沈安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他真的動了怒,抽出侍衛的長劍便要砍人,蘇涼嚇得掉頭就跑,折風收到秦王的眼神,護著蘇涼往外面去躲風頭,景華上前攔著沈沈安,勸著話讓他少安毋躁,鹿雎亦不敢輕舉妄動。一片哄鬧中,若歌忽然轉身便走,沈沈安把手中劍隨便的一扔,追上去:“若歌,你…你別生氣……”

若歌自顧自地往前走:“我沒事,我一個人靜一靜。”

沈沈安哪能放心她一個人,這裏她又是第一回來,沒的再走錯路有個好歹,撇下其他人,緊跟著若歌的步子引著她往地宮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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