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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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紅燈

靖陽半夜在噩夢裏驚醒。

床榻四周點了數盞明燈,她冷汗淋漓的坐在光裏,握緊了錐鐧,許久才從那噩夢的昏暗裏緩過神來。

帳外跪著侍女,捧著隨時供應的溫水濕怕和安神湯藥,靖陽拿過帕子拭去冷汗,又拿過安神湯一飲而盡,她卻沒有再睡,夢中的恐懼化為無盡的煩躁,她赤腳走在殿裏,侍女捧著鞋過來,卻叫她一個眼神嚇得跪地發抖。

她在殿中走了幾個來回,過去開了殿門,迎面吹著夜裏的寒風,夜色濃重,她冷冷地說:“去把秦公子叫過來。”

莊與在宮殿外看見她,靖陽赤足站在門口的石磚上,夜幕垂壓,殿門顯得格外高大,高臺殿宇紅燈點綴宛如星辰。她的頭發飛揚在風裏,輕薄的衣衫翻卷著,在燈籠的紅色光影下,緋色衣衫如火烈烈,身影卻單薄脆弱。

莊與走過去,路過時從宮人手中拿過她的鞋,走到她的身旁,將鞋放在她的腳邊:“把鞋穿上吧,小心著涼。”

她居高臨下望著百裏宮闕,一笑,又冷又諷刺:“這是秦王陛下第一次給別人提鞋吧!我可真是榮幸啊!”

宮人爬到她身邊,替她仔細穿好了鞋。

“你的手可真涼!”靖陽低頭,語氣辨不出情緒,宮人嚇得瑟瑟發抖,磕頭求饒。

“回殿裏去暖著吧。”她只是這麽說,宮人一楞,擡頭去看時,她已經走下了臺階。

“你跟我來。”靖陽頭也不回地對莊與說道。

靖陽怕黑,所以夜幕裏的隋宮處處都亮著紅色燈籠,木質骨架雕刻著精致的花紋,分為內外兩層,外側成四方形狀,裏側亦是四方,不過縱骨中間各向外略微彎出一個弧度,較為圓潤。紗也糊了兩層,裏面是紅紗,外面一層是薄如蟬翼的透明白紗,使得燈籠透出來的光影朦朧柔和。

無論宮道還是高臺,每隔十步就在兩側各垂下一盞宮燈,此外一些地方還有石燈和地燈,這些燈星星翼翼,仿若浩瀚天河倒映下來的緋色光辰,整個隋宮都伏睡在白雪紅燈之中。

莊與跟著她到一處偏僻的地方,燈漸漸地少了,湧動的夜幕模糊掉她的身影,腳下踩著細雪,她來到一處高墻。這座墻是真的很高,莊與擡頭看去,估算大概有三層闕樓那般高。

莊與聽到鎖鏈響動的聲音,墻中間的門被她打開了,她走了進去,莊與也跟著一同走了進去。

借著微末雪色,可見眼前是一片樹林。

滿天的白辰灑落下來,像是細碎的雪沫。

突然亮起一點火光,是靖陽點起的火折子,莊與尋光走過去,見她將火折子舉起,點亮樹上掛著的一盞木質花燈。

燈籠亮起來時,宮燈緩緩打開成三重五瓣,亮起來的燈芯也隨著打開的燈籠,被一個巧妙的機括分成五份,張開在最上面一層的花瓣尖上。而與此同時,以那盞點亮的燈籠為中心,樹枝上掛著的燈籠一盞盞的都打開成三重五瓣,瓣尖抵上點著燈芯的瓣尖,就將火焰引燃過來。

當相鄰的瓣尖引燃後,分開燈芯的機括便又合攏成蕊,燈籠也緩緩的合起來,成為枝頭懸垂的一盞通透欲滴的緋燈。

林間懸掛的高低錯落大小不一的燈盞開合引燃,仿佛一場春事迅疾,很快,偌大的一片林子就都亮了起來,緋色的燈火讓天上星辰都變得暗淡。

靖陽站在花燈間,微微擡頭看著面前那盞被她引燃的燈,擡起手輕輕地一推,那盞燈就動起來,由此牽引著相鄰的等也有規律的動起來,整個林子裏的燈都動了起來。緋色的燈盞在林子中穿梭流轉,高低變換。三重木片的燈面也相互反向旋轉交錯,鏤刻著梨花簇枝在林中交映出無數的花影。

移動的燈盞驚動樹枝上攢著的細雪,紛落如白辰,光影變幻下美麗不可方物。

她轉過來,變幻的光影讓她的神色看起來格外柔和,“知道我為什麽喜歡穿緋色的衣裳嗎?”緋色的光塵落在她的瞳仁:“以前只是覺得這種顏色很像是天邊吞吐的雲霞,像火,像太陽,張揚熱烈,自由自在,而現在……”

她微微地笑了:“我每天都穿著紅顏色的衣服,這樣只要他答應的話,我就可以和他成親了!”

她想要成親的人,是公輸樽。

他們相識在五年前,那時候,公輸乘在狼平坡擺下三局木馬人形陣,與隋國軍隊進行演練。聽聞消息的靖陽從宮中趕來看熱鬧。

她騎著一匹棗紅烈馬,皚皚白雪裏,緋紅的衣衫像是天邊漫卷的雲霞,沒有一絲裝飾的烏黑的長發,仿佛獵獵的旗幟飛揚在風裏,她就像是從蒼穹俯沖下來的剛學會展翅的雛形,英勇熾烈,馬踏飛雪馳騁到他的面前來。

飛奔的烈馬在公輸樽兩尺遠的地方急剎下來,揚起的細碎雪辰裏,她娉婷地立在馬上,居高臨下地望著他,烏黑的眼睛又大又亮,眨了眨,笑了,桀驁任性,往前傾身問他:“你為什麽不躲開?不怕我的馬把你踩在腳底下嗎?”

“我從來沒有見過那麽好看的男子,”靖陽說:“和我之前見過的漠州的男人完全不一樣,他的眉眼好像水墨一樣,好像會隨著情緒的改變而濃淡變化,他身上有一種我從來沒有感受到過的平靜,好像對眼前的一切都是冷漠的,滿不在乎的。但是看著他妹妹的時候,他的目光就寵溺溫柔極了,那也是我從來沒有從我親人身上體會到的溫暖和疼愛……”

那時候的公輸樽還未遭遇變故,他不飲酒宿醉,他有著南方公子的溫和和內斂,他的清俊和溫柔動了那個女孩子的心。

靖陽因那沒來由的悸動而恐慌,她騎在高頭大馬上,忽然間抽出袖中錐鐧,直指他的眉心:“沒有人敢攔住本公主的馬!更沒有人敢如此無視於我,你好大的膽!我要剜掉你的眼睛!”

公輸樽面無表情,沒有理會她的無理取鬧,牽著他妹妹的手轉身離開:“阿涼,我們去看看父親的陣法如何了。”

靖陽緩慢地在樹林裏走著,地上的白雪踩出細微的聲響,像是光影凝成的夢境輕輕碎掉的聲音,緋色的燈籠從她頭頂或者肩膀錯落而過。有的向她迎面而來,快要碰到她的時候,她擡手輕輕的推開,那盞燈就會變換軌跡,向著別的地方流轉而去。越是到裏面,燈盞就越密集,高者飛抵樹梢,低者漣漪雪面,白辰緋燈,迷離錯落,如夢如幻。

“他是我見過的人裏最特別的,倒不是因為他根本不怕我。他的特別在於,他的眼睛,平常像淡漠的像霧,而當他專註於一件事或一個人的時候,就會凝聚成十分濃郁的墨色,我從來沒有見過如此細膩生動的眼睛……”

那雙眼睛在靖陽腦中揮之不去,再一次見到他的時候,靖陽在漫天大雪中把他叫住,她擡頭凝視著他的眼睛,“看著我!”

他望向他,她在他淡漠的瞳仁裏看見自己緋色的衣衫,明明是最新最艷的緋色,可落在他的眼睛裏,卻像是被水溶淡了一樣,變得淺淡虛無了。

“不對!”她說:“看著我!用心看著我!”

公輸樽偏開目光,說,不想。

“不想?”靖陽對自己的聽到的回答難以置信,“你說不想?”

公輸樽點頭:“對,我不想。”

“呵!”靖陽笑了,“不想?你一個奴隸,在我面前也敢說這兩個字嗎?若是我命令你呢?你也敢違抗嗎?”

公輸樽望向她,隔著紛飛的蒼茫白雪,“不想就是不想,就算你是公主,也無法決定我的意願。”

她的錐鐧又指向他:“那我就剜掉你的眼睛!”

他輕輕地一笑:“你能做的也就是這樣了,剜掉我的眼睛,難道能得到你想要的?你也還是沒辦法改變我的意願。”

“意願?”她低聲呢喃,然後冷而諷地笑了:“我也不願意,可是,我也能說‘不想’嗎?”

緋色的翻卷飛舞,被紛揚的大雪埋進白墳。

“那是我第一次聽到‘意願’這兩個字,是他讓我知道,原來除了聽從命令,我還可以有自己的想法,有自己的選擇。”

她回頭看著莊與,“你知道嗎?在那之前,我懼怕權利,屈從權力,只會用自己擁有的那一點點權力耀武揚威,但其實,我根本沒有自己的想法,就像控制木偶的機括,我也只是讓權柄控制著,而不是我的心,不是我的意願。”

她側身站著,微微擡頭看著錯落的光影,她痛苦的說“可意願那種東西,對於那時的我來說,太奢侈了不是嗎?”

那年漠州的雪總是下個不停,紛紛揚揚的一場又一場,天地都讓白雪模糊成蒼茫一片,地上的腳印踏出來,很快就被白雪掩埋。唯有夕女臺上一席紅衣不變,她有時候練習功法,有時候就撐著手臂,遠遠地看著風雪彌漫處的一點淡影。

直到有一天,夜徹底黑了,他穿過漫天飛雪走到夕女臺上,把一盞燈給了她。

“為什麽要給我這個?”她問他,公輸樽淡淡:“我想給,就給了。”

“又是‘想’,你做事就這麽隨心嗎?難道完全不需要顧慮後果?”

“後果?這回,你是要剁掉我的雙腿,還是剜掉我的眼睛?”

她笑了,紅衣在風雪裏飛揚起來,“你給我這個,是在和公主私相授受,是要砍掉你的雙手的!”

他掀起一側唇角,淡漠的一笑,轉身離開。

“餵!”她在後面叫住他,錐鐧抵著他的後頸:“我要砍掉你的雙臂,可是又下不了手,你說,我要該怎麽辦?”

公輸樽微瞇起雙眼,瞳仁中的墨色漸漸的濃了,“如果公主願意,自然不會下不去手。”

“可我就是下不去手,”她說:“可我又必須要砍掉你的雙臂呢?”

他擡頭看著蒼茫大雪:“無法抉擇,是因為還沒有到你必須抉擇的時候,真正需要做出選擇的時候,你會有答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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