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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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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第 63 章 同謀

陳燮到梁鶴安那兒時, 並未料到會碰見許熙雯。

會客室裏茶香裊裊,也不知是不是這幾年上了年紀,梁鶴安居然迷上了品茶。上個月撈到一餅好茶, 還特意打電話跟陳燮炫耀了半小時。

許熙雯上門前備了頂好的明前獅峰, 她是來找梁鶴安聊采訪的,業內皆知梁鶴安從不接受采訪,要不是借著和陳燮“相過親”的關系, 她恐怕沒法坐在這。

梁鶴安在商圈裏也算個異類。和很多商界大佬一樣, 他最初是靠房地產發家,九十年代靠著從政時的人脈踩準了風口,自此順風順水。前幾年房地產崩盤,他卻提前抽身。可在所有人都押寶AI和造車時,他卻沒湊那個熱鬧,反而瞄準了技術前景不明, 還處在估值窪地的商業航天。

許熙雯端坐在沙發, 見陳燮進來, 眼底掠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恢覆如常。

梁鶴安玩味地看著這一幕。

他這外甥,從小到大都讓人省心,唯獨在感情這事上, 悶聲幹大事。

當初投資商業航天, 有人笑梁鶴安劍走偏鋒, 他卻但笑不語。要說梁老板為什麽把寶壓這兒, 除了提前收到的政策風聲,更多是因為陳燮。他這外甥看問題的眼光,比他認識的不少投資人都毒辣。

事實也證明了這一點。前兩年,國家明確了星網等一眾項目, 衛星網絡搖身成為了“新基建”,各路資本紛紛湧入商業航天。寰宇雖然還沒盈利,但梁鶴安不著急,他信陳燮,這孩子打小就有主意。

可也是這個最有主意的外甥,在婚姻大事上差點沒把梁家老太太氣出好歹。

梁鶴安是個不婚主義,年輕那會兒任憑老太太磨破嘴皮也巋然不動。現在年近半百,老太太早就放棄了。可她生怕外孫跟著舅舅學壞,打陳燮回國起,就張羅了一場又一場相親。只是陳少爺通通見一面後就沒了下文,不是人家姑娘不滿意,是他壓根不接茬。

直到老太太在電視上相中許熙雯,逼著梁鶴安牽線搭橋介紹,梁鶴安拗不過,只好安排。後來的事他看在眼裏,這位許主持倒算積極,陳燮卻始終不鹹不淡。

梁鶴安當時就琢磨,這小子怕不是心裏還惦記著誰。

現在好了,瞞著家裏把婚都結了。

梁鶴安是見過陸璃的。說起來,第一次察覺陳燮動了心思還是他高二那年。陳燮的性子梁鶴安很清楚,最煩高調,最怕麻煩。可陳燮卻為了一場普通的學校活動跟他開口,梁鶴安當時就覺得不對勁。

回頭一打聽,就知道了那個女孩。

成績很好,長得也好看。但要說身份家世,著實不匹配。可孩子們談戀愛也做不得真,梁鶴安沒當回事,果然,還沒熬到大學畢業兩人就分了手。

只是梁鶴安沒想到,這外甥還是個情種。先斬後奏,說結婚就來了個大的。

老太太氣得夠嗆,打電話罵了一上午。不過有他這個混不吝的前車之鑒,加之陳燮多年沒談戀愛,老太太對外孫的期望只剩下結婚了,哪還有挑挑揀揀的心思?估摸著沒兩天氣就消了。

可眼下這事還沒完。

梁鶴安站起身來,笑得滴水不漏:“阿燮,替我招呼下許主持,我還有個會。”

說罷就走出了會客室。

許熙雯默默喝著茶。陳燮望著他那舅舅溜之大吉的身影,挑了下眉,想起陸璃半小時前的那條微信。

L:「紀錄片可能要換主持人了,陳總怎麽看?」

他太了解陸璃了,表達不滿都是拐彎抹角的,但氣性一點不少,那消息分明是抱怨被他影響了工作。

剛談戀愛那會兒,陳燮就發現了她口是心非的毛病。他這姑娘跟貓似的記仇,卻特愛裝大度。表面不聲不響,甚至能跟你談笑風生,心裏可能已經縮到角落裏生悶氣了。你不去哄,她能把自己悶死;你去哄,她還要嘴硬說“我沒事”。

有一年情人節,陳燮因為實驗室的事耽擱了回國,她電話裏笑著說“沒事。”

可後來他才知道,那天她一個人坐在宿舍裏,等他的電話等到淩晨兩點。

陸璃就是這樣。

永遠把最柔軟的部分藏起來,用平靜做盔甲。你以為她刀槍不入,其實她比誰都容易受傷。

……

還是許熙雯先開了口:“陳總是在和陸制片交往嗎?”

陳燮視線斂回,輕笑:“不是交往。”

許熙雯不悅地蹙眉:“怎麽,陳總還想否認?”

陳燮眸光未動,搖了搖頭:“我是說,不是交往,我們結婚了。”

男人回得太過坦然,許熙雯怔了好幾秒。腦海裏閃過達昌那天的種種,繼而回憶起那次的飯局。

原來如此。

許熙雯握緊了拳,氣得失笑:“耍人很好玩嗎?”

陳燮視線斂回,不疾不徐地回:“許主持,沒有坦白我和陸璃的關系,是因為這是我的私事。如果因此造成了不便,我只能說句抱歉。”

“但我以為,我和許主持除了那頓相親的飯局之外,應該只有工作接觸,沒有值得誤會的部分。”

許熙雯被噎得沒法反駁。

相親之後她的幾次約飯,陳燮確實都婉拒了,除了那場三人同桌的飯局。

“那頓飯,你是為了陸璃才去的?”許熙雯盯著他問。

陳燮沒有否認。

終於想通了一切,許熙雯的眼底只剩自嘲:“陳總還真是煞費苦心。”

陳燮眉梢輕挑,不置可否。

那一場相親,本就是被老太太逼著走流程。可聽說許熙雯是中視的主持人,他就動了其他的心思。

陳燮太了解陸璃了。

如果不逼一逼她,她是不會輕易同意結婚的。即使還在戀愛時,他都能感覺到陸璃對婚姻的回避態度。她害怕依賴任何人,可他卻不想繼續浪費時間了。

“陸璃的隱瞞因我而起。許主持不必因此影響工作,但我也尊重你的選擇。”

這話說得體面,也疏離得徹底。

許熙雯盯著他看了幾秒,忽然站起身。走到門口時,她又回頭望來。

“陳燮,你真的了解陸璃嗎?”

陳燮皺了下眉,擡眸看向她。

“如果她不是真的愛你,只是因為你的家世背景能為她的事業提供幫助,才和你結婚呢?”許熙雯問出這句話時,才驚覺有些刻薄,可話已出口。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這麽問,可就是想看看,這個男人會怎麽回答。

陳燮靜了一瞬,倏而笑了,眉眼間的冷峻褪去:“那我會很高興。”

許熙雯怔住。

“因為我有。”

輕描淡寫的四個字,懶散卻篤定。

許熙雯怔怔地看著他,終究沒再說什麽,推門離去。

會客室重歸寂靜。

陳燮正要給梁鶴安打個電話,手機卻先一步響了。

方思明的聲音很是焦急:“陳燮!老周住院了,你趕緊來趟仁和!”

陳燮眉峰微擰,邊往外走邊問:“什麽情況?”

電話那頭嘈雜得很:“沈老師說老周最近一直咳嗽,今天突然在家裏暈倒了……剛剛拍了片子,醫生懷疑癌細胞擴散到了肺部,讓做進一步檢查。”

“好,我馬上到。”

-

陳燮趕到醫院時,病房門口站了好幾個人。除了鐘希夢和方思明,朗誠浩和周牧也趕了過來。他們倆表情嚴肅地坐在長椅上,鐘希夢一直在抹眼淚。

陳燮的目光落在走廊盡頭,白慘慘的燈光下,陸璃肩線繃得很直,身形單薄。

他走到她身旁握住她垂在身側的手,感受到她的指尖冰涼發顫。他輕輕收攏手指,嗓音低沈:“手這麽涼?”

話剛說完,就看出她情緒不對。

陸璃勉強扯出一個笑,任由他握著自己的手,沒有說話。

陳燮把她的手握得更緊了些。

病房門口,朗誠浩看了眼並肩而立的兩人,又低下頭去。

方思明走了過來,說老周以為咳嗽是咽炎的老毛病沒當回事。CT做完了,醫生讓先等結果,不排除肺癌的可能。

肺癌。

這兩個字重重壓在心上,陸璃眼眶一酸,長長地舒了口氣。

在宜海的那些年,她回晟京的次數屈指可數,也很少來看老周,陸璃是有些愧疚的。別人以為她是礙於陳燮,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更多是害怕老周對她失望。

各有若思之際,病房門被推開,沈老師紅著眼眶走出來,沖大家笑了笑:“他醒了,你們進去看看他吧。”

眾人前前後後地走了進去。

老周靠在病床上,陸璃一眼望去,又有些心酸。老周比記憶中蒼老了許多,皺紋變多了,鬢角也微微泛白。

不過,他還是那副樂觀的口氣:“喲,這麽大陣仗?”

多年過去,方思明還是個藏不住情緒的,眼眶倏地紅了:“老周……”

“行了行了,”周春禮擺擺手,“別整那出,我還沒死呢。”

“您別胡說!”鐘希夢眼眶又紅了。

老周看了眼陸璃,又緩緩看向陳燮,笑著道:“臭小子,聽說你們結婚了?”

陳燮微微頷首:“嗯。”

“什麽時候辦婚禮?我得討杯喜酒。”

方思明擦了擦眼睛,插科打諢道:“那得等您康覆啊。”

老周眼神溫和:“放心吧,這倆早戀的喜酒我當然得喝上。”

陸璃楞了下,耳根倏然紅了。

方思明驚訝地撓了撓頭:“老周,合著您早就知道啊?”

“廢話。”老周哼了一聲,喝了口沈老師遞來的溫水,“你們那點小動作能瞞得過我?還不是我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周牧立馬搶著道:“呵,您真是火眼金睛。老周你不來,他倆這婚不算結。”

老周笑罵:“臭小子,你說了算?”

病房裏響起幾聲笑,沖淡了方才的沈重。

陸璃看著老周蒼白卻依舊帶笑的臉,想說點什麽喉嚨卻像被堵住,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

從醫院出來時,天黑了,冬夜的寒風刮在臉上,刀割似的。回家的路上,陸璃坐在副駕,一路沈默。

到家後她走進衣帽間,脫大衣時,扣子卡在扣眼裏。她拽了兩下沒拽開,忽然湧上一股煩躁,較勁地用力一扯,扣子崩落在地板上。

陸璃楞楞地看著那顆滾落的扣子,忽然蹲下身去,肩膀顫抖起來。

壓抑的情緒在這一刻決堤。

陳燮走進衣帽間,看見的就是這一幕。女人瘦削的肩胛骨隨著抽泣輕輕聳動。他嘆了口氣,陪著她蹲下來,手輕輕搭在她後背。

陸璃僵了一瞬,肩膀抖得更厲害,頭深深埋進了臂彎裏。

“陳燮。”

“嗯?”

“你說好人為什麽沒有好報?”

她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問自己。

陳燮捧起她的臉,擦去她眼角的淚水,嘆息道:“哭什麽?”

陸璃淚痕狼狽地看著他,木然地摸了摸臉,自嘲道:“我以前覺得世界是好的,只要足夠努力,總能改變些什麽。”

“後來發現,很多事都不會如我希望的那樣發展。”她聲音澀然。

她救不了很多人。

甚至連自己都救不了。

陳燮眼眸裏翻湧著心疼,指腹蹭掉她不斷湧出的眼淚。

“陸璃,看著我。”

陸璃擡眸。

陳燮沒有空洞的安慰什麽,靜靜看著她,眼裏倒映出她的影子。

淚水將碎發黏在了臉上,陸璃忽然伸出手臂環住他的脖頸:“我想洗個澡。”

陳燮“嗯”了聲,長臂一撈把人抱進了浴室。

溫熱的水流沖刷下來,陸璃的臉埋在他肩窩裏,咬著唇不肯發出聲音,嗚咽像困獸的悲鳴。

陳燮低頭吻她的發頂,吻她的眼角。

浴室裏的水汽越來越濃,鏡面滿是霧氣。他的吻細細密密地落下來,溫柔虔誠,像是要把她從泥沼裏撈出來。

她攀著他的肩,感受到自己被他點燃,男人逼著蜷縮在黑暗裏的她直面他眼底灼燙的光,那光芒亮得她無處躲藏。

陸璃的睫毛上掛著水珠,她望著他:“陳燮,我一直想說卻沒說的話是,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陳燮眸光微動,低頭看她。

“我任性地跟你談了戀愛,卻好像從戀愛第一天就不覺得我們能走到最後。不是懷疑當下的感情,而是我見過父母的愛情,他們一開始那麽相愛,可最後呢?”

“其實我一開始就知道你要出國,可我還是想跟你談場戀愛。我以為即使最後分手了,我也可以承受,我以為我很勇敢。可後來才發現,一點都不是。”

她擡起手,指尖輕輕觸碰他的臉,這張臉比少年時更冷峻。

“我不敢問你為什麽學會了抽煙,不敢面對我同樣給你帶去的痛苦。”

“一開始找你覆合是逃避,結婚也是逃避。好像只要你回來了,很多讓我自厭的事就不那麽痛苦了。”

“我這輩子最幸運的一件事,就是遇見了你。可最對不起的人,也是你。”

陳燮看著她,沒說話。

浴室裏很安靜,只有水流的聲音。

他伸手扣住她的後頸,又吻了上去。唇齒交纏間,陸璃嘗到自己眼淚的鹹澀,還有他身上熟悉清冽的讓她安心的味道。

陳燮的吻一路向下,落在下頜和頸側,陸璃仰起頭,任由那些壓抑的情緒隨著水汽蒸發。

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哭。或許是為了老周,或許是為了這些年獨自承受的疲憊,或許僅僅是為了眼前這個人。

陸璃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陳燮,你知道嗎……我去看過心理醫生。”

她閉上眼。

“那時候我每天失眠,每天做噩夢。醫生說我有輕度抑郁,建議我吃藥。我沒吃,我覺得我能扛過去。”

“後來也真的扛過去了。”

她睜開眼,對上他漆黑的眼眸。

“只是偶爾還是會想,如果當時我們沒有分手,會不會不一樣?”

陸璃想起自己剛做記者那會兒,那時的她還有滿腔熱血,覺得自己可以改變世界上的很多事情。後來她發現,世界不會因為一篇報道就改變。而她需要面對那些推不掉的應酬,不得不低頭的場合。她只能笑著咽下委屈,她以為等自己變強大了,很多事情就會不一樣,可有時照著鏡子,卻覺得裏面的女人很陌生。

那時的陸璃就在想,原來人生在世是需要一個錨點的。哪怕是父母,陸璃都不願依賴,可只有自己的世界,好累。她的錨點,或許是他吧。

陳燮盯著她看了很久。水流從兩人之間穿過。他低下頭,額頭抵上她的。

“陸璃。”

“嗯?”

他的嗓音喑啞著:“你問我為什麽學會了抽煙。是因為那年聖誕,方思明給你打了通電話。你在電話裏什麽都沒說,可我聽出你在哭,卻不知道你為什麽哭。”

陸璃怔住。

“我想去找你,可你把我刪了。”他輕笑一聲,“那之後有段日子我只能抽煙緩解壓力,實驗室的師兄以為我失心瘋了。”

陸璃喉嚨發緊,眼眶又酸了。

“後來我想通了。”他擡手蹭掉她臉上的水珠,“你能扛過去,我也能。既然你選擇離開,那就算了。”

“可我又總幻想著,你有一天會把我加回來。”

“我等了三年。”他說。

“再後來我知道你回晟京了。”他放輕了聲音,“我等的那個姑娘終於肯回來了。”

陸璃望著他,眼淚止不住地流。

“陳燮……”

他又低頭吻住她。這一次的吻是繾綣的安撫。舌尖撬開齒關,溫柔地掃過上顎,一點一點撫平她心底的褶皺。陸璃閉上眼睛,唇齒間溢出壓抑的呢喃。

“陸璃。”他喚她。

她睜開眼,對上他的視線。

男人的眼眸裏是她熟悉的縱容。

“你不是我的藥。”

“你是我的同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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