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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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煙灰

巫陣已破,城裏的黑霧也散了,雪後天霽,冬日的陽光照進蒼遺來,亮得晃人的眼。

兩個人坐著馬車,在城裏轉了一圈。

沈浸在黑暗裏,蒼遺滿城的頭顱或許可怖,暴露在陽光底下,就只覺得慘烈,同樣都是人,有的人還光鮮亮麗的活著,有的人死了,屍體還要被分裂玩弄,操縱著害人。

馬車出了門,往外野的戰場方向去。

戰爭已經結束了,硝煙漸熄,一望無際的戰場上,數不盡的英烈橫一個豎一個的躺著,所有人都沒有頭顱,鮮紅的血從彎刀割過的平齊的傷口處流出來,被潔白無瑕的大雪一片一片的覆蓋,雪地又被血液一團一團的滲透。

慕辰站在戰場前,沈默不語。

過了很久,他才挪動著腳步往前動了動,在他面前不遠的地方,一位將軍折跪於地,生滿了凍瘡的手仍緊握著旗桿,戰旗已破,頭顱已斷,他卻至死也沒有松手。

慕辰跪蹲在他面前,緩慢地擡起手來,溫柔地拂去鐵甲肩上雪,他握住那只緊緊握著旗桿、生滿了凍瘡的手,試圖用一個茍活者流動的熱血,去安撫一個戰死者冰冷的雙手。

即使他的體溫也是冷的。

莊與望著慕辰的背影,雪花落在眼前,迷糊了視線,眼前變得蒼茫一片,便越發覺得那戰野上滲出來的血觸目驚心,仿佛無數鮮血淋漓猙獰可怖的雙手,爭先恐後的爬到慕辰腳下,要把他也拖入到不見天日的血腥地獄裏去……

慕辰突然一陣激烈咳嗽,嘔出一口暗紅的血來,他本就身體不好,衣著又單薄,白雪落在身上都不化。他不說,不言,情緒卻在肺腑攪動,像千萬把操磨的鋒利刀子,一刀刀割著剜著這個病弱青年的心肺血骨。

如此寒冷的天氣和激烈的情緒哪是他能受得了了!當下便嗆咳不止,嘔出心血,灑在冰寒的雪地上,融進染紅的泥土裏。

鐘離望要上前查看,卻先一步被鐘離朔握住了手腕,怎麽也掙不開。

顏均目光痛得快要撕裂,然則時機未到,不能楚王面前暴露自己和慕辰之間的糾葛,只能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妄動。

雪寂靜的下,天地茫茫。

莊與涉雪前行,走到慕辰身側,解開身上的大氅,彎腰披在慕辰身上,道:“天氣冷,別凍著。”

慕辰回過頭來看他,他蒼白的臉色幾乎要消融在蒼茫白雪裏,他擡起被凍得青灰的手指,拂去莊與肩上落雪,渙散白盲的目光看著他,他問莊與:“何時何地,青山後土,無葬冤死骨,盡埋福壽人?”

莊與看著他,道:“很快。”

慕辰問:“多快?”

莊與默了片刻,是在非常認真的思索,“再過兩個春秋。”他道。

慕辰笑,他說:“我信你。”

慕辰暈了過去,像是一片輕盈白潔的雪花,無聲地落在蒼茫雪地裏。

這些年來,痼疾纏身,慕辰瘦的不成樣子,莊與抱起他的時候,感覺他一身的骨頭都沒有幾分重量。

他抱著慕辰,在眾人的註視下,走到自己的馬車跟前,對景華道:“殿下,還有些事,我需要回蒼遺解決掉。”

景華頷首,道:“我和你一起去。”他先上了馬車,掀開車簾,方便讓莊與抱著慕辰進到馬車裏。

赤權青良守在蒼遺城門口,見莊與過來,兩個人對視一眼,很為難的請示城裏那些人骨人頭還有碎屍要怎麽辦?

“陣法已經被破壞了,那些東西看著到處都是,不好處理,還怪瘆人的,”赤權道:“不如直接一把火燒了。”

“還有用處,先別妄動。”

赤權領命。

莊與又問:“找出其他什麽來沒有?”

青良搖頭:“除了可憐人就是枉死魂。”他從袖中掏出一個用手帕包著的東西,“不過屬下在亂屍堆裏找到這個。”他沒讓莊與碰,自己打開包著的手帕,捧在手裏給他看,“是個形狀怪異的鈴鐺,像是巫疆那邊的東西。”

莊與看過,對身後人道:“那夜操蠱禦屍的鈴鐺聲,應該就是由這種鈴鐺發出來的。”

景華掀開車簾道:“可惜沒抓到操縱者,這禦鬼邪術詭異駭人,不知他是怎麽弄的。”

“你別對什麽都好奇。”莊與示意青良把鈴鐺收起來,免得給人多看一眼心生邪念,“好奇心可害死貓。”

車裏人笑了一聲,伸出一只手握住莊與掀開車簾的手腕,把人拉進車裏,車簾垂落時,耳清目明的赤青二人看見他們的主人被太子殿下拉進懷裏,聽見那人壓低在他耳側的調笑聲:“秦王陛下,怎麽辦?我對你好奇得不得了。”

莊與:“……殿下,別在我屬下面前犯渾……”語氣勾著調子,根本沒有一絲苛責,像是討饒,像是撒嬌。

那人不依不饒:“就是要在他們面前犯渾,讓他們知道你秦王陛下是最寵我的,誰也比不得!”

他越說越膩歪,在調笑間傳來口齒糾纏的暧昧聲,那人不知做了什麽別的,秦王低聲促喘,鼻音喚著“景華”,又喚“殿下”。那人口齒間咬著力道,酸唧唧地問:“這便受不住了?秦王陛下方才英雄救美抱別人的時候,怎麽沒想過後果麽?”

赤青二人一臉不知如何自處的齊齊看向折風,折風一臉淡定冷漠,眼觀鼻鼻觀心,不說也不聽。

城裏沒法子待人,他們的馬車停在城外。

傍晚的時候顏均過來,帶話給景華,說楚王在雪地裏逮住了蜀國將領,問要怎麽辦?

他說話的時候,目光不停往車上探,恨不能在車簾上戳兩個窟窿看進去,瞧瞧裏面的人怎麽樣了。

景華沒說話,莊與從後頭走來,道:“讓楚王把人趕到蒼遺城裏來。”

顏均猶疑地看著景華,景華撐著腮,從車窗居高臨下地看他,似笑非笑道:“聽秦王的話,就讓你看人。”

顏均想也沒想地說“好”,他不再掩飾自己的關心與急切,看著景華:“他在哪裏?”

慕辰睡在另外一輛馬車裏,顏均掀開車簾進去,見他仍沈睡著,在睡夢裏顰著眉頭,但面色好了許多。

顏均蹲在他的身側,目光肆無忌憚地落在他的臉上,一寸寸地掃過讓他八年來日夜思慕,卻只敢抑在胸腔裏念著的人。然而現在他看見了他,卻只感到更深的痛苦,他不能替他背負惡毒的詛咒,也無法救他於亂世的水火。

他擡起顫抖的指尖,小心翼翼地碰了下昏睡的人顰起的眉,閉上眼睛,滾燙的淚滴落在慕辰的臉上,他壓抑地、嘆息地,把肺腑裏八年來積壓的情緒壓成一聲不可聞的呢喃……

他念了一聲:“師兄……”

景華困倦得瞇了會兒,在莊與給他蓋毯子的時候,倏忽醒過來,掀起簾子看,外面的天色已經沈下來了。

“顏均走了麽?”景華揉著眉骨醒了醒神。

“還沒有。”莊與倒了茶水給他喝,“傳話的事情我讓別人去了。”

“不是怕耽誤正事,”景華喝了一口熱茶,潤下含著睡意的嗓音,“他在這裏待的久了,未免讓楚王起疑,顏均和慕辰的關系,最好還是先別讓他知道。”景華坐起來,嘆口氣:“鐘離是個被的兔崽子,野起來無法無天,沒人管得了他。”

莊與倒沒顧慮到這一層的關系,不知為何,他對慕辰總有幾分不曾對他人有過的柔軟同情,從見第一面的時候就有,這種感情和對景華的愛慕不同,更像是從他淡薄的情感裏的生出的幾分薄軟的人性,能共情到他的不幸。

“顏均沒了楚國國師的身份,他就什麽也不是了。”景華道:“若這世上沒了國師顏均,慕辰便再也無人可醫。”景華望著無盡的夜幕嘆息,“解鈴還須系鈴人,我非良醫,無能醫情。”

莊與握住他的手,說:“我明白。”他說:“殿下,我明白的。”

莊與親自去了慕辰的馬車裏叫人,他在車外敲了敲車門,聽到裏面一陣慌亂的動靜,夾雜著冷硬兵器掉落的聲音。

莊與擔心慕辰有何不測,直接掀開車簾進去,馬車裏,顏均倉惶地把一個什麽東西揣進袖子裏,一旁慕辰沈睡著,他的手腕露出外面,手掌被割開一道鮮紅的口子,正往下滴著血,一把匕首掉在毯子上,染紅了氍毹。

莊與冷冽的目光盯住他:“你在幹什麽?”

顏均撿起匕首,插進拂塵的把柄裏,掏出紗布替慕辰裹纏傷口,“秦王不必驚慌,這是一種放血療傷的方法。”

莊與將信將疑,顏均苦笑道:“就算這世上所有人都咒他怨他,我也不可能對他有惡意。”他把慕辰的手掌仔細包紮好,小心翼翼地放回到被窩裏,戀戀不舍地盯著他又看了幾眼,方起身道:“我該走了。”他說:“謝謝你。”

這個夜晚沈寂得令人心慌。

景華提著神,沒睡得太沈,到了半夜的時候,他好像聽到混亂的聲音,忽地感受到身旁的人動了動,壓在肩膀的重量離開,緊扣的十指也從他手心裏小心翼翼的脫離,一雙眼睛看望了他,在黑夜裏很有力道的凝視他。

他睜開眼睛,看見莊與映在蒼冷月色下的臉,發絲從側臉垂落,凝著冰冷的銀色光澤。

“殿下,”莊與見他醒了,看著他,很低聲的說:“我得要出去一會兒。”

“去哪兒?”景華要起身,被莊與按著肩膀按了回去。

“不要你和我一起。”莊與按著景華不讓他動,“你太累了,就在這兒睡,別擔心,我讓折風守著。”

景華眉間皺起,看著他問:“阿與,你要去哪兒,為什麽不能帶著我一起?”

莊與垂下眼睛不看他了,“殿下”,他說:“我不會讓傷害過你的人活著離開這裏。”

“什麽?”景華感到不妙,要起身去拉他,莊與忽然的就勢抱住了他,按著他肩膀的手順著他的後背向下,在他腰眼上曲指一擊,景華半邊身子瞬間麻痹,渾身軟得沒有力氣。

“莊與,你要做什麽?”景華低喝了一聲。

莊與緊緊擁著他,很依戀地抱了他一會兒,然後放下他,拉過大氅給他蓋好。

“我很快就回來。”

景華在他離開時抓住他的袖子,但是沒有力氣抓緊,任由他從掌心裏脫離而去,他擡起都手臂無力地垂落,渾身都是麻痹的,怎麽掙紮也動彈不了,他聽到門被打開又關上的聲音,聽見自己有氣無力地叫他的名字,可是他沒有回來。

景華側過臉,他看見蒼冷粘稠的月色貼在破舊的窗戶上,莊與模糊的影子逐漸飄遠,消溺在黑暗裏。

不知道莊與對他做了什麽,景華感到自己意志逐漸模糊,他自己也好像沈溺進了寂靜無聲的水裏……

他是被莊與叫醒的。

淩亂刺亮的火光刮擦過眼皮,他掙紮著睜開酸痛的眼睛,看見莊與坐在床頭,正執著一盞燈叫他醒來。

莊與被包裹在一圈光影之中,他身後,車簾和窗戶上映著洶湧的火光,好像整個天地都燃燒了起來。

“結束了。”莊與見他醒了,垂眸望著他,忽而一笑,對他道:“殿下,一切都結束了,我們可以走了。”

景華已經恢覆了一些體力,他坐起來,揉著酸痛的眉骨,想起他沈睡之前的事情,問莊與:“你去哪兒了?”

莊與沒回他的話,他拿過一件大氅,披在景華身上,道:“事情解決了,城裏起了大火,我們要快些離開。”

景華握住他的手腕,他坐起來,本想著要繼續地質問他,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莊與身上的時候,陡然發覺方才覺得不對勁的地方在哪裏!

不僅是他身後糜爛於天的火光,是莊與換了衣裳。

他離開時那身臟兮兮染著血的袍子換掉成了一件幹凈衣裳,但還是沒有徹底地掩蓋住他身上的濃郁的血腥味,應該是沒有太多時間沐浴的原因。

莊與殺了人,不止一個,不用想也知道他殺的是誰,那些人死不足惜,不是莊與他也會動手。

他就是心疼,莊與不想他的手染上更多的血腥,就自己去解決,殺完了人,還會換幹凈衣裳來見他。

滅世一樣的灼烈火光迫近他們,而莊與守在他身前,琉璃一樣的眼睛註視著他,等待著他,好像一切他都可以阻攔在身後,景華可以什麽都不需要擔心。

但是顯然這個無所畏懼可為他刀山火海的人此刻有些緊張,他坐在他的面前,有意地擋著馬車門,不想讓他看見外面的事,如果可以的話,他大概還想把他的耳朵也捂起來。

可景華做不到不聞不顧,他錯過他,掀開車簾去看。

外面的大火越來越肆虐,屋舍倒塌摧枯拉朽,聲嘶力竭的尖叫聲被囚禁在燒得通紅的城裏。

整個蒼遺城都燒了起來,骨符血咒,人頭巫陣,還有被圈禁在裏面的罪徒,一切都被吞噬進大火裏,化為虛無。

惡鬼與冤魂一起燃燒,是地獄受刑的烈火,也是人間飛升的光辰。

慕辰醒了,他坐在四輪車上,靜默地看著滿城大火,火光在他臉上跳躍,照著他蒼白的臉,映著他溫和的瞳眸。

景華不覺得還有什麽可以追根問底的必要,他放下簾子,坐回去的時候順勢把莊與拉過來摟進懷裏,偏頭貼了一下他的嘴唇,輕輕一觸就分開。

莊與唇上的涼意浸染在他的唇上,入木三分地侵入肺腑,讓他的心不知足地鼓動。

他看著他笑起來,他的手指浸沒在他散開的發間,輕輕地揉了兩下,對莊與道:“阿與,結束了,我們走吧。”

馬車在蔓延的大火下疾駛出蒼遺,銅鈴響過之處,一切苦難盡平,罪惡淪為煙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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