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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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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英雄

車燈照出密密匝匝的銀線, 陸璃望著眼前渾身濕氣的男人,半晌才開口:“對不起,我只是覺得……”

“覺得你能解決?”他又截斷她的話。

陸璃抿唇不語。她當然有很多話可以反駁, 可以說她必須過來處理石玥的事, 可以說她膝蓋的傷不礙事,可以說她不願給他添麻煩,也能獨自處理。可話到嘴邊, 卻化為茫然的沈默。

似乎陳燮說的沒錯。她不願意依賴任何人, 更願意相信自己。

於是她換了話題:“你這樣過來,沒關系嗎?”

陳燮揉了揉眉心,收傘坐進了副駕。車門“砰”地關上,他趕路趕得煩躁,從口袋裏摸出煙盒,順手抽出一根銜在指間, 卻瞥見陸璃的目光, 又丟了回去。

“達昌的發射基地考察過了, 參加交流會只是順便。而且,蔚澤那邊去年就建好了海上發射母港,我們本來就更傾向於海上發射。”他解釋道。

陸璃輕笑了下,試圖讓氣氛松快些:“商業機密就這麽透露給我了?”

陳燮指腹隨意地撚了撚煙盒, 似笑非笑地睨她:“隋揚創立寰宇的時候借了我一筆錢, 他算成了股份, 還死皮賴臉地磨著我組局, 拉來了梁大老板投資。”

他說到一半停了下來,側過身,嗓音雲淡風輕:“陸璃,現在寰宇的股份大半都是我們家的。造火箭可是最燒錢的行當, 哪天寰宇倒閉了,或者我背債投資,你也要承擔夫妻共同債務。”

“我們可沒簽什麽婚前協議,你該問問自己,怕不怕和我一起變成窮光蛋?”陳燮好整以暇地看著她,調侃之下是他不動聲色的提醒。

他們現在是夫妻,榮辱與共。他不怕拉她一起擔責,她卻始終避他在外。

陸璃卻忽然笑了,眸光明媚:“哦,風險越大回報越大。我嫁給你也只是因為相信你會成功,提前買股罷了。”

陳燮眉梢輕挑:“看上我的錢了?”

“不行嗎?”陸璃理直氣壯。

陳燮盯著她,倏地輕笑出聲。

“行。”他慢條斯理地開口,“那我可得掂量著點,別讓自己變成窮光蛋。”

陸璃望著他舒展的眉眼,鬼使神差地接了一句:“變成窮光蛋也挺好的。”

車廂裏倏然安靜下來。雨刷器規律地擺動,陳燮的視線落在她臉上,漆黑的眼眸裏情緒晦暗不明。過了會兒,陳燮順手把她的車鑰匙拔了,“剩下的路我來開。”

陸璃沒跟他爭,乖乖挪到副駕。

車子重新駛上山路,陸璃望向連綿的山影,又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她想起陳燮放在601的那臺十幾萬塊的米德望遠鏡,想起元旦晚會上他隨手借來的那把幾百萬的小提琴。

高中時,陸璃其實從未真正意識到那些意味著什麽。又或者隱約意識到了,只是潛意識裏不願深想。她不屈又驕傲,不願在喜歡的人面前顯得卑微。於是她用加倍的努力來證明自己配得上他,仿佛只要足夠用力,就能抹平兩人之間的鴻溝。

可脫離了那個烏托邦般的環境,現實的棱角一點點顯露出來。

陳燮的消費觀和她截然不同。他不會刻意追求名牌奢侈品,601的衣櫃裏幾百塊的T恤和上萬塊的潮牌混著掛。可他買東西又不看價簽,刷卡時眼皮都不眨,只隨著喜好來。兩人每次去旅行,陳燮都會訂最貴的酒店,安排最好的行程,賬單從不讓她看見。陸璃知道他只是希望那些體驗足夠美好,可看不見的數字卻時不時紮在她驕傲的心上。

陸璃默默在課餘時間接了家教兼職,偶爾還會幫出版社寫稿。她努力攢下一筆又一筆錢,只為等他下次回來時,搶著付掉那些力所能及的賬單。陳燮打電話時找不到人,經常抱怨她何必要這麽辛苦,陸璃卻回答不上來。

那時的他們都太年輕了,各自有各自的驕傲,誰都舍不下自己的驕傲。能捧給對方的,只有赤誠又真摯的喜歡。

“為什麽來這邊?”陳燮的聲音把她從回憶裏拉了出來。

陸璃回過神,將石玥的事一五一十地講了。

陳燮沒作評價,只是問了句:“打算怎麽處理?”

陸璃當然不會打無準備之仗,盲目地跑過來。來湘北之前她就讓朱沫沫給石玥的父母打過一通電話,暗中錄下了石玥父母索要生活費的錄音,還讓石玥寫了父母迫使她相親的書面證詞偷偷寄給朱沫沫。

收到青瀾縣宣傳部那封敷衍的郵件回覆後,陸璃又電話聯系了青瀾縣的婦聯和教育局,通過郵件把證據發了過去。

她是中視的制片人,以前還當過記者,掌握著媒體資源。山區女孩“變相買賣婚姻”和“阻礙未成年人接受教育”這種事兒,縣政府肯定怕鬧出輿論來。

陳燮靜靜聽完,嘴角勾起弧度:“陸制片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承蒙誇讚。”陸璃笑了笑。

半小時後,車子駛進青瀾縣。天色徹底暗了下來,路燈在雨幕中暈開昏黃的光團。石玥家在二十公裏外的懷山鎮,這個點進山不安全,兩人決定先在縣城住下。

青瀾縣最好的酒店也不過是個四星。辦入住的時候,前臺小姑娘看了陳燮好幾眼。男人雖然一身風塵,可清雋矜貴的氣質藏都藏不住,跟這座小縣城格格不入。

陸璃站在一旁,忽然有點想笑。

酒店房間不算大,裝潢也有些年頭了,但還是挺幹凈的。陸璃洗完澡出來,就看見陳燮靠在床頭,眉頭微皺,渾身不得勁的樣子。

擦著頭發的手緩緩頓住,陸璃笑著打量陳燮,他明顯睡不慣這種床。這家四星酒店的床對他來說太硬了,床單被罩的質感也令他不適。

陳燮不是矯情,他連枕頭高度都有要求。當年搬去毓佳苑,還大費周章地把老房子裏裏外外裝修了一遍。他也不是不能將就,是將就的時候渾身都不舒服。

陸璃越看越想笑。

陳燮擡眼瞥她:“笑什麽?”

陸璃靠在另一側的床邊,托著腮看他:“笑你是個少爺,偏偏還要過來。明天去鎮上可比這簡陋多了。”

《遠山》是陸璃回晟京後接的第一個項目,屬於臺裏沒人願意來的爛攤子,周期長題材又冷,做出來也不一定有收視率。

可她來了。紀錄片不少鏡頭都是在懷山鎮拍的,藏在深山裏的村子信號都時有時無,陸璃住的那戶人家床上鋪的還是稻草編的席子。然而那裏也有最純粹的東西。踩山節時村民們身著盛裝載歌載舞,老人們會的都是快要失傳的非遺技藝。

“我是為了誰?”陳燮屈著指節輕輕捏了捏她的臉頰,“沒良心。”

男人的嗓音透出幾分寵溺的意味,陸璃順勢靠進他懷裏,胸膛溫熱堅實。

“陳燮。”她輕聲喚他。

“嗯?”

“我好想你。”

真的、真的、好想你。

這句話壓在心底七年,終於在這樣一個雨夜,在陌生的縣城酒店裏說了出來。

陳燮將她攬進懷裏,手臂一寸一寸收緊。他的下巴抵在她發頂,良久無言。

窗外雨聲淅瀝,房間裏只剩下兩人交纏的呼吸。不知過了多久,男人嗓音低啞地問:“回晟京跟我去見奶奶?”

陸璃的身體僵了一下。

陳燮察覺到她的反應,低頭看她。

“你大伯母那邊……”陸璃的聲音輕卻忐忑。

“陸璃。”陳燮掌心貼上她的後腦,將她按回懷裏。“我說過,相信我。”

相信我。

這三個字撬開了塵封七年的記憶。陸璃閉上眼,腦海浮現出七年前的深夜,少年的嗓音疲憊不堪,卻固執地重覆著一句話:“陸璃,相信我。”

可最後,她還是先松開了手。

陸璃對上他的視線,男人的眉眼深邃平靜,沒有指責,沒有怨懟。

“好。”她說。

陳燮低頭在她額角印下一吻,像無聲的承諾。

翌日清晨,雨停了。開車去懷山鎮的路上,山間霧氣繚繞,白茫茫一片。

山路坑窪不平,街邊開著幾家雜貨鋪,門口蹲著閑聊的老人。

劉副鎮長一早就接到縣裏電話等在村口,見到陸璃時笑得殷勤:“陸制片,辛苦了!您反映的情況我們非常重視!”

他親自領著兩人去了石玥家,石家在村子最裏頭,土坯房,院子用籬笆圍著。

還沒進門,就聽見一道高亢的女聲:“三千塊怎麽了?她讀書有什麽用?還不如收了彩禮早點嫁人!”

陸璃腳步頓了頓,和陳燮對視一眼。

劉副鎮長臉色一沈,推門進去。

石玥的父親蹲在墻根抽煙,看見劉副鎮長領著人進來,連忙站起來。石玥的母親系著臟兮兮的圍裙站在一旁,眼神精明又警惕。

看見陸璃,她眼睛一亮迎上來:“陸制片!你可算來了!我們正等著你呢!”

她的目光不經意落在陸璃身後的男人身上,頓時楞住。陳燮一身深灰色大衣,瞧著低調又貴氣。

石母的笑容裏多了幾分掂量:“這位是……”

“我先生。”陸璃淡淡道。

石母目光打量陳燮,在她樸素的認知裏,電視臺裏長得漂亮的女人跟的不是大官就是大老板。眼前的男人一看就身價不菲,那他們的價碼是不是可以再漲漲?

她邊想邊扯了扯石父的袖子,壓低聲音說了些什麽。石父聽完咳嗽一聲,笑得殷勤:“陸制片你來的正好,我家石玥的事咱再商量商量。您看她一個女孩子,讀書有什麽用?我們家三個孩子,她弟弟們還要上學,供她讀完初中已經仁至義盡了。您要是真想幫她,那生活費……”

“三千不夠。”石母搶過話頭,說得理直氣壯:“現在物價多貴?而且你們電視臺那麽有錢,這位先生看著也是做大事的,怎麽也得五千吧?一個月五千,我們保證讓石玥好好讀書!”

劉副鎮長被她拆臺,頓時氣急:“你這是敲詐!讓未成年女兒相親,逼她輟學,這是犯法的!你還敢獅子大開口?”

石母撒起潑來:“犯什麽法?我自己的閨女,我想讓她怎麽樣就怎麽樣!你們當官的管得著嗎?她吃我的喝我的,我不讓她讀書怎麽了?她要讀書,就得給錢!”

石父:“就是!我們窮,供不起!電視臺有錢,願意供就供,不願意就算了!”

來石玥家調解了半天的村長掐滅煙頭,皺眉道:“老石,你們別不知好歹。人家是來幫忙的,你們這樣鬧,誰還敢管你們家的事?”

“誰要她管?”石母的嗓門更大了,“她自己送上門來的!說好了供石玥讀書,現在想反悔?沒門!”

中年婦女的嗓門尖銳又刺耳,引來鄰居探頭探腦張望。劉副鎮長臉色鐵青,陸璃靜靜看著這場鬧劇,眉心蹙起。

她有很多辦法讓他們服軟,可此刻對上石玥父母醜陋的嘴臉,卻覺得疲憊。正要開口,陳燮走向前,居高臨下看著撒潑的女人。石母不自覺閉上嘴。

院子裏倏然安靜下來。陳燮不緊不慢開口:“石玥在哪兒?”

石母低著頭往屋裏瞄了一眼,“在……在屋裏,你想幹嘛?”

陳燮沒理她,側頭看向陸璃。陸璃心領神會地進了屋,石玥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襖抱膝縮在墻角,眼神驚恐又無助。

看見陸璃,她眼眶倏地紅了:“陸姐姐……”

院子裏,陳燮盯著石玥父母,眼神冷得讓人脊背發涼,他慢條斯理地說:“你們逼迫未成年女兒輟學相親,私下收受彩禮。這些證據我們都有,你們覺得,我們把證據交給警方,夠你們判幾年?”

石父石母雖然敢撒潑,但可不想坐牢。他們哪懂什麽法律,見陳燮信誓旦旦,互看了一眼,一下子就慌了。

石母結結巴巴地開口:“我、我們沒、沒……”

陳燮卻不再理會他們,轉而看向劉副鎮長,語氣疏淡:“劉鎮長,後續的事麻煩您秉公處理。石玥學費我們會直接打給學校。但如果這家人再鬧——”

“您應該知道怎麽處理。”他語氣輕描淡寫,卻莫名令人不敢忽視。

劉副鎮長額角冒汗:“知道知道!陳先生放心,這事我們一定辦好!”

回去的路上,車子沿著蜿蜒的山路往前開。霧氣散盡,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光與影在山谷間跳躍。

陳燮側首時,女人沈默靠在椅背上,眼底凝著層薄翳,眉心微微蹙著。

“怎麽事情解決了,還那麽不開心?”

陸璃回過神,嘆息一聲,喪氣道:“陳燮,你說我當年是不是太幼稚了?”

陳燮眉梢微動,等她繼續說下去。

“高中的我以為只要足夠勇敢,足夠努力,就能改變一些東西。剛入行的時候,我也這麽以為。可這些年下來,卻越來越不清楚自己做的這些有沒有意義。”

陳燮沒有立刻回答,他扶著方向盤,車子在山路上平穩地行駛,山影連綿,駛過一個彎道後,前方豁然開朗。

“陸璃,你知道小時候讀《奧德賽》,最打動我的是什麽嗎?”

陸璃怔了一下,轉頭看他。

“不是奧德修斯多麽英勇,而是他漂泊十年,無數次瀕臨死亡,無數次迷失方向,可珀涅羅珀始終在等他。那時我就想,她等的是什麽呢?”

陸璃蹙眉:“等她的英雄?”

陳燮輕笑著搖了搖頭:“不,我想她不是在等完美無缺的英雄歸來。而是在等一個會犯錯、會軟弱、會在風暴裏迷失方向,卻始終記得回家的凡人。”

“很早以前我就知道,我的女孩信仰著平凡世界裏的英雄主義。哪怕這個世界永遠不會變成她想要的樣子,她還是會去做。只因為她相信,這件事是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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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害,先發吧,寫出來了但是一直想改改改,不發的話不知道我末尾這段要改多久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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