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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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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起

雪從夜裏開始下,雪花從凝如冷鐵的灰色雲層中落下來,蒼茫一片。

靖陽騎在馬上,緋色的衣裙獵獵飛舞在風雪中,黑發如幟,她睨視著鄔翀高聲道:“狼平坡自古便是漠州有名的戰場,黃沙白雪之下不知埋葬多少忠魂烈骨,也不知踐踏多少亂臣賊子,鄔翀大人可是為自己選擇了個埋屍的好地方!”

鄔翀的布滿風霜的臉似乎一夜之間蒼老了許多。

“靖陽,”他隔著風雪,望著紅衣的年輕女君,“我承認你的確很有膽量,但我也敢預言,隋國必然亡於你手!我只是不甘心,我祖上世代為臣,為隋國鞠躬盡瘁,最後卻要對一個與賊勾結弒君奪位的女人下跪,何等可笑屈辱!蒼天負我!蒼天負我!今日一戰,不求功成名就,但求赤心無悔!”

靖陽冷笑:“鄔翀大人,話說的真好聽啊!可你妄圖扶一個三歲幼兒上位,心裏揣著什麽盤算,也敢指天明鑒麽!”

鄔翀扶過自己的冠,迎著風雪朝她道:“靖陽,你不僅心狠手辣,且無知狂妄!你何配為君!你終將會敗!”

靖陽卻是笑起來,她譏諷而憐憫地看著那年過半百的老人:“不!”她語氣堅定:“我不會敗的!我是不會敗的!”

她笑起來:“我是不會敗的!鄔翀大人,你在天之靈可看好了!看我靖陽功成名就,看我靖陽鼎立漠州!名揚天下!”

號角撕空,鄔翀誓死而戰,禁軍極力抵抗,卻是不敵,往都城方向撤離而去,叛軍緊隨而至。

到狼平坡下時,靖陽的軍隊突然分成兩路鉆入了樹林,徹空的號角戰鼓倏忽寂靜,北風寒意砭骨,白雪摶飛如縞,吹得狼平坡蒼茫混沌。

鄔翀在這詭異的靜默和寒意裏察覺不念,他勒馬停蹄,在驟然狂烈的風雪裏調轉馬頭,舉劍高喊:“撤!往後撤!”

然而為時已晚,精密的布局不會給他任何喘息的機會。

風雪狂卷亂飛,一直黑箭刺破雪幕,釘在鄔翀的馬頭上,鮮血迸濺。

那匹載著鄔翀翻倒在雪地裏,他的冠滾落到了地上,他擡手去拾,卻見眼前的雪沙震動起來,馬蹄踏雪地動山搖。他尋著那驚天動地的聲音擡頭看,見蒼茫的風雪裏,持著金刀抹著臟面的金刀會精銳猶如黑暴碾壓而來……

那浪潮一般的馬蹄頃刻之間便席踏而至,削鐵如泥的金刀割破了亂雪,落在應戰的叛軍脖頸上,漫天的血潑灑而下。

號角聲再起,戰鼓如雷,鄔翀倉惶的扒著雪後退,他在混亂裏被人扶起拉到馬上,被金刀逼迫著往後不斷退。

他看見了自己掉在雪地上的冠,綴珠嵌玉的冠被被亂蹄踩碎了,裹了泥,沾了血,碾進了泥地裏,被倒下的屍體覆蓋。

狼平坡陷在黑漆漆的夜色裏,鄔翀顛簸在馬上,回頭是看著火光沖天處,金刀明閃,萬馬如潮,他在火光通明處看見了靖陽。

她騎在馬上,冷漠的隔著戰場睨視著她。

方才射箭殺馬的人騎馬在她身側,他長弓搭箭,遠遠的對準了他,他似乎看見了那臟面眼底的獵獸般的玩味笑意,他拉緊黑箭的手突然松開!

鄔翀心下一駭,生死一瞬,側身躲避時險些疊下馬去。

然而那箭卻只是射中了馬屁股,馬兒吃痛受驚,載著人瘋狂地朝狼平坡下那漆黑處俯沖而去。

鄔翀在死裏逃生般的驟然喘過氣來,在這一刻,他突然回味過來什麽,之前那兩箭不會是失手射偏,那箭不是要他的命!他們想幹什麽!

他看著靖陽露出滿臉期待的神色,他環顧四周,卻在這混亂中發現,他的軍隊正被金刀會的精銳如趕羊入圈般的往狼平坡驅趕而去……

狼平坡!

漆黑一片,白雪覆蓋,那是陷阱!

那是給他們掘下的墳墓!

“停下!撤退!”鄔翀想要剎住馬蹄,可是戰馬只是癲狂向前,他們身後是獵獵金刀,他們早已經無路可退了!

赫連彧和莊與在暗處觀戰。

赫連彧見叛軍已入圈套,笑道:“這是一場輸贏註定的仗,即便沒有金刀會,憑借她手中的禁軍和公輸先生的陣,靖陽女君也不會輸。不過,”他看旁邊的莊與時眼神低垂,那是不與直視高位者的恭敬謙卑:“如秦王所言,這場平叛打得漂亮,為靖陽女君揚名立威,今夜之後,漠州之上,無人再敢輕視她了。”

莊與看著眼前戰局,看著那整肅的金刀,好奇問道:“倘若以後靖陽再有危難,世子可還會把金刀會借給她?”

“自然。”赫連彧回應的更是幹脆,他知道,在這樣的人面前,說謊是很危險也很愚蠢的舉動。他笑容和沐,對莊與道:“我與靖陽惺惺相惜,都是這大漠上與狼群不合的鴻鵠,曾鄙與草芥,決起而飛,也將赴山巔,莫之夭閼。”

狼平坡上血染如殘陽,狼平坡下雪鋪如銀裝,翻滾的旗幟沖破風雪浩蕩而去,馬蹄亂踏,淩亂平原。

而就在軍隊皆數沖下平原之時,前面平整的雪地突然間顫動冰裂,猶如地震,偌大的平原之上,突然從深厚的積雪底下破出數百個木偶和木馬,排列成陣,擋住去路。

而與此同時,方才逃進樹林裏的靖陽,也帶著人將她從後包抄,擋住退路。

“木馬人形陣?”鄔翀驚駭不已,他似乎在這一瞬間被寒風拖拽進了兩年前馬場慘烈的戰事裏,眼前風雪迷茫,猩紅一一片,他記得那陣…他記得……

那絞肉成泥、輾血成河,地獄一般的陣……

然而那夜的陣沒能攔住靖陽的錐鐧,陣破了,她躍上城墻,親自割下了金君的頭顱,那血灑在了他臉上……

就是那夜,他屈辱地跪在這個女人腳下!

忽然,他在陣心看見一個灰袍男子,他的目光落在操控陣法的青年身上,他想起來了!

他之前見過他,他是公輸乘的兒子,兩年前和靖陽有著不明不白的一段勾纏,為此靖陽曾求過她的父親。隋君也曾動搖,與一眾大臣商議,是將靖陽嫁給金國世子,與金國結親合算,還是索性成全兩個孩子的情意,將公輸一家綁入隋國合算。

彼時他力薦如隋金聯姻,金國的實力有目共睹,而公輸家所謂的機關術,他卻從未見識過。

直到那夜,木馬人形陣將勢如破竹的靖陽擋在都城下,不費一兵一卒抵抗千軍萬馬,那場面讓他深深震驚,畏懼至今。

如今,這個陣法就橫擋在自己面前,規模不比當日,可無論人偶還是木馬,都比之前高大許多,只怕陣法威力更甚……

他回過頭,遠遠的看見那抹緋紅的影子,如同大雪中燃燒不熄的火焰,強烈熾熱,又如一把冰冷的鐧,毒辣無情。

小小女子,憑什麽!憑什麽可調遣金刀會為其所用,憑什麽能說動公輸家布驅大陣!就連秦王也萬裏而來助她破局!

他在滿腔的憤怒和嫉妒裏燒紅了眼,通紅的眼裏露出孤註一擲的癲狂,他在這癲狂裏鎮定下來,指揮著號角手吹響號角,把餘下的兵卒歸攏到一處。

靖陽騎在馬上,她半分也不著急,居高臨下的看著他究竟要怎麽垂死掙紮。

一聲令下,鄔翀揮軍闖入陣中。

木馬與人偶變化無窮,猶如一只訓練有素整齊劃一的軍隊,將闖陣者皆數斃命於明刀暗槍之下。

但公輸樽的陣法終是抵不過人多,對方又是不顧死活的硬闖,很快陣法中便堆滿了人屍,血流成河。

公輸樽在陣中心操控陣法,眼見有人闖入陣心舉刀向他,緋紅的影子一掠而來,一鐧砍掉了舉刀之人的頭顱。

她心有餘悸看著他,想要說話,可是見到他緊繃的神色和耗費心神而蒼白的臉,就驟然想起當日公輸乘崩猝而死的畫面。她咬緊了牙關,怒殺的目色看過遠處的鄔翀,執鐧護在他身側,將闖入陣心來的敵軍皆數砍死在錐鐧下。

靖陽是輕功躍進來的,敵軍中也不乏有身手者紛紛輕功越陣,堆積的屍體讓陣法難以運行,眼看就要陣破!

就在此時,遠處樹林一陣晃動,風雲動蕩,一只巨大的木鳶從林中騰飛而起,風雪彌漫中,一連九只木鳶飛起,揮動木翅盤旋在陣法上方,木羽如劍,利爪如勾,口中不斷射出短箭,形成一道密不透風的防護罩。

同時,陣法中的每只木馬下腹打開,都從中出來一只木偶,陣法擴大蔓延,變化更加覆雜迅速,威力驟增,仿若煉獄,將陣中人分屍肢解……

半夜混戰,一地骸骨。

天將明時,陣停了,陣中兵卒無人生還。

靖陽站在陣心,晨時乍起的金光照著她獵獵的緋衣。

忽然!

忽然…鄔翀在天光亮起的地方看見了什麽!他猛然睜大雙眼,似是難以置信,進而驟然明白過來,猛然噴出一口鮮血,他悲愴搶地,又癲狂大笑,仰天喊道:“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猛然看向靖陽,拿著劍爬將起來,口中瘋癲亂語:“你們…你們這對狗男女,暗中勾結,欺騙於我,哈哈哈哈哈……”

他舉劍奔向靖陽,可風雪這般猛烈,他腳下滿是堆積的殘肢,他在顛倒攀爬中披頭散發,他爬上屍堆,扶著折刀站起來,他看著遙不可及的緋影,癲狂大笑,他高舉起了利劍,向天撕心裂肺地喊到:“蒼天你個狗賊!你作踐得我好慘!”

刃光一閃,引劍自盡。

赫連彧見著白原上的血跡,微笑道:“權力猶如困獸,陷入其中,要麽被合骨吞噬,要麽將其馴服駕馭,他,敗了。”

莊與看著赫連彧,也輕輕笑起來,他伸出手來,飛雪從他指間穿過,白雪落滿手掌,“眼前刀光,不過用來迷惑人眼的微雪細沫而已,蟄伏於暗處的巨獸還在冷眼旁觀,靜待時機。”

赫連彧笑若春風:“漠州風雪不息,秦王陛下,何當以擋?”

莊與覆手,白雪如塵散入晨光,“風起於青萍之末,而摶搖於蒼穹之巔,之後翻雲覆雨,毀天蕩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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