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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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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世

蜀國軍隊退出了蒼遺城,巫陣卻依然還在。他們仍然摸不出破陣的方法,所有人都身心俱疲,又渾身狼狽,天漸漸地黑了,升起一輪毛涔涔的雪亮,慘淡的籠罩著死氣沈沈的城鎮。

眾人退回到道觀裏,打了水稍做了清理,各自休息。

慕辰昏迷不醒,由顏均照料著。

莊與和景華在一間房子裏休息,沒有其他人。

景華靠在床榻上,莊與坐在房間另外一邊的書案旁,沈默不語地看著窗外冷冷的月色。房間裏只點了一只蠟燭,發出陳舊昏黃的光,暗沈沈地籠著方寸空氣。

莊與一直看著窗外,景華一直看著莊與。從進入到房間裏來,兩個人就都沒有講過話。

景華在陳舊冷冽的空氣裏嘆口氣,在這場僵持的沈默裏認輸投降,他坐起來一些,動作牽扯到傷口,很疼,從心肺裏透出來的疼,斟酌著字句,輕聲地試探著問道:“阿與,能不能和我說一說,你這會兒在想什麽?”

莊與半邊身影沈沒在月光透進來的光線與塵埃裏,他的目光緩緩的從窗戶上移到景華那邊,景華看見了他變得薄而透的灰銀的瞳孔,他自己卻好像渾然不知,語氣輕沈又很認真地回答景華的問題:“在想一些很久遠的事情。”

他道:“想我小時候的事情。”

景華覺得自己的魂魄都在一瞬間繃緊了。

從進到這裏見到那詭異的神像,再到今天在他面前泰然自若的喝下那碗來歷不明的血開始,有關莊與身世的無數的疑問幾乎要逼得他發瘋!

當年他決定送莊與回秦國的時候,便把他作為質子一起送來的身份卷冊認真的看了一遍,出身於王侯的貴族子弟其成長經歷大都大同小異,能忍心送來做質子的,大多是不得寵愛的孩子。莊與當年的卷冊亦是如此,自小不得秦王疼愛,母親在五歲時因病去世,寥寥數語而已。重姒給到他的,除了他的親生母親是巫疆女子,也再無更加詳盡的內容。

如今看來,遠非如此。

景華竭盡全力地克制著自己的情緒變化,只是裝作有點好奇地輕聲道:“哦?能和我說說麽?”

莊與低頭沈默了一會兒,輕聲道:“也沒什麽不能說的,如果你想知道,我可以告訴你的。”

“阿與,”景華覺得自己的靈魂都在滲冷汗,“你可以坐過來麽?你離我太遠了。”

莊與望著他,在猶豫,景華便指了指自己裹纏著紗布的肩頭,有氣無力:“傷口疼,精神不好,我怕聽不清你講話。”

莊與的目光在他滲出血的紗布上落了片刻,站起身來,緩慢地走過來,然後坐在他的榻側。

景華想要去握他的手,但被他躲開了,把手縮在袖子裏,刻意地往後挪了一下,和他保持距離。景華就再沒敢妄動。

“殿下,”莊與平靜地看著他,說話的聲音很輕,發音低沈,沒有情緒起伏,“我一直在等這一日,和你坦白這些……”

他突然地停頓了一下,道:“你聽到的事情,或許會很不可思議,畢竟我的父君因為要壓制這樁醜事,費過很大一番工夫。但你不要害怕,那已經過去很久了……”

景華也是深宮裏長大的,他很明白,他說的“費過很大一番工夫”是什麽意思。

他用輕軟的語氣道:“好,我不怕。”

“不過,殿下,”莊與看著他,那目色虔誠,又有決絕,他輕聲道:“在告訴你這件事之前,我可以親你一下麽?”

景華覺得今夜的莊與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讓他忐忑,他像是一個誠心誠意向他自首的罪犯,用無形的鐵鏈把自己的綁在邢架上,供述他的罪狀,然後等待他來審判。

他在他面前剝掉了血肉之軀,只有輕薄脆弱的靈魂維持著人的形狀,他把自己沒有任何威脅的靈魂綁在他的面前,要把封存在心底的血淋淋的隱蔽傷口剖白給他看,或許任何一點尖銳或者鋒利的刺激都會讓他瞬間散為光塵灰飛煙滅……

在供認不諱前,他小心翼翼都和他提了一個要求,似乎滿足了這個要求,他就能再也無憾,再也無懼,哪怕他會從此離他很遠,成為那個,不和他談情,只和他爭權的秦王。

所以他現在要說的每一個字,做出的每一個表情和反應,都要經過很認真小心的考量。

景華沈吟片刻,給了他回答:“好。”溫柔的一笑:“阿與,你是我心悅的人,只要你想,什麽時候親我都是可以的。”

莊與坐過來,死沈沈的燭光下,他臉頰上那顆小痣紅的幾乎刺目,他深深地看著他,瞳眸是深邃的冰銀,一圈一圈折射著迷離璀璨的光暈,他慢慢地俯下身,和他挨近,輕輕地和他說:“殿下你別害怕,就親一下,不做別的。”

景華配合他,眼睛裏微微漾開一點笑,擡起手把他掉過來的頭發別到耳後,和他說:“好,我不害怕。”

莊與抓住景華打算摸他頭頂的手,壓在枕頭上,不讓他亂動,用了力氣,景華感覺到疼。

一縷不安分的頭發因為他的動作又滑落下來,發梢撫過景華的臉頰,掉落在他散開的頭發堆裏,青絲交織,分不出誰是誰的。

莊與沒有再管,他認真到癡迷地與景華對視了一會兒,然後像是終於下定了決心,低下頭來,在呼吸交織離得很近的時候停頓了一下,因為他感覺到手掌底下景華都脈息一下子快了很多,所以給了景華一個可以再次反悔躲開的時間。

景華沒有躲開,他灼熱的氣息像是一種引誘,莊與便不再猶豫了,他側了下臉,鼻尖擦著景華的鼻尖而過,柔軟的嘴唇貼在了景華的嘴唇上,然後很快的分開。

分開之後,他沒有著急起身,他舔了一下嘴唇,而後食言,第二次親了景華。

這次他閉著眼睛,非常認真地親了好一會兒,景華的唇齒都是放松的,隨便他怎麽親的意思。

莊與的嘴唇親磨著他的嘴唇,並沒有太過深入。

景華希望他能更大膽更放肆一些,有心引導他,但就在他的舌尖剛剛碰觸到莊與舌尖的時候,莊與卻猝不及防地分開了,他像是陡然驚醒,茫然地看了景華一會兒,然後坐起來,和他保持了疏離的距離,說了聲“抱歉”。

景華不知道莊與為什麽突然道歉,想了想,可能是因為明明說好只親一下,卻親了兩下的原因。

他在昏暗冷冽的光塵裏沈默,景華也不催他,等了一會兒,他忽然的站起來,走過去把奄奄一息的蠟燭光撚滅了,泛白的月光透過窗紙照進來,好像讓他獲得了某種安全感。

他在那清冷的月色裏站了好一會兒,緩緩地轉過身走過來,垂眸坐在他身側,輕聲說道:“我的母親,是南越巫疆進獻過來的美人,”莊與開始慢慢的陳述過往:“在我父王身上用了些不大光明的手段,從而有了我。我父君不喜歡我的母親,甚至可以說是厭惡,但我畢竟是他的第一個,也是唯一一個孩子,在我還在母胎的時候,他對我還是頗有期許的,提早便為我做好了生辰與,給我起好了名字。”

莊與停頓了一會兒,短而輕地呼了口氣,繼續道:“我母親生我的那天,讓很多人受到了驚嚇。她的羊水是血紅色的,她又大出血,到處都是一片紅……

“折騰了一整夜,我才從母親肚子裏出來,渾身裹著血,仿佛一個血紅的肉球,幾乎看不出人的樣子來,也沒有哭聲,而且我身上除了血,還有其他的東西……”

他閉上眼睛,克制著聲音的顫抖:“活的,蠕動著,一圈圈纏在我的身上……”

“是一條銀白的蛇,和我一起從我母親肚子裏生了出來。”

“父君砍死了那條蛇,他本來也想砍死我,但或許是不忍,最終沒有下手,但也再沒有管過我。”

“從我記事起,我便在喝那種蛇血,那是我每日的食物,我很少見到其他人,所以也沒覺得哪裏不正常。直到五歲那年,我意外見到了襄叔,他知道我過得不好,便時常拿些糕點給我吃。於是作為回報,我端了蛇血給他喝。”

說到這裏,他像是有點想不起來的歪頭思索了一下,然後前言不搭後語的說:“每次給我喝血時,她都跪在我面前,她說,這是月神賜予的靈丹妙藥,喝了能讓我變得很聰明,不會感到疼痛,也不會有感情,冷靜,克制,從容理智……”

“她說我受月神庇佑,會令萬人信仰,天下歸服。”

“她說,喝了這個,以後天下就是我的。”

景華心驚不已,也心痛不已。

他擡頭看向窗外,蒼白的月光用冰冷的線條勾勒出他側臉的弧線,他的頭發有些淩亂的散在身後,順著削薄的脊背而下,柔軟的落在床榻上……

他出了很久的神,直到景華第三遍叫了他的名字,他才恍然回神,茫然地看著他。

“你說的月神,”景華問:“是南越那邊信奉的那個月神麽?神月教供奉的那個?”

莊與點頭,“我曾經前往南越,便是打聽關於月神的事。就是在那時候,我遇見了阿姒。”

他又陷入某種久遠的沈思,很長時間沒說話,房間裏很靜,景華好像只能聽到自己的呼吸聲,他屏住呼吸,好像也聽不見另一個人的呼吸聲。

景華擔憂,忍不住小心翼翼地碰了碰莊與的手指。

只是輕輕地碰觸到了他的中指,莊與卻像被襲擊了一樣,猛地站起來,後退好幾步,慌亂無措地看著景華,銀瞳之下,他眼底輕紅,是那般的難過無助。

“我該走了……”

莊與往後退,又重覆一遍,“我該走了。”

然後轉身疾步往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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