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4章

關燈
第74章

被壓在碎石瓦礫下的人被悉數擡出來,傷亡人數遠比最初估算的要多,靈聞館的學子一邊拿筆記錄著,一邊唉聲嘆氣。

每個線師偶都提了燈,站在各處充當燈柱,靈聞學士和軍營的士兵有條不紊的清理著石塊,除了砂石滾動的聲音,就是微弱的交談聲。

借著煤油燈微弱的火光,尚知雅撐著下巴,仔細端詳行軍床上昏睡的女子,越看越覺得不可思議。

女子臉上有一塊很明顯的痕跡,像是胎記,又像是灼傷,卻絲毫不影響她的美貌,卸了一身的釵釵環環,換上白色的薄衣,也是個十分清麗的美人。

尚知雅在心裏嘀咕:“這就是楓吉白扇主……”

楓吉白扇主像是感知到什麽,猝然睜開眼睛,狠厲的殺意嚇得尚知雅站了起來。

好在這女人受了重傷,眼下應該動彈不得。尚知雅試探性地坐了回去,一邊討好似的笑,一邊小心翼翼道:“你醒了,要不要喝水?”

楓吉白扇主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自己的雙手、胳膊、全身,皺起眉頭。

“是我給你換的衣服。”尚知雅倒了一碗水,“你全身都插滿了咒文符箓,醫師根本不敢碰你,我也是廢了好大勁才一個個破解,不然你流那麽多血早沒救了……”

尚知雅拿碗的手抖了一抖。

楓吉白扇主掐上她的脖子,卻沒有用力,女人面目清冷,一雙豹眼死死盯著尚知雅,似乎想從她驚恐的眼神裏找到破綻:“你撒謊,吾身邊所有東西都是歷經數年才煉化的法器,你小小年紀,哪來的本事破解那麽高深的巫術?”

得到了楓吉白扇主的認可,尚知雅很欣慰,但是脖子被掐著也不是個事,她只好先認慫,語氣孱弱:“我沒有騙你,我是靈聞館青杏園的弟子,主修巫術,你身上的法器紋路雖然覆雜,卻依舊有規律可循。你喜歡蓮花對吧,好多紋路都是蓮花式樣,解咒的關鍵就在每個花瓣的根部……”

楓吉白扇主放開了她。

尚知雅輕輕咳了一聲,然後把手裏的水碗雙手奉上,楓吉白扇主接了碗,喝了兩口就放下了。

尚知雅眼裏仿佛閃著星星,一臉期許地看著楓吉白扇主,醞釀著要說話。

忽然有人敲了敲帳篷門口的木桿。

來人是鄭雲澤,手裏帶著一個十分精致的箱子,箱子有機關,甚至還以術法封鎖,很是神秘。

楓吉白扇主對鄭雲澤沒有敵意,但也沒有好意。說起來,沙域的女巫一脈和鄭氏先祖還有過交流,兩人也姑且是舊相識。

鄭雲澤直接說明來意:“鄭氏所鑄的北鬥劍能打開夜彌宮的大門,卻打不開裝有解藥的盒子,靈聞館中有一位備受尊崇的執事被奸人所害,身中陶絲之毒,現在已經時日無多,請你助靈聞館一臂之力,打開這個盒子。”

楓吉白扇主冷笑一聲:“你們的人闖入吾的宮殿,偷取本族秘藥,如此強盜行徑,吾憑什麽幫你們!”

尚知雅這才反應過來:“陶絲之毒?是靈蘇老師!”

她當然知道事情的急迫性,還沒得到允許,就火速搶過盒子,三下五除二,再用她特制的靈石粉一抹,盒子就被彈開,露出裏面的小瓷瓶。

“打開了!”尚知雅把盒子重新交給鄭雲澤,“鄭老師,請你務必快速趕去,救救靈蘇老師!”

鄭雲澤對尚知雅投來讚許的目光,點點頭,立即離開了。

楓吉白扇主有些惱怒地瞪著尚知雅。

尚知雅渾然不覺,邀功似地和楓吉白扇主對視:“我是不是很厲害,你想不想收徒弟啊?我拜你為師好不好?我從小就是聽你的故事長大的,你要是能收下我,我就和你一起住在紫炎東蜃樓,給你端茶倒水,給你修房子!”

玄花陣傳送的亂石堆砸壞了很多紫炎東的宮殿,一磚一瓦都繪制了咒文,肯定需要巫師來修繕。

楓吉白扇主像是喉嚨卡了蒼蠅,表情變幻莫測,索性躺回床上背對著尚知雅,一句話也不肯說了。

繁星轉過,東方微白,金竹院裏敲鑼的夥計還像往常一樣,提著微微帶綠的銅鑼和棒槌,滿院子裏吆喝。

靈蘇窩在柔軟的靠枕上,窗頭鳥鳴陣陣,綠樹已冒出新芽,微風順著薄紗窗幔爬到她有些枯瘦的手臂上,微微發癢。

羅奕趴在床邊,剛睡著不久,忽然被外面的銅鑼敲醒,身子震了一震。

靈蘇撥了撥他淩亂的頭發:“你也累了許久,到床上來睡吧。”

“我不困。”羅奕抖擻精神,走到桌邊,倒了一碗涼茶,一口灌下去。

靈聞館現在只有日常留守的人,京城還未有消息傳來,除了等,也沒有別的事情做。

羅奕整理了衣服,揉了揉眼睛:“你昨天都沒怎麽吃東西,我去廚房要點吃的,稍等我一下……”

“羅奕!”靈蘇叫住他,“我不餓,你過來,我想和你說說話。”

羅奕猶豫一番,慢吞吞地走回床邊,坐在小凳子上。靈蘇挪了挪身子,羅奕以為她要起來,趕忙去扶,卻被靈蘇拉過去,坐到了床上。

靈蘇握著羅奕的手,低著頭笑:“有些話,你總是躲著我不讓我說,但有些事你是躲不開的,該來的總會來。”

羅奕嘴唇翕張,轉過頭看向窗外。

“羅氏莊園經營到如今這一步,是幾輩人的汗水和心血,旁族的威脅不除,你也沒法過安生日子。”靈蘇道,“所以必須擴充勢力,鞏固產業。最快、最有效的方法就是聯姻,我受老莊主所托照顧你,就算你不想聽,也得聽我說完……”

這些話像刀子一樣紮進羅奕心裏,偏還要照顧著靈蘇的情緒,不能生氣,不能發作。

靈蘇見他沈默,繼續道:“我已經挑選了幾個及笄之年的好姑娘,都來自可以和羅氏比肩的權貴之家,無論是相貌還是教養都能與你匹配。莊園事務我也一一教過你,現在裏裏外外都是你的人,此後會對你唯命是從。”

羅奕咬著嘴唇,用疼痛抑制即將落下的淚水:“還有嗎?”

“還有,”靈蘇神色平靜,“你年紀尚輕、英俊瀟灑,骨子裏謙遜善良,是世家公子的典範,無論是誰家的姑娘嫁給你,日後都會傾慕你的。你也要和姑娘家說好,你我並沒有夫妻之實,只是迫於長輩壓力娶了我,日後也要好好待她,夫妻一心,才能走得長遠……”

羅奕質問她:“怎麽在你看來,我和誰結親都不重要?我的心意就像是落花流水,怎麽擺弄都不要緊是嗎?”

窗外鳥鳴清脆,日光漸亮,如此晴朗清麗的早晨,確實不該提起這麽沈重的話題。

靈蘇只好解釋:“你的心意自然是最重要的,但人生漫漫,充滿了變數,眼下只是你人生的一道坎,將來還會有更多事情要解決,你對我只是愧疚、覺得虧欠,這並不是男女之情。與你共度一生的另有他人,僅此而已。”

“是什麽感情我自己還能不知道嗎!”羅奕徹底崩潰了,眼淚簌簌而下,有些憤怒地看著靈蘇。

為靈蘇病情著想,他又不能發火,於是奪門而出,一邊跑一邊拿袖子擦眼淚,跑到金竹院門口的大槐樹下,氣急敗壞地開始錘樹。

金葉受鄭雲澤重托,帶著陶絲的解藥一夜疾馳,騎著馬跨進靈聞館,頭發被風吹得東倒西歪,還未站定,就看見羅奕蹲在樹下抽噎,打得樹枝亂顫,哭得傷心欲絕。

金葉心道不好,莫不是來晚一步?

他急忙下馬,抓住羅奕:“羅老師,羅老師,靈蘇老師怎麽樣了?”

羅奕沒成想被人撞破,只好先站起來,止住哭泣,擦擦臉:“她沒事。京城有什麽消息嗎?”

金葉一顆心七上八下,終於放下。

“京城的傳送陣連上了紫炎東蜃樓,我帶來了陶絲的解藥,鄭兄說……哎呀別管這些了,快讓我見靈蘇老師,讓她服下解藥!”金葉吹了一路冷風,說話前言不搭後語,好在還是把正事說明白了。

羅奕一邊震驚,一邊拉著金葉往裏走:“快,她就在裏面!”

金葉騎了一晚上馬,腿還麻著,走路都走不順,感覺到羅奕的胳膊有些顫抖,也知道事態緊急,只好咬著牙挺著腿往內堂趕去。

靈蘇此時正在看窗外枝頭的小鳥,聽見外面亂哄哄就知道有人來了,把身子往上拱了拱,準備見客。

羅奕先闖了進來,拉著急頭白臉的金葉,兩個人都跑得急,累得直喘。

金葉都笑了:“你看羅老師,這不靈蘇老師還好好的嗎……”

“你廢什麽話快把解藥拿出來!”羅奕扶著膝蓋,指著金葉背上的包袱。

“哦哦哦。”金葉連忙打開包袱,取出裝著解藥的瓷瓶,“快快,靈蘇老師,這個就是陶絲的解藥,昨天晚上剛從紫炎東取出來,新鮮熱乎的!”

“別著急,喝口茶。”靈蘇笑著接過來,並沒有著急吃,而是指著桌上的茶壺,讓兩人先坐下歇歇。

羅奕急忙催她:“別管我們了,你先把解藥吃了!”

靈蘇並不急切,反而十分冷靜,端詳著那個瓷瓶,道:“陶絲之毒,世間從未有解藥。”

一句話,把羅奕的希望澆滅了大半。

“但我願意試試。”靈蘇把瓷瓶打開。

金葉在旁提醒:“這藥我看過了,一次就吃兩粒即可,吃完明天同一個時辰再吃!”他是水湘院的毒師,對藥量頗為講究。

靈蘇拿兩顆放進嘴裏,清苦微甜,和平常的藥丸沒什麽兩樣。

羅奕依舊忐忑不安,緩緩坐下來,金葉終於功德圓滿,顧不上形象,往墻邊一坐,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尚在清晨,枝頭的鳥兒從一棵樹飛到另一棵樹,叫得正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