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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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詛咒

景華這一覺睡得極好,連夢也沒做。

但畢竟精神一直繃著,睡了摸約小兩個時辰便醒過來了。他還維持著和莊與親密相擁的姿勢,懷裏的人睡著了,他半個身子靠在景華懷裏,又因為怕壓著他的傷,另外半個身子將就的靠著墻,姿勢不舒服,也呼吸輕淺,睡得很安穩。

醒著的時候害羞不願景華牽他的手,睡著了,卻緊緊地和他十指相扣。

景華盯著他看。

臟兮兮的窗戶裏透進來灰舊的光影,細碎的塵土漂浮在空氣裏,呼吸間都是令人作嘔的血腥氣。

整間房子臟亂,破舊,陰暗,令人瘆惡。越發顯得他懷裏的人溫軟,幹凈,漂亮,讓人心安。

他低頭,輕輕地吻了下他的額頭,然後小心翼翼地松開他握著的手指,將他抱著放平在榻上睡。

出門的一刻,他眼中柔情瞬間殺卻,變得狠絕冷靜。

折風聽聞動靜看過來,又被威嚴所迫垂下眼睛。

景華從他身邊走過,折風後退,避開他高大的影子,聽得他吩咐道:“進屋去,好好看護你家主子。”

他走到道觀的前殿來,赤權和青良兩個在門外守著,裏頭亮著火光,傳來慕辰和顏均說話的聲音,隔著虛掩的門縫,他看見兩個人拿著燒黑的木枝,在地上畫出了蒼遺的整個巫陣,正在研究探討破陣出去的方法。

“現在的巫陣,和八年前的有些區別,”慕辰道:“但是區別不是很大,你看,只有所有可以進出城池的地方發生了變化,找到其變化的規律,便可破陣出去,設計陣法的幕後人,其目的顯然不是想要將我們困死在這裏,只是打算困住一段時間,他想用這段時間來做什麽,才是真正應該憂心的問題。”

想到如今這城裏困著的人,他憂心更重。

顏均認同了他的說法,“而且這陣法比較當年,的確破綻很多,應該是修補了其中破損,修改收尾,重啟舊陣。”

裏面靜默了片刻,慕辰的聲音:“國師大人,似乎對八年前的事情,知道的很詳細。”

氣氛陡然一凝,半晌,顏均才解釋道:“我是道教弟子,專研禁咒陣法之術,對駭人聽聞的蒼遺巫陣有所了解,應該也沒有稀奇的吧?”他太緊張,語氣心虛,眼神游移。

慕辰聽出來了,但沒有讓他為難,溫和笑道:“道長說的是,是我多疑了。”

景華敲響門,走了進去。

二人聞聲看過來,見是景華,起身向他行禮,景華擡手,說:“這種時候,就不必多禮拘泥了。”看著慕辰,道:“我有些話,想和你說。”

顏均識相,說出去再探探巫陣,尋尋破陣之法,拎著拂塵退出了道殿。

等人走遠,慕辰上前,問道:“殿下的傷嚴重麽?”又問:“秦王陛下可還安好?”

“我無妨,他睡了。”又指了指地上破舊的蒲團,“你身體不好,坐下說話吧。”

慕辰沒有坐,他看著一地破碎的石像,道:“他還是來了。”他走過去觸摸冰冷粗礪的斷面:“這陣法果然是針對秦王的。”

他擡頭看著曾矗立過石像的空影:“當年,放在這裏的,也是和我長得一樣的石像。”

“別告訴他。”景華寒聲道:“別讓他知道,也別讓任何人知道,這件事,爛死在肚子裏。”

慕辰自然是不會說的,但他明白景華的意思。

前幾日他來蒼遺時,其實巫陣並未重啟,他在這道觀裏看見和秦王一模一樣的神像,思及自己當年之事,便將神像描摹,派人傳信於太子殿下。然而通信一出,這裏便被巫陣所籠罩,他知中計,想要再傳信出去,卻是不能了,直至太子到來。

景華看見那神像,揮劍便斬了個粉碎。

慕辰在吳宮時見過太子待秦王格外有些不同,後來也多有他二人的流言傳聞,卻並不知二人真然如此。

慕辰之所以傳信給太子,只是因為茲事體大,這裏也曾擺過他的神像,可後果如何呢?邪惡借用神明為非作歹,他不想當年慘禍再次上演。

“陣法還有多久能夠破解?”景華問:“這地方太詭異,我不想讓他停留太久。”

慕辰方才動了氣血,撫著疼痛的心口咳了幾聲,方道:“顏均很擅長陣法禁咒,有他在,應該會很快。”

景華對慕辰的話並不茍同:“擅長?他若真的擅長,怎麽會讓他陷入迷陣,讓他看見不幹凈的東西?”

太子殿下在護短,慕辰不敢辯駁,只道:“我會幫他。”

莊與不在他身側,他始終不夠放心,和慕辰交代了幾句,便準備回去守著他。

“太子殿下,”慕辰在身後叫住他:“顏均,就是當年那個孩子吧!”他看著景華頓足的背影,道:“所有人都以為八年前只有我一個人從蒼遺城裏走了出來。只有我和殿下知道,當年從城裏出來的,是兩個人。另外一個道徒弟子,才十歲大,稚子無辜,我沒有忍心殺他,把他從城裏帶了出來,托付給途徑蒼遺的樓千闕帶他走,彼時我命懸一線,亦是樓先生出手相救,我才得以殘喘至今。”

慕辰往前走了一步,“算起來,八年過去,那孩子如今該十八歲了,顏均說他今年二十,年紀上並沒有相差多少,他的容貌看不出小時候的影子,是樓先生改變過他的面容骨相吧。”

景華回過頭來,眼神警告,告訴他不要在揣測下去。

慕辰溫和地笑起來:“他現在這樣很好。”他的眼神溫柔:“如果能把過去都釋懷,會更好。”

他咳了一陣,忍住翻湧氣血,再次看著景華:“當年,我騙了樓先生一點事情,關於顏均的身份。”

“其實他…他不是蒼遺屠殺裏幸存下來的孩子,那場屠殺滿城百姓無一幸免。他其實是…那個人的親生兒子,我們曾一起授課學習,他一直叫我,師兄……”

景華微微的皺了眉。

當年蒼遺事變,他以樓千闕的身份過來查探,但天氣惡劣,來得晚了,一切都已經結束。

他在蒼遺城後遇上倒在血泊裏奄奄一息的慕辰,和他身邊一個同樣染透了血的孩子,他出手救了慕辰,那時候趙國正對道教弟子趕盡殺絕,慕辰便將這個孩子交給他,說是城裏幸存的孤兒,請他帶他走,再也別回來趙國……

景華見那孩子頗有資質,聞他之意,送那孩子去了楚國道宗,借樓千闕之手改變他的容貌,以太子景華之力塑造他新的身份,把他一步步的,培養成現今的顏均,楚國受人尊敬的國師大人,也是,對趙國心結難泯的未亡人。

但他從來不知道,顏均和慕辰還有這一層的關系,顏均竟是他的師弟,是毀滅他人生的仇人的孩子……

“我對他沒有恨意。”

似乎看得出來景華在想什麽,慕辰解釋道:“我對他,也沒有很深的感情。他小時候性格便很敏感孤僻,好像有些怕我,與我並不親厚。我帶他出來,只是覺得他很無辜,他還那麽小,對他父親所做的一切都不知情,死的人已經太多了,多死一個人又有什麽意思,但我也無法容留他。”

他說:“留他一命,已經夠了。”

景華問:“為什麽要在這時候告訴我這些。”

“大概是……”慕辰眸色溫和,他笑著,像是夕陽鋪開在溫暖的湖水上,“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

“他會來蒼遺找我,便是說明他還記得過去的事情,他的身份早晚會被人知道,與其到時候讓事情變得不可控制,不如我現在就坦白,相信太子殿下看在慕辰如此鞠躬盡瘁死而後已的份上,會設法保全他一命。”

景華用一種怪異的審視的目光看著他很久,久到出神,他不知道想到了什麽,他冷戒的眼神裏出現了一抹柔和,問道:“當年,你在這裏,究竟經歷過什麽?”

景華面含隱憂,“究竟經歷過什麽,會讓你變得如今這般?“

他沒有問“這般”是哪般,但兩個人心裏都清楚。

景華說的不僅是慕辰身體的病弱無醫,也是他心智的消磨殆盡。年少時的慕辰意氣風發,是有志氣也有才能的澤世公子,心性堅韌若竹間磐石,氣質明朗如月下青松,他誓要在亂世之中給趙國一個朗朗乾坤,也志在風雲之際將功名著於景鐘……

然而現在的他,病疾痼身,只能茍延殘喘著委曲求全於世,就算心中仍有天地,身疾志殘的他也不過汙壑溝渠裏掙紮的一點將息未息的瑩末之光罷了,還能做什麽呢?

他不能自救,也不能救趙國,一切都毀滅在八年前,毀滅在他敬重的師父手裏,毀滅在他的信仰之下,毀滅在不為人知的蒼遺城裏……

上天給了他立於雲端的志向才賦,也給了他萬劫不覆的惡毒詛咒。

慕辰溫和的眼眸閃過一瞬的痛裂。

他看著景華,他承認,這一刻他是揣著恨意的!因為自己的可悲的人生,也因為私心裏那一點點的對眼前這人的嫉妒。

他抹去敬畏與溫和,說話也帶上刺,直言不諱的問道:“殿下是擔心秦王也會步我後塵麽?擔心他也會在這裏,在經歷某些事情之後,變成和我一樣茍延殘喘的廢物?”

這句話果然刺到了景華的逆鱗,他目光變得寒冽肅殺,威迫的力度像是能夠碾碎他的魂魄。

慕辰抵著拳頭咳嗽了幾聲,溫和的笑意蔓延過青白的面色,像是破曉的晨曦亮在了蒼冷的天際,他仰頭,眼睛裏盛滿了掉落下來的、碎裂的星辰,他微笑著,側耳靜聽:“太子殿下,你聽見了嗎?風來了,鈴鐺響了。”

外面忽的起了風,天空黑得壓抑,淩亂的鈴鐺聲從四面八方響起,夾雜著混亂又怪異的腳步聲。

景華從他的詞調裏聽出莫名的詭異感,他突然地想起睡在簡陋房間裏的莊與,想起今日在街道上他異於平常的反應,想起那雙和他對峙時亮得驚心動魄的銀色眸子……

景華突然的恐慌,想要迫切地想在莊與的身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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