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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愈合-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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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愈合-2

溫敘在公寓裏等消息時,有種正在受刑的幻痛,刑具是看不見的,但折磨卻十分清晰。

傍晚時,亮處的月球冒了點頭。

梁啟崢給他發來消息:“說了。”

“還好。”第二條言簡意賅。

溫敘猶豫幾秒,給了他回覆:“謝謝。”

手機沒了動靜,照理來說梁啟崢不會有閑心跟人客氣,他等了一會,切了頁面看新聞。

瀏覽器被扶助型項目的消息侵占,第一批扶助項目已經落地,大多是商業景區清潔之類的報道,文字寥寥,配了一長串現場照片。

豐市正是天氣好的時候,畫面裏洋溢著不太真實的幸福。

溫敘點開其中的圖片。

下方做了人員註釋,清潔工人來自於哪哪個機構,先天聽力障礙。

照片裏的男人枯瘦得要命,耳上沒有助聽器,駝背嚴重,看不出年紀多大,成了畫中最沒生氣的部分。

如果不是溫海廷的心血來潮,也許溫敘也能通過這個機構報名,也做著這樣的事,勾著身子回避鏡頭,也可能根本活不到那時,早早在三岔路口上被冒失的車子撞上。

溫敘看得入神,隔了會才感覺自己一身冷汗,像是被嚇出來的。

他在這段虛構的想象中發覺了某些對於溫海廷的情感,和溫養不太相同。感激多於愛戴,慶幸高過哀傷,如果有機會能去到那座神秘的小島,溫敘想寫下的大概是感謝而非安慰。

這種微妙的、略帶愧疚的感激促使溫敘在別墅裏坐立難安,有時他想上樓,但依稀還記得從某個必經之地能看見書房裏的遺像。

溫海廷比記憶力和藹,凝固的視線像是能洞悉一切,輕易就戳破那點不知恥的想法。

溫敘不敢猜測不能去小西島的原因,溫海廷究竟有沒有發現自己的念頭和欲望,溫懷瀾有沒有提過。

他苦思著,聽見公寓的門鎖長滴了一聲。

溫懷瀾背著光,站在門邊。

電梯間裏的燈帶著冷清的灰,像一團颶風把人圍住,而他在死寂的中心。

溫敘全身的血液都跟著心跳激烈起來,忐忑地看著溫懷瀾。

對方臉色很淡,仿佛對他的逾越絲毫不在意。

溫懷瀾動作拖沓地關上門,整個人陷進了昏暗。

“你手機呢?”溫懷瀾語氣平緩,試圖用關門生冷靜下來。

溫敘知道這是要他回答的意思。

起居室裏風雨欲來,溫懷瀾扯了下,把領帶丟在邊桌上。

溫懷瀾語氣很差:“你怎麽找到梁啟崢的?”一邊說著,一邊幾步逼近。

溫敘的手腕無法抑制地抖了幾下,沒有打字。

“誰讓你做這些的?”溫懷瀾沈聲問。

聲音像風,把人吹得要倒下,溫敘有很短暫的失重,那種類似被拋棄的惶恐又朝他撲來。

他無所遁形,咬著嘴唇,決心不再做個隱形的、無能的人。

——“我自己。”

溫懷瀾有點詫異,繼而變成了壓抑的煩躁:“我沒有跟你說過。”

溫敘後退一步,微微仰著頭看他。

“我有沒有跟你說過。”溫懷瀾露出某種憤怒混雜著傷心的神情,“你不要參與這些。”

“我有沒有告訴過你。”他的聲音變得有點痛苦,“如果有人放新聞,要告訴我?”

溫敘在呼嘯盤旋的驚惶中準確地找到了溫懷瀾說這句話的那天,他還不太識字,跟著溫海廷上了大屏幕,還在讀高中的溫懷瀾吊兒郎當地找校方,恐嚇般讓人下掉。

他已經記不清溫懷瀾那時的樣子,但那句話依舊清晰:——下次他們再放你告訴我。

溫敘很久以後才反應過來,遲鈍地知道溫懷瀾在替他出頭。

如果讓十七歲的溫懷瀾說下去,大概會是:下次再放他們就完了。

溫懷瀾像是被刺激後引發了遞進的、高階的焦慮,皺著眉:“你就這麽想上新聞?跟你那個同學一樣?”

他說得流暢,譏諷和怒氣噴薄而出。

溫敘的臉變得很白,感覺那句完了大約是對自己說的。

——“為什麽不做?”

——“既然有新聞就可以做的事,為什麽不做?”

溫敘迅速打完字,把手機遞到他面前。

溫懷瀾的眼皮跳了跳,臉色很難看:“你以為你懂什麽?”

溫敘頓了下,眼圈微微紅了,過往偽裝完備的乖巧與寧靜消失了。

他張張嘴,根本學不會發音的動作,只好低頭打字,惡狠狠地要捏碎手機一樣。

溫懷瀾沒見過他這樣的神情。

——“憑什麽覺得我什麽都不懂?”

溫敘一臉死也死得痛快的樣子,眼睛紅著繼續問:“你覺得這是利用?”

手機屏幕裏的光凝成刺眼的白。

溫懷瀾掃了眼那行字,看著他沒說話。

——“如果你覺得是利用,為什麽不能利用我?”

溫敘鍥而不舍地問,開展了一場無聲的、溫懷瀾自顧自說話般的辯論。

對方只是冷冷地看他,下巴繃得很緊。

溫敘有一秒以為溫懷瀾可能要動手了,但他只是忍耐地站著。

有一顆水珠正好落在屏幕上。

溫敘熟稔地擦開那滴淚水,在為什麽不利用的質問後追加理由:“我是一點用處都沒有嗎?”

溫懷瀾對他的眼淚沒什麽辦法,掙紮了一會開口:“不是。”

溫敘攥著手機,仰著頭看他,眼淚收不住似的。

“我不願意。”溫懷瀾平靜地說。

他實話實說,臉上的憤怒已經消散,變成了無可奈何。

溫敘怔怔地看他,忘了要說些什麽。

溫懷瀾的聲音聽起來有點艱難:“但如果你想,也可以。”

他的語氣很勉強,卻輕而易舉地妥協了,擡手替溫敘擦了下眼淚。

溫敘楞了會,感覺到溫懷瀾掌心裏熟悉的熱和幹燥,一點點變得濕潤。

“可以了嗎?”溫懷瀾態度不算好,“不許哭了。”

溫敘呆呆地站著,好像在意料之外,他的要求更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脅迫,但溫懷瀾就這樣全盤接受了。

他僵了會,幾乎像變臉,毫不客氣地撲過去,在溫懷瀾身上捏造一個懷抱,鉆了進去。

溫懷瀾一動不動地讓他抱著,肩上的襯衣被哭得有點濕:“怎麽還哭?”

恐嚇起效,溫敘擡起頭,松了手。

溫懷瀾面色不變,看不出什麽想法,溫敘得寸進尺,湊過去碰了碰他的側臉和嘴角,用一只手撫了下另一只手的拇指,最後指著溫懷瀾。

“什麽意思?”溫懷瀾沒什麽耐心地問。

溫敘往後退了步,搖搖頭,好像意猶未盡,又靠近了摟他的腰。

起居室隨時間變得昏沈。

溫懷瀾任由他的情緒欺負,最終只是警告:“不許再哭了。”

雲游未來運行的第三年,梁啟崢出面,宣布了後續的變動。

豐市對於企業家們在這所私立學校裏產生的交往和籠絡十分忌諱,從某種程度上已經產生了一定威脅。

溫敘讀完所有課程的秋天,雲游未來的名頭裏去掉了雲游,變成了公私合辦的公益學校——未來公益學院,由雲游集團及其他幾家捐贈的資金,以及少部分豐市政府的撥款繼續運營。

科目和課程是溫懷瀾看過定下的,保留了芳香學。

摘牌又掛牌那天,也是第一屆畢業典禮,各個環節都在豐市政府的要求下流暢地往前推。

溫養進場時,梁啟崢還在臺上感謝合作方,一行人在角落聽著。

露天的音樂廣場連著車行道,有一段矮矮的花壇將兩側分隔開,她從一輛停好的車上跳下來,走得像一陣風。

溫敘穿著雲游未來定制的畢業服,向她揮揮手。

裴之還神色覆雜地看著那輛硬朗的吉普車,不太理解:“誰給她買的車?”

馮越忙著鼓掌:“她自己挑的。”

裴之還搖頭:“不得了。”

溫養朝他們走來,掏出手機丟給他:“幫我們拍個照!”

裴之還摸了半天沒找到相機,被溫養嫌棄了兩句。

“有了有了,別急啊!”裴之還舉起手機,鏡頭裏的溫敘相比溫養的隨意,顯得有些拘謹。

溫養擡起胳膊,本想勾著溫敘的肩膀,驀地發現對方似乎高了點,轉而變成了一個耶,豎在溫敘的頭頂。

僵硬得像是在罰站的溫敘憑空多了雙兔耳朵。

輪到溫懷瀾,聲音沈穩許多,從四面八方的音響裏傳來,客套地感謝所有人的支持:“謝謝。”

溫敘恍惚了幾秒,凝望著溫懷瀾所在的大概位置。

溫養碰碰他的肩膀:“跟他合影了嗎?”

溫敘回神,用手說沒有。

“喊他過來。”溫養慫恿,“我馬上要走了,我沒請假。”

馮越不知從哪冒出來,小聲地自告奮勇:“我去喊!”

已經幹涸的噴泉廣場上只剩嘈雜喧囂。

此時的溫敘混在幾十個畢業生之中,並沒有人知曉他的目標與計劃,更沒有媒體上前打擾。

馮越消失了幾分鐘,溫懷瀾卻獨自往這來了。

“這麽遲?”他輕聲說,問的溫養。

溫敘朝他笑了一下,有種收斂住的不自然。

裴之還恰到好處地找到了極其隱蔽的拍照鍵,指揮著面前的人,總覺得他們畫風迥異。

溫養拉著溫懷瀾把人夾在中間,催促裴之還:“快點,多拍幾張就行了。”

微弱的快門聲響了幾次,把畢業袍、無袖夾克和西服框進了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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