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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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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刃

幾人剛踏出殿門,忽見夜色之中一架木鳶朝著闕樓飛來!

那木鳶張翅疾翔,越過墻摟俯沖而至,龐然大物疾剎在闕樓平臺上,揚起一陣灰塵雪沫,更駭得眾人連連後退。

坐在木鳶裏的公輸樽按下一道機括,木鳶兩側開啟內倉,各走出來兩個木偶,一落地就張開雙臂,臂上伸出三尺長的利刃,一邊走一邊飛速旋轉起來。

那刀刃鋒利非常,挨上便是削肉剔骨,逼得三位君主退回到到大殿內,木偶停在門前,又分兩側,駐守不動。

公輸樽下了木鳶,靖陽走到公輸樽面前,她眼底薄紅微潤,看他良久,低聲道:“你來了,要進去喝杯酒麽?”

公輸樽還是第一次見她金冠華服、點鈿妝粉的樣子,竟有點兒不好意思看她了,他呵著冷氣道:“不用了,我一個草芥粗人,喝不了你們刀光劍影裏的酒。”他見靖陽面色失落,終不忍,又道:“我累了,給我找個地方歇歇吧。”

靖陽聞言他要留宿隋宮,分外驚喜,忙讓貼身內侍安排高臺宮室給他居住,又吩咐宮人另備佳肴茶酒給他。

公輸樽走時把木鳶帶走了,木偶則留在殿門口立身旋刀。靖陽轉身時斂盡女兒情態,登階高座,冷聲道:“繼續飲酒吧。”

晉君恨恨得看了一眼木偶,和另外幾人不得不又坐回原位。

他的席面已叫宮侍擺扶起來了,收拾了狼藉,釘入的短鐧也已拿走,卻沒有給他再上新的菜品,給他拿了個不易摔碎的金樽過來,也給騰君、鄴君都換上了金樽飲酒。

那幾個胸無點墨,哪裏能明白“金樽同汝飲,白刃不相饒”的典故,赫連彧也不信靖陽能有這番心思,必是幕後有人指點。

思及此處,他心裏不禁還有淡淡悵然之感。他飲了杯中酒,按下心緒,起身道:“諸君不肯點頭同女君締結盟約,實在是心懷忠義,不願與逆賊為謀,女君將我等留押在此,刀劍威嚇,是一點鄰友間的情面也不留了麽?”

“情面?”靖陽冷笑:“你們用汙言穢語咒罵我的時候,可曾留過半分情面?你們一群無道君主卑鄙小人,拿來當腳墩都嫌臟的貨色,也妄稱忠肝義膽?如今我與秦王為上,爾等為下,契成,則為同盟好友,不成,就是白骨紅肉!”

靖陽步步逼迫,其餘則頭懸利劍、如火炙烤一般煎熬著,可誰也不敢點頭!

一時之間,兩方之間僵持不下。

就在這個時候,夜幕似乎突然沈暗了下來,大殿裏的燭火劇烈的上下跳躍著,逐漸變成妖異的暗紅色,整座大殿都被一種詭異壓迫而沈重肅穆的氣息籠罩。

高大而沈重的殿門突然被一股巨大的力道打開,風雪漫卷而入。

殿門裏走進一人,那人一身金紋玄袍在飛雪裏紋絲不動,靜默如山,衣服色澤漆黑,金紋竟似乎隱隱發出光澤。

明明風雪湧灌而入,紗幔劇烈的翻飛著,燈燭卻仍然只上下的跳躍。慢慢的扭曲著躥高,仿佛金龍浮游而上,燭焰長到一尺高時,忽然睜開兩只威怒的雙眼,盤繞著似乎要掙脫燭臺躍下來……

殿中數百盞燈燭,此刻皆變成了張牙舞爪的金龍!竄至穹頂,向下怒目而視,投在地上和墻壁上的陰影高大威猛,黑沈壓迫,似乎要將整座大殿吞噬。

“這是什麽巫術!”

靖陽身側的燈臺之上,四尾火龍突然向她襲擊而來,從口中噴出金火,靖陽離開高座,揮鐧一退,險些被燒掉頭發,而劍斬斷的龍頭居然又立馬重生出來,齜牙怒目的再次襲擊向她。

靖陽揮劍躲避,連連退下高階,那火龍才像是被燈臺束縛住了,退瞪著金紅的雙眼,在高階上怒目威視著她。

靖陽不服輸的和那金蛇對峙,卻感到一股無形的壓迫如千山之重壓在她的脊梁之上,一種敬畏從心底油然而生,讓她逐漸地感到畏懼,不由得後退,不由得單膝跪地臣服於來人……

除了莊與和赫連彧,大殿裏所有人都向來人跪服。

景華走進來,每走一步,燈燭上的金龍就矮下兩分,待走到大殿中心,整個大殿已經恢覆如常。

“你是何人?”靖陽恍然驚醒,她起身來,震驚的難以相信眼中所見,她怒目看向景華:“你在使什麽妖術!”

莊與望著景華,笑道:“諸位不必驚慌,這是龍陽之氣,聽聞皇宮有柄龍陽權杖,同天子玉璽,玄金冕服一起,是為皇權象征。只有帝位繼承者可秉持龍陽權杖,以修行龍陽之氣。龍陽之氣精習,可加持為君者威嚴氣度,以震懾萬臣子民。”

景華看他一笑:“秦王陛下果然見多識廣。”

莊與亦笑看他:“此四物我心向往已久,還望他日,殿下肯不吝賜教。”

兩個人目光輕輕一碰,如金玉相磬,微妙的蕩漾層層開去,無聲的撞得心扉搖顫酥麻,那是他們之間的禁忌和隱秘。

景華笑著沒說話,那笑裏有他們才懂的危險。莊與默然垂眸,手指微蜷,他坐在明燈下,忽然的感到了醉意和熱意。

赫連彧起身,走近景華,再次跪拜行禮:“拜見太子殿下。”眾人聞言,紛紛駭然色變,忙跟著一起跪拜行禮。

靖陽秀眉微顰,驚疑不定,她看向秦王,莊與微微頷首,但她見秦王並未起身相拜,便也沒有像其他人一樣行跪拜禮,只躬身一拜,說道:“太子殿下大駕光臨,孤…臣實在惶恐,還請殿下不棄寒酸,上座飲薄酒一杯。”

赫連彧騰讓出了自己的上座,宮侍們將他的席案後移一位,又在上座添置新的席案,布菜添酒,請太子上座。

太子殿下一來,晉君幾個都暗自松了口氣,如今明面上已經成了秦王與太子的對峙,再往下還有金世子和靖陽頂著,他們幾個不過是被誆騙來威逼利誘強摁頭的。

不過也是後怕得緊,所幸他們之前沒有點頭,否則,可真就要了命了!

景華一路趕來,又精心裝扮,腹中有些饑餓,他見席面上菜肴尚可,便在眾人各懷心思的靜默裏撿著吃了幾口。

莊與面前的菜肴未曾動過,他見景華吃的可口香甜,不禁也感到腹中空空,便擱下酒杯,也拿起筷著來吃案上的佳肴。

他兩人如此旁若無人的飲酒吃菜,看得眾人更是摸不住心思了,喝酒也不是,說話也不是,只好跟著一起吃起菜來。

景華哪裏的心思管別人,他見莊與吃了幾口便要擱下筷著,便拿眼神示意他再食一些。莊與叫人盯看著,只得又撿了幾口來吃,菜肴雖好卻有些泛膩,不過幾筷便又擱下。也不去看景華督促誘哄的眼色,漱了口,拿起帕子來試。

他兩個眉來眼去,看在別人眼裏就是暗潮湧動刀光劍影,紛紛斂聲屏氣,赫連彧笑而飲酒,靖陽瞧著二人若有所思。

莊與飲食不多,又不聽哄,景華心裏不是很高興,說話時沈著聲音:“方才本宮進來時聽見吵吵嚷嚷的,說什麽呢?”

赫連彧起身回話道:“秦王與隋君想同漠州諸君歃血為盟,只因秦王身份特別,諸君不敢輕易答應,是以有些爭論。”

其餘三分紛紛應和,生怕晚說兩句便不能將自己摘清幹凈晉君道:“女君與秦王懸刀威逼,臣等忠守,誓死不應!”

“是麽?”景華看著莊與笑了一笑:“秦王陛下,這幾個君主長居漠州野蠻之地,都是沒見過世面膽小怕死的,哪裏能見得了血,你可別嚇壞了他們。再說,即便盟約,也該挑些好的,君子與君子以同道為朋,小人與小人以同利為朋,威逼利誘,小人群盟,哪能長久呢?姜王何嘗不是前車之鑒,秦王玲瓏聰慧,可莫要帶著女君步他後塵。”

太子這幾句話處處與秦王相悖,可怎麽聽在耳中又如此古怪呢?反倒像是對漠州諸君明譏暗諷,對秦王陛下苦心相勸。但太子殿下金口玉舌說的話,在座幾位誰敢辯駁?只得把那難聽的譏諷之語吞進腹中,面上還得陪笑恭敬。

與太子對殿而坐的秦王淡然笑道:“殿下的提點我如何不知?只是,這幾位多番欺辱女君,頻頻惡語相向,我顧念殿下的顏面,又不能將其殺之為快,只好想了個盟約的法子。不過,今夜我著實見識了幾位的肝膽心腸,也實在為之動容,殿下英明神武,恩澤上下,才得人心相向,我與女君也不好再強求,既然如此,我們就還用之前的法子罷。”

他說著,看向高座上的靖陽,靖陽配合的說道:“好啊,虛與蛇委,我也嫌累,幾位與我都有舊怨,不如殺之為快。”

晉君聞言,憤然而起:“靖陽,你在大言不慚什麽!太子殿下尚在此端坐,你便堂而皇之的和秦王商量造反了嗎?”

靖陽走下高座,立於秦王身側,冷然一笑道:“我想做什麽,你管得著麽?秦王想做什麽,太子殿下又管得著麽?”

赫連彧怕她真的得罪了太子,忙起身道:“還請女君慎言!”又對太子殿下道:“臣等寧死,也不願與秦為謀。”

晉君三個本以為太子殿下來便有了仰仗,能安然度過這一局去,哪成想沒幾句話,他們又被推到了絕崖之上命不保夕!

可如今,已經與秦王撕破了盟約的臉面,又不能向太子殿下出言辯駁“寧死不謀”的話,真是左刀右劍,無路可逃呀!

幾人怯眼懼眉,心急如焚,只得求救的看向金世子,求他給想個辦法,說幾句話,給他們幾個留條活路!

金世子會意,也見時機已到,便出面向太子殿下道:“殿下,看來秦王與女君心意已決,是要與漠州諸君分庭而立,刀劍相向了。既然如此,臣鬥膽為漠州諸君出個計策,請殿下見證,金晉騰鄴四國今日起便做個盟約兄弟,不圖權富卑尊,只求互相有個照應,也能聚沙成塔,積土為丘,同心同德,共抵侵殺,不知殿下、以及諸君意下如何?”

景華沈吟未語,莊與卻是輕聲一笑:“金世子好盤算,攪和黃了我與女君的盟約,原是想著自己籠絡諸君。”

晉君替金世子說話道:“秦王陛下,金世子與女君所說的,可是截然不同的兩碼事,金世子只是和我們做個盟約兄弟,只求個同心同德,抵禦侵殺,又不要我們跪他拜他!金世子忠義天地可鑒,即便沒有這紙盟約,我們與他也都是忠君愛國的同道中人!今日盟約在此,乃是你們逼人太甚!”

他轉身向太子拜伏:“臣願與金世子盟約,誓死效忠太子殿下!”他暗中使眼色給另外兩人,另兩人也連忙跪伏在地,齊聲道:“臣願與金世子盟約,誓死效忠太子殿下!”

景華瞧著跪伏在地的三人,輕快地一挑眉,又端肅地說道:“諸君如此誠心,本宮怎好相駁呢?這盟約,本宮允了。”

這話落地,今日的戲也就演完了。

莊與輕輕地呼出一口氣,他心勁兒一松,疲憊和困意就泛了上來。景華見他懨懨的,就道:“盟約儀程也不必急在一時,今日本宮已做了見證,你們另擇吉日辦了就是。今夜天色也晚了,雖則大家陣營分立,但諸君好歹也是女君請來的客,共飲了一夜的酒,不至於小氣得要連夜趕人走吧。”

靖陽道:“哪裏?已經被諸君和太子殿下備下宮室留夜休息,那麽,今夜就到此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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