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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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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什麽?”周夜四人幾乎驚掉了下巴。

西側門的林書泉林先生,一個一年四季都帶著草帽種地養魚的老頭,竟然是赫赫有名的謝途安謝大人!

周夜早聽說靈聞館主館雖然破敗但藏龍臥虎,可是龍虎也不能這樣藏啊!上天入地的龍和威震山林的虎,套上犁車開始種地算怎麽回事?且不說別的,《道明途安記》這本書讓他來講最好不過了吧?在西側門種地供給廚房算是什麽活計?

四個人像是在想同一件事,不約而同地凝重起來。

玄花鏡的時光過得很快,轉眼就到了四年之後。這日風和日麗,老莊主和羅奕都有事外出,鄭雲蘇留下主持家事。只見門上小廝來報,說鄭家叔父攜一家來看望她。

鄭雲蘇正在抄錄賬本,聞言道:“趕他們走。”

小廝道:“他們說,夫人不留他們也罷,但有一位範嬤嬤,說思念夫人的緊,想看您一眼呢!”

鄭雲蘇停筆,道:“讓他們進來,在正廳候著。”

鄭氏叔父一見到靈蘇就開始假模假樣地噓寒問暖,一眾妻妾不停走動,上下打量著屋裏的裝飾,眼睛都直了。只有範嬤嬤靜靜立在後面,不擡頭不作聲,像是在隱忍著什麽。

鄭雲蘇借上茶之機,與範嬤嬤講話,後者一邊說“都好”,一邊往後退了一步。鄭雲蘇覺察有異,微微碰了下範嬤嬤的胳臂,發現她在抖。

“叔父路過此地,是往哪裏去?”鄭雲蘇握著茶,與鄭氏叔父攀談起來。

“鄭家新任的家主前不久出了大事,同妻子死於歹人之手,我攜全家老小去奔喪宴,居然也沒留我幾日。這不就要回家了嗎。”鄭氏叔父道,“我也是沒想到,家主居然還有個親生兒子,一直藏著掖著不露面,非要到繼嗣承家那一刻才放出來。果然不愧是鄭氏主族,這心機這城府,不是我等旁支能應付的了的。”

鄭雲蘇面上無感,眼角忽然微動。周夜曾經在鄭雲澤臉上看見同樣的表情,一般在表示鄙夷和唾棄時出現,十分不易察覺。這鄭氏叔父嘴上說是奔喪,卻攜一家老小前往,恐怕是料定主家沒有男嗣繼承家業,特把自己兒子帶上去鳩占鵲巢,結果希望落空,只得像個喪家犬一樣被趕回來。

周夜輕笑一聲,忽然僵住:鄭氏本家不就是鄭雲澤嗎?難道這時候,鄭雲澤的父母剛剛過世?

鄭雲蘇對手下低聲耳語一番,接著應付鄭氏一大家子人。鄭氏叔父見靈蘇在羅氏莊園風光無限,就恨當初沒把自己女兒連帶著嫁進來。鄭雲蘇像是看透了他的心思,讓人添了好茶,道:“叔父一路勞累,可想在此地小住幾日?”

“那當然是極好的!”鄭氏叔父原形畢露,笑而露齒,完全是一副市井小人模樣,他還不自知。鄭玉蘇的眼角跳了三跳,擠出一個笑容:“我這就讓人把客房安排好。”

鄭氏叔父女眷眾多,還有些未及笄的女孩,每日都在打聽羅小莊主夫妻的臥房在哪裏。下人都是經鄭雲蘇一手調教過,對這種私密問題嘴巴緊得很。鄭雲蘇被她們磨的煩了,就說了實話,指了另一處院落給她們。

“堂姐與少主成親多年,怎麽還分房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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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雲蘇這才覺得自己多嘴了。

“堂姐,論才識樣貌,我們姐妹幾個都不讓你,但你從靈聞館來,整日舞刀弄槍不成體統,需得知女兒家溫柔似水才得夫家喜愛。與夫君分房而居也不會有兒女,往後的日子實在辛苦啊!”

鄭雲蘇輕笑:“照你的意思呢?”

這幾個堂妹和她們的爹一樣,見鄭雲蘇好說話,姐妹情深環坐著在周圍,一副真心為她著想的模樣:“羅小莊主年輕氣盛,常年在外跑生意,什麽鶯鶯燕燕沒見過。你這模樣他自然是見得多了,也厭棄了。可我們幾個他沒見過啊,我也好想和堂姐一起服侍羅奕小公子……”

房間另一角,王鄲道:“我有點惡心。”

宋暉附和:“我也是。”

周夜和孫秋越同時幹嘔。

鄭雲蘇耐心聽她們講話,靜靜摩挲著手腕。正當精彩處時,鄭雲蘇從袖中拽出一根皮繩,順著腳邊一人一根纏繞上,連嘴也不放過。

“這裏是我家。”她腳步輕盈,信步來回,“你們在我家當著我的面說要與我共事一夫,我豈能輕易放過?”她面色如冰,神態與鄭雲澤一般無二,都是清一色地恐怖如斯。

地上的女孩嚇壞了,一個勁地哭泣,嘴裏嘟囔著求饒的話。

不出半刻,鄭氏一族被掃地出門,連帶著三個被綁成蚯蚓的女兒。範嬤嬤站在鄭雲蘇身後,對著鄭氏一眾人惡狠狠地呸了一聲。鄭氏叔父大罵鄭雲蘇沒有良心,威脅要將範嬤嬤的親眷打賣出去。

鄭雲蘇冷笑:“你以為這些天留你在羅氏莊園是為了什麽?”她早已安排手下的人將範嬤嬤的親人接了過來,讓鄭氏族人無從下手。

鄭氏叔父一噎:“你,你,你!”

“叔父,雲蘇就此不送!”

趕走了臭皮蟲一樣的娘家人,又來了落湯雞般的夫家人。羅奕風塵仆仆,頂著大雨披著蓑衣就趕了回來,身邊只有兩個隨行小廝,同他一樣都濕了個透。

他長高了,也長大了,身形樣貌完全是羅奕羅老師了。只見他連打三四個噴嚏,一口灌下一碗姜湯。

鄭雲蘇讓人把濕衣服拿走,準備好沐浴的物什。羅奕鬧著說姜湯不甜,讓廚娘重做。鄭雲蘇將茶果盤上的紅糖沫往裏一扔,惱他:“大雨天,誰還想為你這毛病跑一趟廚房?將就喝吧!”

羅奕氣得委屈,道:“我不遠萬裏提前趕回來,就擔心家裏出什麽事。你這人不熱烈歡迎就罷了,連碗正經姜湯都不給喝!你還是人嗎你?”

“別鬧,去沐浴。”

羅奕一時忘了要說什麽,站起身向裏屋走去,沒多久就發出了泡熱水後舒服的呻吟聲。

幾日後,羅老莊主還是未歸。羅奕初見範嬤嬤,不滿她是鄭家那邊的人,又聽說她是鄭雲蘇的奶娘,便賞了一個主事的差事。範嬤嬤親自謝過後,鄭雲蘇又來謝他,還帶了西南一帶的紫花糕。

羅奕道:“你名義上是我的妻子,面上總得過得去。”

鄭雲蘇拉著他的衣角:“就名義上嗎?”她已經嫁過來三年了,卻像個被聘來的管家,與在火承院時並無差別。她拉上羅奕的手,後者又驚又怕,勉強立住,問她:“你,你想幹什麽?”

鄭雲蘇像是豁出去了,又沒完全豁出去,支支吾吾道:“我想要一個家。”有丈夫,有孩子,有她從小就沒體會過的親情的家。她放棄了靈聞館的身份,逃出被選入宮中的命運,現在只想要一個家。

羅奕臉紅得像柿子,紅裏透白,羞憤道:“我……你……”

“同羅氏交好的氏族中,與我同年出嫁的夫人都有了身孕,有的甚至有第二個孩子了。她們常同我寫信,說家長裏短,我……我有些羨慕。”鄭雲蘇說的是真心話,她的臉也微微紅,不敢看羅奕,“你是我丈夫,我才同你講這些私密話,可別傳出去讓人笑話……”

羅奕將她甩開,站起來背對著她:“你有沒有羞恥之心?別惡心我。”

鄭雲蘇如天雷劈,僵立原地。

羅奕的臉紅透了,熟的冒煙:“你,你能不能別學那些青樓女子做派,這不是故意讓人看低嗎?人家都傳你是賣到我家來的了,就不能收斂些嗎?”他說完就咬破了嘴唇,後悔莫及,他背對著鄭雲蘇,失去了解釋的機會。不知是羞是愧,他奪門而出,頭也不回地鉆進書房。

約半柱香時間後,丫鬟來報,夫人哭了。

每次與鄭雲蘇鬥嘴,羅奕吵不過也打不過,回回不占上風。這次明明是他贏了,卻絲毫高興不起來。

一聲雷電交加,不知又過了幾年。

風雨欲來,黑雲壓山。窗外白綾隨風揚起,藥碗打翻在地,鄭雲蘇劇烈咳嗽起來。丫鬟急的團團轉,範嬤嬤更是著急,揪著醫師盤問:“大夫,我家小姐是什麽病啊?怎麽吃什麽都不管用啊?”

醫師背起藥箱,無奈嘆息:“老夫行醫多年,沒見過這樣的病癥。脈象正常,不燒不冷只咳血……哎,多半夫人傷心勞累太過,要不給您開個安神的方子?”

鄭雲蘇撐著床沿坐起來:“不必,少主那邊如何?”

醫師答:“老莊主新喪,少主悲痛過度哭過了頭,無礙,但需靜養調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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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雲蘇謝了醫師幾吊錢,又賞了幾枚銀錠讓他不要在羅奕面前提及自己的病。一切吩咐妥當後,她撐著身體,開始研墨寫信。

第二日,老莊主的棺槨要運往羅氏祖墳下葬。羅奕強撐著身體親自扶棺,一路小雨連綿,哭聲不斷。待他歸來已經是傍晚,羅氏的長老們籌謀了許多天,打算趁今日把下任家主人選敲定,他們說羅奕身中奇毒恐命不久矣,家主之位應另有其人。

羅奕冷笑:“我祖父屍骨未寒,你們就如此詛咒我!羅氏偌大家業都是我祖父一脈打下來的,你們這些附庸享樂的人,竟恬不知恥到這種地步!”

鄭雲蘇眼神冰冷,橫掃四周,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怎麽羅氏耆老中,還有鄭家叔父?

她吩咐手下人:“取我的刀來。”

一個顫顫巍巍的老者走出來,質問羅奕:“羅氏莊園的基業是你祖父一脈打下來的不假,但他在世時就說,羅氏一族需團結一致,無論主族還是旁族都是羅氏的血脈。你身為他的親孫子,怎麽這點道理都不懂呢?”

“羅氏一族興衰與共,家主世代承襲只憑血脈淵源,我夫君尚在,何需你們這群雜碎出手?”靈蘇嘴唇微白,站在前面。羅奕小聲拉她:“你臉色不好,回房歇著,這裏不用你。”

“你看不出來嗎?他們人多勢眾,是有備而來。我瞧見了鄭家那個混賬,想必是得了好處來充長輩。此情此景,不出重手是不行的。”鄭雲蘇按下羅奕,走上前去。

鄭氏叔父果然站了出來,腰板挺直喊道:“我鄭氏養出你這忤逆不孝之女,實屬罪過。各位羅氏長老們,我在此為不孝侄女道歉,她說的話不必理會,你們自顧處理自家事!”

鄭雲蘇輕功一點,落地重踏幾步,用胳臂將鄭氏叔父抵到墻根:“多說一個字,我拼著這條命不要,將你家裏幾百口人斬殺殆盡!”

三個小廝將一把封存許久的刀擡了上來,鄭雲蘇雙手合十,那刀聽從主人號令,翻滾著騰空而上。同鄭雲澤的冥聲一樣,鄭雲蘇的大刀“浮玉”也是世上罕見的靈器之一。

斬奸佞,除惡黨,吸汙血,化凈塵,此乃妖刀浮玉。

周夜四人與靈蘇老師相識這麽久,卻是頭一次見她運刀。浮玉騰空而斬,輪回殺伐,將好幾人的帽子和頭發一齊削下。若非靈蘇手下留情,下一次削下的怕是這些人的腦袋。

鄭氏叔父嚇壞了,跪地求饒。鄭雲蘇一把提起他,另一手還不忘繼續運轉浮玉。她道:“鄭氏一族待我如敝履草芥,動輒打罵侮辱,多次害我性命、毀我名聲。今朝又來構陷羅氏,實屬不仁不義小人之心!我不幸生在鄭家,錯輩分取為‘雲’字,得父母之名為‘蘇’,現舍棄舊族,單以靈聞館之‘靈’字為姓,取名‘靈蘇’二字,從此與你鄭氏再無幹系!”

浮玉依舊在砍人,不見血光,卻滿是頭發和各種嚎叫聲。待靈蘇將浮玉運轉回手,場下一大片人都倒在地上,聲嘶力竭。

靈蘇在羅奕身邊站定,點了點他呆住的額頭,扶他坐下來,回頭道:“我乃靈聞館浮玉大刀派第十六代掌門執事,兼華北、西北以及金鹽城以外諸多分館之統帥,有疑者皆可書信一封送往暮山總館處求證。今羅氏尊長奪位一事,我會以靈聞使者的身份向專司術士名冊的璞上園報上詳情,屆時江湖人皆知你們的所作所為。乾豐山羅氏仍由羅奕掌管,尊長不再是尊長,而是人人唾棄的家族敗類!”

羅氏不是破敗無知的鄭氏旁支,一見浮玉就知她是正經八百的靈聞學士,且是一正統刀派掌門。萬事具備,唯獨不知羅奕所娶之人是這等身份。靈蘇所言只有幾個長老知道其中利害,頓時魂飛天外。由靈聞館的璞上園所報出來的低劣之人,後世幾代都不得回歸本家,還會在江湖上遭人白眼,更不用說權力和富貴了。

羅奕知道靈蘇曾在靈聞館主事,卻不知是如此顯赫的身份。他本是病著,卻意外打起精神,扯了扯靈蘇的袖子讓她坐下。靈蘇依他所言坐下來,將浮玉擱在一旁。

羅奕道:“諸位也都聽見了,羅氏主族雖人丁寥落,卻不是任人宰割的砧板魚肉。祖父突發惡疾,不幸離世,我便是乾豐劍流第十八代掌門人!可有異議?”

場下諸人扶正殘破不堪的帽子,就地行禮,異口同聲道:“我等唯羅氏宗主馬首是瞻,再無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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