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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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殷勤

齊君已悲痛不忍見為由,齊後喪儀一切從簡,臣子權貴為寬慰君心,送去無數金銀珍寶美人麗姬……

兩日後,莊君向齊君請辭,不日回秦。

入夜,景華翻過墻檐,落進莊與的別院。

這一回,也沒有侍衛攔著他了,太子殿下心情愉悅,朝著折風讚賞一笑,往他主子院裏尋去。

莊與也還沒有安寢,憑欄站在二樓,閑閑倚著欄桿,手裏拿著個什麽東西正在把玩,眼眸低垂,神情專註。

銀白的月光高轉低流,風回揚起細碎燭光,長發柔軟的散著,千絲萬縷的攏在身後胸前,涼風拂過,發絲輕揚。

雪白輕盈的廣袖搭在扶攔上,融融洩洩的瀉下來一截,被風吹的飄忽不定。

他身後是一室輝煌燈火,面對的,則是無盡的月夜。

即使銀暉遍灑,也是夜幕未明。

感受到景華的註視,莊與擡起頭來,看向他。

景華提袍上階,走到二樓,來到他身邊,探眼看了下他手裏,“在玩什麽?”

莊與攤開手給他看,一個木球一樣的東西出現在他手裏,“這是一盞燈。”

他說著,握住木球擰轉了幾下,哢哢響了幾聲,像是被打開了什麽開關,他拎起一個角,木球突然一片一片的打開來,變成了一盞雕刻鏤空的木質走馬燈。

幽幽綠色的燈光從裏面散發出來,不像燭火,像是一種會發光的塗粉,燈盞精細,風過自轉,六面江山連綿,河川迂回,被綠光映照,仿佛春遍大地,綠染江山。

莊與道:“梅青沈說,這個燈有三種變化,還可以變成圓的和方的,但需要找到打開的方法,我還沒有琢磨出來。”

景華說:“哦,挺有意思,拿給我試試。”

他趁機拿過來,裝模作樣地轉動了幾下,說自己也玩不明白,卻也沒再還他,拎在自個兒手裏,跟他說:“明天你要回秦國了,不打算再去後山看一下嗎?”

莊與笑道“是殿下想去吧。”

拆著他的心思,聲音卻輕柔,似這風,又似這月。

景華心裏氤氳起一團柔軟的風花雪月,望著他的眼睛也不自覺變得溫柔,磨他的語氣也溫柔:“我剛才過來的時候,看見月勾塵往後山去了,不去看看麽?”

他看見莊與的眼神動了一下,似乎輕輕地嘆了口氣,有些無可奈何的神色,也不知道是對月勾塵的胡作非為無可奈何,還是對景華的軟磨硬泡無可奈何。

反正沒磨得過景華,吩咐折風去拿外袍。

外袍拿來,景華把燈盞扔給折風,從他手裏接過衣裳親自給莊與穿上。莊與欣然地受著太子殿下的殷切服侍,望著眼前人,笑問他道:“坐車去麽?”

景華想到那夜車裏的尷尬,替他系好衣裳道:“走路吧,用輕功,還快些。”

一路疾風獵獵,在楓葉林外莊與就停下來,景華落在他身側,正要說話,卻見莊與對他輕搖了搖頭,他噤聲,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不遠處,月勾塵已經走進楓葉林,機關卻未觸發,他穿過楓葉林和浮屠陣,停在石塔下,風吹起他的衣袖,長長的發絲柔軟飄逸。

站了一會兒,騰身而起,幾次在飛檐上借力,落在第七層的飛檐上。

飛檐對應的石窗透出黃色燭光,窗戶紙上,印著一個正在打坐的和尚的身影。

寒夜茫茫,月勾塵立在飛檐之上,衣袖飄卷起來,露出的手裏拎著個酒壇。

他沒有看石窗,只看著天上一輪月亮,一口一口飲著酒。月影淺移,月勾塵由站著,到坐著,然後伏在飛檐上睡了過去。

窗上的人影一直穩然不動。

這回他拿的,是可以醉人的酒,再不是騙他的茶。

景華擡頭看了看林子,楓葉猶火一樣的紅,好像這紅無窮無盡,永遠不會枯萎。

靜謐之下,石塔後側突然傳來一陣響動。

折風聞聲拔刀前去探查,沒走兩步被一柄大刀攔住,焚寵道:“不用緊張。”

折風收了刀道:“你知道是什麽人?”

焚寵笑道:“如果他是跟來的,你怎麽可能現在才發現?如果他是藏在這兒的,我又怎麽可能會沒有發覺呢?”

兩人說著,石塔下打出一雙人影來,二人接招後錯身分開,立定時,才看清那身影是墨鈐。

他手上拿的一柄劍,造型奇怪,三尺長的劍身上塑滿了銅錢大小的五瓣桃花,皆為桃色薄刃,遠看貌似一枝繁盛春桃。

他劍尖所指的方向,站著一個女孩子,素衫青裙,身姿玲瓏,眉眼雋秀,周身氣質格外英氣颯爽。

女孩指間夾著枚小巧的柳葉飛刀,略帶挑釁地笑看著墨鈐。

銀輝下楓葉輕曳,樹影婆娑。

景華看著那女子,挨過來問莊與:“這女孩兒也是你手下人?”

莊與不動聲色地躲開他的靠近,“第一次見,不過我大概知道她是誰了。”

那邊,墨鈐質問那女孩:“你是何人?破壞此處陣法機關!居心何在!?”

女子手指間玩轉這柳葉刀:“如果你能做的高超一點,豈能被我隨意破壞?你自己學術不精,就別怪他人魔高一丈。”

墨鈐氣喝出一個“你”字,女子用指夾著柳葉刀指了指他:“光說有什麽意思,有本事你就打過我啊!”

這句話可是觸犯到墨鈐的顏面了,他再不啰嗦,桃花劍一揮向她疾風而去,女子眉眼一笑,如飛燕一般輕躍而起躲開他的劍招,空中一個漂亮的回身,幾把柳葉刀便從袖中拋出,如帶西風,墨鈐一招流利的桃花劍雨將其擊落。

如此交手二十多招,二人閃掠回旋不分勝負。

就在景華莊與二人看的興頭正好的時候,女子敵過一招後突然停了,墨鈐也隨之停下,莫名地看著她。

女子微微喘著氣,“這樣打真沒意思,倒白白地讓別人看了熱鬧,不如我們一招定勝負。”

墨鈐問道:“勝如何?敗如何?”

女子睛光微閃:“如果我贏了,我要你這陣法機關的圖紙,如果我輸了……”她自信滿滿地一笑:“我是不會輸的。”

墨鈐氣呵一聲:“這話說得未免猖狂!”

女子道:“是不是猖狂,要比了才知道。”

說完,她已經發動內功,幾十枚柳葉刀在她周身浮起,顫似星芒,疾若流矢,齊發飛向墨鈐。墨鈐這方,桃花劍挽出的招式如驚鴻掠影,月影搖顫下,劍上塑著的桃花刃竟剝離劍身,懸浮於他面前形成一道桃花屏障,將柳葉刀一一阻攔。

最後一枚柳葉刀掉落在地時,他銀白長劍於胸前收式,桃花刃又重新塑在劍上。

景華惋惜道:“是平手。”

莊與聽見了擊彈在折風刀面的一聲輕響,他微笑:“不,這回,墨公子輸了。”

景華正納悶,便聽見墨鈐悶哼一聲,步履一晃勉強站住。他身後左肩的位置,一枚柳葉刀沒骨而入。

原來方才正面迎擊的幾十把柳葉飛刀只是個幌子,她後出手,借折風刀面回彈刺入墨鈐背後的那枚方是致命一擊。

女子看著他:“願賭服輸。”

墨鈐擦去唇角的血,面有羞憤,沒有說話。

女子道:“其實你也不必擔心,你的陣法機關嘛,跟我家理念不同,我也就是好奇一觀。”

墨鈐擡頭看著石塔,月勾塵在還睡在飛檐上,他袖中的紫綾垂落下來,在風中輕拂著。

他回過目光,向女子抱拳一禮:“姑娘好身手,墨鈐願賭服輸。只是,塔中人已皈依佛門,還望不要過分打擾他清修。”

女子說:“那是自然,改日我去紅玉軒找你,你可別不認。”她抱拳告辭,回頭朝折風抱拳一謝,又向莊與眨眼一笑,躍入林中消失了。

目送走了客,焚寵走過來,朝二人行禮,笑道:“二位主子倒是好興致。”

景華挑挑目光沒說話,莊與問道:“這麽輕車熟路的,你們這是幾回了。”

焚寵道:“當真是偏巧!就今夜這一回,他知道這石塔之後,央求我帶他來看,我一直沒同意,畢竟齊君盯這裏盯得很緊,不過這次…我實在於心不忍。”他放低聲音:“他昨夜,跟著聶晟去了他府上,一夜未歸……”

莊與聞言,微有錯愕。

在他們的籌謀裏,讓齊君對聶晟心生嫌隙之後,月勾塵便可以借著“舊魏身份不願牽連聶晟前程”的理由再度與他疏離,他從不曾想過讓月勾塵真的委身於人。

“主子,”焚寵道:“他說,是他自己願意的……還望主子不要怪他擅作主張。”

莊與望向石塔窗影,默然無語。焚寵不知他這是什麽心緒,目光望向景華,景華微微搖頭,示意他不必多說。

默了片刻,莊與道:“你對他似乎格外照顧。”

焚寵道:“行個方便而已,談何照顧?況且他要的,也不過如此。”

莊與說“下不為例”,再沒有追究。

“夜裏風涼,讓墨鈐帶他早些回去吧。”

焚寵道了句“多謝”,又說:“那日接風宴之後,齊君讓人將朝中上下都查了一遍,他似乎對我也有了些疑心,這次探查上下的事,他交給了內侍監,我家也被掀了底兒,他給了我統查軍需的任務,過幾天我便要前往軍營了。”

莊與微微沈吟,問他:“紅玉軒呢?可有增派盯防。”

焚寵肅然搖頭:“不,紅玉軒和這石塔的盯防一如從前,並無增派。”

這就奇了……

莊與望著石塔,又望著焚寵,若有所思須臾,淡笑起來道:要你統查軍需,正好啊,有你在,看來我不必憂愁秦國餘下的糧食賣不出去了。”

焚寵搖頭一笑,利索地跳上飛檐,抱起月勾塵,墨鈐開啟了機關,一起離開了。

從始至終,窗上的影子都沒有動一下。

景華看著焚寵背影,又無不羨慕地道:“我身邊若得幾個這樣的人,或許就不會東奔西顧,忙得不可開交了。”

莊與踩著落葉往林子外頭走,聞言笑道:“太子殿下身邊還缺人才麽?”

景華笑道:“你說的人才我沒見到,倒是又幾個風流有餘成事不足的公子哥兒,盡在我耳邊聒噪。”

莊與笑道:“殿下謙虛,要是太子殿下身邊的四位公子都被稱作成事不足,天下還有何人可稱英才。”

景華跟著他走:“你身邊的人,都很有故事。”

莊與輕功躍上樹梢,踩著月輝立在枝頭,景華隨之也落在他身側,聽他道:“襄叔喜歡這些人,他說,這些有過往的人,都很忠誠。”

諸如焚寵,諸如月勾塵,諸如隱藏在秦宮中不為人知的那些殺手,誰人心中都有遺憾,都是不可釋懷的過往,有無法解開的心結,有逃離不出的夢魘……

莊襄給他們一個契機,給他們一個希望,讓他們得以逃出困籠解救自己,他們不僅是在為秦宮主人做事,更是在彌補自己的,所以對主人忠誠,便是對自己忠誠,對主人背棄,便是對自己的背棄。

“不過,也不是什麽人都成。”

“留在秦宮得以任用的人,都是襄叔花費心思千挑萬選的。他對這件事分外謹慎嚴苛,我便是看上什麽人,也都得被他帶去禦侍司訓練考察,他覺得成了才能留下來。”

景華道:“關乎安危的事情,再怎麽謹慎嚴苛也不為過。”又笑道:“聽你說來,我該羨慕你有個好叔叔了。”

莊與對他一笑,既是認可他這話,又有些得意炫耀的意味。

景華見著他這笑,心底到像是真生出了些妒忌之情,不願他再提那人,偏過話題:“方才那個小姑娘瞧起來也懂機關之術,該不會是公輸家的吧?”

莊與坦然道:“他哥哥公輸樽和我有點合作,她不算,這回是替她哥哥跑的這一趟。”

他偏頭笑問:“殿下招攬到墨鈐了麽?”

景華狐疑地看他:“有點殷勤啊,你怎麽總把他往我這裏推?”

涼風吹過,樹林搖曳,莊與身後千絲萬縷的墨發也被吹起,他笑道:“我是真心為殿下推薦英才。”

景華道:“你是真心想給紅玉軒找一個遮風避雨的東家。”

莊與笑而不語,躍身往前:“我要去紅玉軒喝酒,你來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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