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傀偶

關燈
傀偶

譚璋的蠱毒有所抑制。

白日的暴躁無常有所緩解,可每至夜裏,他便頭疼難忍,須得服藥才能入睡。這兩日除了頭疼,他漸漸發覺自己的視力也開始變得不大清明,尤其是在夜裏頭疼以後,即便服了藥頭痛緩解,那視線仍是模糊不清。但他沒對人說起過。

每夜的湯藥都是雀棲端送過來。

她不用刀時,是個嫻靜溫柔的女子,夜晚柔和的燈火隱去她眉眼間的堅毅憂苦。譚璋瞧著她低垂時的眉眼,依稀讓他想起她的母親。

那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祁連師長他數歲,他娶親時,他還曾去送過賀禮,也吃過她母親親手包的餛飩……

她母親也是這般一個溫婉恬靜的女人,那低垂的眉眼像極了她。

雀棲把湯藥擱在他跟前,重姒吩咐過要她親眼盯著他喝盡。

他的蠱毒雖不能根解,但若每日飲藥,也能再活個幾年。

只是,他的心態卻不是很好,或許是疼痛折磨,又或許是別的原因,譚璋對生死看得極其淡漠。

他對自己時日無多這件事,接受的太過坦然,甚至在知道有藥可緩解的時候,都是淡淡的,仿佛他這條命還有多久的活頭,於他而言根本就是無足輕重的事情,是今夜咽氣還是明日閉眼都是一樣的。

但他究竟還是宋國的君王,他不能在這種時候撒手人寰,即便是用藥吊著他這條命,他也得好好的睜眼喘氣。

雀棲等著他飲藥,譚璋放下書卷,端過苦澀的湯藥一飲而盡,拿著濕帕子拭去藥漬,又看回書卷,道:“退下吧。”

桌案上的燈火有些暗了,雀棲在寂靜的昏暗裏緩聲道:“我在秦國時,曾有個同伴,是他當年從那地方帶走了我,‘雀棲’這個名字,也是他為我擇取的,他說,希望我能命如雀鳥頑強,也終能有所依靠……”她擡起眼,看著譚璋,淚光瑩潤:“他叫鸮疾,三年前,他死在了你的長槍之下……”

她閉眼垂淚:“譚璋,我上輩子欠了你什麽,要這樣來償還?”

譚璋坐在燈下,默然地翻過一頁書,那字在燈影晃動裏模糊成一片,哪個也看不清。

子夜時分,近身服侍的宮侍提著食盒推門而入,悄然無息地將食盒和三五枝秋菊放在外間桌案上。

宋王不要花房裏嬌養出來的花兒,每夜送來的花植,都是應季從園子裏鮮折下來的,這幾枝秋菊方從花園裏挑選出來,鮮燦金黃,枝挺葉秀,花瓣上還有些許細雪化開的晶瑩水滴,也是最後幾枝好看的了,過幾日就該送梅花了。

宮侍放下東西,便悄然退出殿外,關上門守在階前。不消片刻,內裏熄滅了燈燭,寂靜無聲。

譚璋拿著食盒和秋菊,進了內寢,放下帷幔,推開屏風和衣架,繞到床榻後頭,打開了暗門。

暗門開啟,是一件緊窄的隔間,博古架上擺了些名貴瓶器,他轉動其中的一個玉瓶,又走到另外一側,反方向轉動一只青銅神獸,“哢嗒”一聲輕響,隨即地磚裂動,推至一側,地下打開的地方僅供一人通行,是一座下垂的樓梯。

他走下樓梯,外間的暗門隨即緊閉。

這地下是個暗室,室內燈火明亮,中間圓臺上置放著一張床榻一方桌案,四周銅池圍繞,內裏註滿可銷骨肉的銀水,唯有池外機括開啟的銅橋可通行。

譚璋從橋上過來,食盒放在案上,拿出飯菜,將桌案上花瓶裏蔫萎了的花枝取出來丟進食盒裏,把那幾枝鮮黃的秋菊插放進去,又仔細尋著角度擺放好看。

床榻上的人像是睡著了,蜷縮著身子一動不動。

他的腳腕手腕和脖頸都很纖細,讓懸垂下來的細鏈鎖著,他穿著單薄,腿和頸都露著,肌膚透著常年不見光的白,身後傾瀉鋪陳的長發卻極黑,像他的眼睛一般,黑得深沈幽暗。

他鬢邊別著一朵枯萎了的花朵,是上回他送來的木芙蓉,發絲和花梗繞在耳朵後頭,蒼白的面頰埋在臂彎裏。

譚璋沒有說話,床榻被他弄得淩亂不堪,沒地方落座,他便坐在案邊看他桌案上的一卷書,這書卷已經讓他發脾氣時撕毀的沒幾頁了,譚璋這幾日沒空給他添新的。

他撐著額頭,服過那藥,比以往時候更容易犯困。

他在寂靜裏不知不覺地閉上眼睛睡了過去,直到冰冷的鐵鏈繞過他的脖頸他陡然驚醒,心悸之餘他卻沒有動,只是感嘆,似乎除了視覺,他的聽力也在開始消退了……

細細的鐵鏈在收緊,很快勒緊了他的咽喉,變得呼吸困難。

勒緊的力道不足以讓他窒息,纖細冰涼的手指撫上他的脖頸,撫摸著鐵鏈下他的喉結,床榻挨著座椅,祁思遷坐在榻邊從後頭抱住他,下巴擱在他的肩膀上,柔順黑極的發絲垂落下來,他鬢邊枯萎了的花朵蹭著他的鬢發。

他把勒緊在他脖頸上的鐵鏈纏繞在手臂上,他親昵的擁抱著他,撫摸著他的咽喉,漆黑的眸子跳躍著冷光。他早年在皇宮裏去了勢,說話的時候聲音輕細柔軟,又帶著些剛睡醒的濕黏,他說:“譚叔叔,你真不小心,我會要了你的命。”

譚璋沒有動,他擡手,揉著疲憊脹痛的額角,他動時,鐵鏈碰撞著發出響動,喉間細鏈更緊,他卻好像渾然不覺。

祁思遷輕輕地笑:“我忘了,你已經是個將死之人,你不怕死……”他撫摸著他的咽喉,另一只手卻緩緩往下,手指探進他的衣襟裏,他蹭著他的面,說話時親昵嬌軟:“譚叔叔,你再摸摸我吧,像你那天喝醉了時那樣……”

譚璋握住了他的手,另一只手抓緊脖頸上的細鏈,狠狠一扯從頸上取下,起身時把身後人仍在床榻上,隔開兩步站在榻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那夜我是喝醉了,但我還清醒,別再想著耍花招,我不會再放你出去。”

祁思遷撐在榻上,衣衫淩亂,敞著脖頸和鎖骨,他看著譚璋,探指輕嗅摸進他衣襟裏的手指,“可是你想呀,譚叔叔……”他伸出濕軟的舌尖,媚態十足的舔了舔那指尖,瞧著他:“那天我用這只手摸你的時候,你很喜歡的啊……”

譚璋不欲跟他多說,轉身要走,祁思遷輕笑著從後頭用腳尖踢了他的屁股,譚璋憤然轉身,祁思遷坐在榻邊,歪著頭看他笑:“譚叔叔,我才是你從宮門裏擡起來的新娘,和自己的新娘雲雨之歡不是很正常的麽?你怕什麽呀……”

他晃了晃手腕上的細鏈,又繃直腳尖去夠他,“譚叔叔,我被關在這裏沒人知道,你想做什麽都可以做呀……”

譚璋沒話跟他說。

那年他趕去迎親,所有人都已經被毒死,海氏更遭殘殺,他還是個少年,渾身是血的躲在轎子裏瑟瑟發抖……

他當年一念不忍,把他藏在紅轎裏帶回宋宮,將他關在這無人知曉的地牢裏,對外只說不見其蹤。

他太會偽裝,偽裝成一個吃盡苦頭的可憐孩子,跟他懺悔自己殺人是一時沖動,又跟他哭訴在皇宮裏做奴才時遭受的虐待,他乖巧的叫他“譚叔叔”,在地牢認真的讀書寫字……

他被關了三年,譚璋見他懂事聽話,他又屢次請求說想去外面看看,譚璋考慮再三,便同意他出去做個小宮侍待在自己的寢宮中。

他原本以為他只是個一時被仇恨蒙蔽了雙眼的少年,哪成想他根本就是個嗜殺成性的怪物!

放他出去的當夜,譚璋不過晚回來片刻,他便拿敲碎的瓷瓶碎片割斷了侍寢女子的咽喉,把她的臉刮的血肉模糊……

譚璋想起他那雙浸在血泊裏的漆黑眼睛就發怵!

譚璋不會再相信他說的任何一句話,他想過了,他死之前,一定會親手先掐死他留下的這個禍患!

“譚叔叔,”祁思遷見他不語,又輕笑著道:“譚叔叔,你好可憐,你為他們賣命,可是就落得這樣一個下場,你和我爹有什麽區別呢?我小時候常見不到我爹,因為他總是忙著守城巡夜,然而他的結果是什麽?他轉眼就成了逆臣罪徒,他被好友背棄,被他夙夜不懈守護的天子砍頭貶名,他的子女還要為奴為妓來嘗罪!我有什麽罪?我長姐又有什麽罪!他被砍頭的時候,我一點兒也不恨,我只覺得他好可憐,他好愚蠢!”

“如今我看你,譚叔叔,你和他一樣可憐愚蠢。”

“你忙碌一生,百般勤儉克制,可是呢?你就要死了,你既不能功成名就,也不得功成身退,你不過是他們墊腳的骸骨!什麽忠奸是非,都是哄騙你利用你的謊話罷了,不管你做了什麽,到頭來,不還是他們說了算。”

“這就是你濫殺無辜的理由?”譚璋看他:“你殺的那些人,他們都沒有得罪過你,他們不是你厭世憤俗的借口!”

祁思遷用漆黑的眸子看著他:“譚叔叔,我從來沒有給自己找過理由啊,他看著他們不高興,就殺了,反正我就是這樣一條爛命,左不過也就是一死。”

“譚叔叔,你把自己的生死看得淡漠,怎麽把別人的生死看得那麽重要呢?那海氏你從來也沒有見過她,可你為她的死亡感到憤怒。還有那個女人,她不過是你枕邊的其中一個,她死了,你也為他難過。”

“還有我,譚叔叔,你總說我濫殺無辜,可是你為什麽還要留著我的命呢?還有讓你躬身驅馳的那些人,你都要死了,還為他們殫精竭慮什麽呢?”

他又笑起來,道:“不過啊譚叔叔,你的仁慈真叫我喜歡,我見你像見神明。”

他轉身離去,走到門口時,又聽到那聲“譚叔叔”。

他回頭看,祁思遷坐在榻邊,垂下的細鏈束縛著他的四肢和脖頸,他丟掉了枯萎的花枝,折了那朵秋菊別在鬢邊,長發散落著,那黃色花絲在他漆黑的長發和瓷白的肌膚之間格外濃烈鮮艷。

他看著他,眼極黑,唇極紅,他輕輕地笑著,坐在明亮恍惚的燈光裏,就像一個…精美詭冷的傀偶。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