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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看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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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 41 章 看見

七月初的晟京暑氣難消, 熱浪翻湧。期末成績出來那天,程策的出國日期也塵埃落定:七月九號,直飛洛杉磯。

他把消息發在群裏, 聊天框靜了許久, 方思明回了個貓咪揮小手絹的表情包,滑稽又心酸,是離別前的欲蓋彌彰。

陸璃悵然半晌, 回了句:「祝程建築師前途璀璨, 早日建成你的摩天大樓。」

鐘希夢是最後一個回的。她只發了一個字:「好。」

機場送行那天,程策父母抹起眼淚,他媽眼眶紅著,拉著他的手舍不得撒開,一遍遍叮囑“到了記得打電話”“照顧好自己”。程策耐心應,目光卻往一邊掃。

等程策和父母說完話, 方思明上前攬住他:“到了那邊記得發消息。別一出去就跟我們這幫老朋友失聯, 聽見沒?”

郎誠浩終於放下DV, 給了程策一個結實的擁抱,“明年美國見。”

陳燮沒吭聲,擡拳和程策碰了碰,拳峰相抵, 勝過千言萬語, 那是他們才懂的默契。

陸璃和鐘希夢站在最邊上。鐘希夢平常都是寬松衛衣牛仔褲, 頭發隨手一紮就出門。今天卻穿了件淺色連衣裙, 裙擺及膝露出纖細的小腿。去年初見時的短發留長了,柔順披在肩頭,鬢邊別了一枚珍珠發夾,很漂亮。

她是和陸璃一起來的, 進了航站樓就沒怎麽說話,手心一直握著。等程策走到面前,她才笑著伸出手:“一路順風。”

少年穿著淺藍色襯衫,面容一如既往的斯文幹凈。他看著那只手,然後握住,溫潤的觸感被女孩塞進了手裏。

“我媽非讓我帶的,說保平安。國外的東西哪有咱們老祖宗的好使。”鐘希夢的聲音揚得很高。

程策低頭看著掌心那枚青白色的玉,笑了笑:“謝謝阿姨。”

那是鐘希夢貼身戴了多年的東西,陸璃認得。

鐘希夢故作輕松地背起手,笑著:“到了發消息。那邊比晟京潮,你那過敏體質,衣服記得烘幹……”

“希希。”程策忽然打斷她。

鐘希夢擡眼:“幹嘛?”

程策笑了笑:“我會回來的。”

“嗯。”鐘希夢臉一紅,目光落在航班信息上,“時間差不多了吧,趕緊進去。”

程策點了點頭,回頭看向朋友們,揮了揮手:“大家保重。”

他推著行李,轉身朝安檢口走去。鐘希夢含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安檢盡頭。直到徹底不見,她的笑容才一點點塌下來。陸璃走過去,輕輕握住她的手。

鐘希夢忽然轉過頭,沖陸璃扯了扯嘴角:“走吧,打車打車,外面熱死了。”

回去路上,鐘希夢說想吃冰淇淋。兩人單獨打車去了那家常去的甜品店,她點了最大份的草莓聖代,紅艷艷的草莓醬順著雪白的冰淇淋往下淌。

鐘希夢一勺一勺往嘴裏送,聖代吃完了,她也變得沈默了。

十七歲的那個夏天,鐘希夢瘦得飛快。原本圓潤的臉頰凹下去,清秀的鎖骨凸顯出來,下巴冒尖。方思明見了都楞住,憋出一句:“我靠鐘希夢,你要是再瘦點,沒準也能當女神了。”

鐘希夢窩在601的客廳沙發裏,朝他翻了個白眼,卻沒力氣懟回去。

“希希,你吃飯了嗎?”陸璃問。

“吃了啊。”鐘希夢的聲音仍然爽朗,“咱媽天天換著花樣投餵,我都快吃成球了。你別瞎操心。”

晚上,兩個人一起去步行街閑逛。暑氣濃稠,煙火人流鼎沸。

許是沒了其他人,鐘希夢不再強顏歡笑,走走停停後忽然開口:“其實我知道,他早晚要走的。”

她望著遠處高樓上閃爍的霓虹燈,又低頭看著腳下的影子。

“他高一就說要出國,高二刷題刷得比誰都認真。我什麽都知道。我以為我做足了準備。”

“可是荏荏,你知道嗎,那種感覺不是疼,是空。每天該吃吃該喝喝,該笑的時候也能笑,可就是……空。”

陸璃握住她的手,她知道此刻任何的安慰都蒼白。鐘希夢笑了笑,眼眶微紅,但沒哭。“沒事,總會習慣的。”

那一刻,陸璃真切地感受到什麽叫離別。它不是轟然倒塌的墻,而是無聲無息的潮水,你以為自己還站在岸上,其實早就濕透了。

-

這個暑假,陸璃沒有回濯港。

托福和SAT的成績比預期要好,足夠申請很多不錯的學校。孟淑秋發來一長串的名單,還聯系了幾個留學中介,陸璃需要準備出國申請的文書。整個七月,她都窩在毓佳苑的小房間裏,對著電腦敲字。

晨光自窗欞漏進來,蟬鳴早晚都在響,嘶鳴不歇。書桌的臺燈亮到深夜。

申請文書比想象中難寫。孟淑秋幫她找的文書老師說要挖掘自己,講述故事,證明你為什麽是獨一無二的。陸璃改了七八稿,總覺得在自賣自誇,別扭得很。

之前只想著出國,可真到填專業時才發現自己其實沒什麽執念。經濟?商科?都是穩妥的選擇,卻都不是她想要的。

她盯著屏幕上的箭頭光標,發呆。

要不問問陳燮?這個念頭很自然地跑出來。航創決賽辦在宜海,陳燮跟著實驗的隊伍一塊過去參賽,昨天才回來。

陸璃換了件衣服出門,這段時間各忙各的,雖然每天都有微信消息,可畢竟不是真正見面,她還挺想他的。

擡手叩門,門很快被拉開,玄關站著的卻不是陳燮,而是張陌生的小臉。

小男孩仰著頭,眼睛又大又圓,眨巴眨巴地看著她。他穿著件恐龍圖案的白色T恤,光著腳丫踩在地板上。

長得還有點……黑?

“你是誰?”小男孩咬字不太標準,口音比較奇怪,“來找我哥嗎?”

陸璃反應過來,這應該就是陳睿,只在方思明嘴裏出現過的陳燮親弟弟。

“你是陳睿?”

“對啊!”小男孩用力點頭,“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你是我哥女朋友嗎?”

陸璃耳根一熱,客廳裏傳來陳燮懶洋洋的嗓音:“陳睿,誰讓你開門的?”

陳睿回頭,理直氣壯地辯解:“有人敲門啊!你又不理!”

陳燮擦著頭發走出浴室,身上套著件灰色棉T,頭發還濕著。他看到陸璃,笑著沖她點了點頭,然後目光落到陳睿身上,笑意淡了:“去把鞋穿上。”

陳睿嘟起嘴,不甘不願地跑去玄關穿拖鞋,“就知道說我。”

陳燮懶得理他,示意陸璃進來:“隨便坐。這小子暑假非要回來,煩得很。”

“什麽煩得很!”陳睿穿好鞋又跑回來,小臉皺成一團,“我才回來一次好不好!你是我親哥嗎?”

陳燮睨他一眼,淡淡回:“不是。你親哥是方思明。”

陳睿小嘴張了張,硬是沒想出反駁的話,氣鼓鼓地跺了跺腳,跑到沙發一屁股坐下,抱著抱枕不理人了。

陸璃忍不住笑。陳燮去廚房倒了杯水,順勢在她旁邊坐下,下巴揚了揚:“前段時間我不在,把他扔方思明家待了幾天,方思明快瘋了,又給我送回來。”

陳睿一聽這話,坐直了反駁:“我在思明哥家沒鬧!思明哥帶我吃了好多好吃的!他還帶我打游戲了!”

陳燮哂笑著看他:“嗯,沒鬧。你只是在他家玩火,火警響了,他爸媽差點把他打死。”

陸璃:“……”

戰鬥力非凡啊。

她也差點笑出聲,陳睿眉頭擰得緊緊的,被拆穿後索性不理他哥了,轉頭問陸璃:“姐姐,你叫什麽名字啊?”

“陸璃。”

“陸、璃。”陳睿認真念著,點點頭,“我記住了。你是除了思明哥以外我哥第一個帶回家的朋友,你們一定很親密吧。”

陳睿的用詞……很有歧義。陸璃看向陳燮,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表情看不出什麽,耳根卻好像稍微紅了點。

這家夥居然也會害羞?

陳睿自顧自地說下去:“我哥這個人可無聊了。在家就知道看書看書看書。叫他陪我玩他就說忙。叫他給我講故事,他說自己看。叫他——”

“陳睿。”陳燮打斷他。

陳睿立刻閉嘴,眼神卻不服氣,偷偷朝陸璃做了個鬼臉,“姐姐,你以後就知道了,他可悶了。”

陸璃抿著嘴笑,忽然覺得這個話多又直率的小孩還挺可愛。

陳燮懶得跟他計較,手機響了,他看了眼來電顯示,起身去陽臺接電話。客廳就剩陸璃和陳睿。

陳睿趴在沙發扶手上看她,過了幾秒,他的話癆模式打開:“姐姐,你知道我爸爸是做什麽的嗎?”

陸璃點頭:“外交官。”

“那你知道外交官要做什麽嗎?”

陸璃想了想:“跟別的國家的人溝通,解決一些問題?”

陳睿搖搖頭,一本正經地糾正:“不對。我爸爸說,他要讓世界上的人知道中國人在想什麽,中國人想要什麽。他還說有很多人不知道非洲是什麽樣子,所以他要告訴他們。”

陸璃怔住,小孩的聲音軟軟糯糯,說出來的話卻稚拙而鄭重。這話當然不是陳睿自己想出來的,可他能記住,還能把它當成一件重要的事,陸璃心裏動了一下。

陳燮打完電話回來,看見兩人相對而坐,挑了挑眉:“聊什麽呢?”

“沒什麽,閑聊。”陸璃笑了笑,目光落在陳燮身上。半個月沒見,他好像清減了點,大概是比賽熬的。漆黑的眼睛看過來時目光懶懶的,卻和夏日傍晚的風一樣溫熱綿長。

陳燮瞥了陳睿一眼,知道有這個小跟屁蟲在,想幹點什麽是沒可能了。他在陸璃身邊坐下,語氣隨意:“明天有空嗎?帶陳睿去博物館,一起?”

陸璃點頭:“好。”

第二天去博物館,當然少不了方思明,陳睿如同出籠的小怪獸,進去就在展廳裏跑來跑去,嘴裏嘰嘰喳喳問個不停。工作日的晟京博物館裏都是暑期游覽的學生,人聲喧嚷。走到三樓,新開的戰爭史攝影展區光影沈暗,比其他展區安靜。

陳睿一路都鬧騰,他不敢跟陳燮鬧,就纏著方思明。直到走到一面巨大的展墻前,他忽然停下來,那上面貼著各個時期的戰爭照片。黑白的、彩色的,光影交錯。戰場硝煙彌漫,婦女抱著孩子在廢墟裏哭泣,眼神對上鏡頭,無聲質問。

陳睿仰著頭看了很久,轉頭問方思明:“思明哥,以前的人為什麽要打仗?”

方思明撓頭:“呃……為了搶地盤?”

“那現在的人為什麽還要打仗?”

方思明卡殼了。

陸璃站在旁邊,陳睿的眼裏是很幹凈的疑惑,帶著孩子天真的思考。

他的問題還在繼續:“爸爸說非洲有些地方在打仗,小孩子都沒有飯吃。他們為什麽要打仗?不能不打嗎?”

問題太沈重,沒有人能回答他。

方思明張了張嘴又閉上。

陳燮站在展櫃邊,垂眼看著那些泛黃的影像,也沒有說話。他倒不是沒想法,只是覺得不適合講給陳睿聽。於是他用了萬能敷衍話術:“行了,別為難你思明哥的腦子了,等你長大就知道了。”

接下來的展覽,陸璃沈默著。

三個人陪陳睿玩到晚上。小家夥精力旺盛得像永動機。整天下來,陸璃被問了不下一百個問題。本以為會精疲力竭,可回到家躺在床上,她卻翻來覆去睡不著。

陳睿在博物館裏的問題一直揮之不去。她拿起手機,點開置頂對話框。

L:「你爸在非洲,會看到很多戰爭的消息嗎?」

陳燮居然也沒睡,消息回的很快。

Ether_:「會。」

停頓幾秒,第二條又跳了出來:

「他經常會給我發一些照片。不是那種血腥的,而是一些普通人的日常。有開在廢墟裏的花店,還有彈坑邊踢球的孩子,抱著貓的老太太。」

陸璃盯著那些字,看了很久。那些畫面忽然就出現在她眼前。

八月中旬,陳睿走了。

陸璃的文書還沒寫完,她開始頻繁跑書店。那一天,晟京下了一場暴雨。驟雨如瀑,砸得窗玻璃劈啪作響。陸璃被困在“此岸書坊”裏,等著陳燮來送傘。

雨聲化作書店裏的白噪音,她百無聊賴地刷著手機,看到一條新聞推送。

2016年,有一張照片在全世界的社交媒體上瘋傳。阿勒頗的廢墟裏,那個叫奧姆蘭的小男孩坐在救護車的橙色座椅上,灰塵覆滿稚嫩的臉。他剛剛被人從廢墟中挖出來,不哭不鬧,眼神空洞。

那天晚上,陸璃坐在書桌前,把寫了無數遍的文書全部刪掉,重新敲下第一行字:「我想去看見那些需要被看見的。」

接下來的兩周,陸璃把自己關在房間裏。查資料,看新聞,讀那些戰地記者的回憶錄。她知道了瑪麗·科爾文,知道了那些在戰火中失去生命的記錄者。他們在風暴中尋找真相,用真相來改變世界。

陳燮偶爾會發來一些鏈接和照片,有些是他爸從非洲傳回來的,有些是他特意為她找來的資料。

八月最後一天,陸璃完成個人文書的終稿。她深呼一口氣,掏出手機打字。

L:「終於完成了!」

Ether:「就決定讀新聞了?」

陸璃笑了笑,敲字:

L:「當然,堂吉訶德永不回頭。」

光標停在最後一行的位置,她看著屏幕,窗外蟬鳴陣陣。

「我想去看見那些需要被看見的,記錄那些需要被記錄的。我想成為一束光,哪怕要走幾十光年才能抵達,可這條路上,也終有人前赴後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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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高中篇還有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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