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關燈
第38章

走了一路,鄭雲澤全程緊盯著周夜,靈蘇遠遠過去問路。天有下雨之相,沒傘沒鬥笠的路人紛紛跑開了。兩人站在屋檐下,悄無聲息地目視靈蘇的方向。

周夜遠望著,除了身型相差不少,靈蘇在氣質和容貌上與鄭雲澤很是相像,比鄭雲澤和煦許多,嘴角總掛著笑。轉頭看看身邊這位,全身氣場冰冷,傳遞著“生人勿近”的信息。

“何事?”鄭雲澤註意到周夜目光,皺著眉詢問。

周夜自以為鄭雲澤照顧他盡心盡力,怎麽說也該與旁人不同,怎的還是這般疏遠防備。他不滿:“看看你都不行?”

鄭雲澤一時無言。周夜言行古怪已經不是一兩天了,從平讚大港時就抱著捉弄人的語氣騙他端茶倒水。如今言談舉止雖無大錯,卻總帶著令人脊背發涼的親近。

鄭雲澤下意識挪遠了一步。周夜見狀,先是不解,而後憤怒,也氣呼呼的背過身去:不理我,小爺也不屑理你!

靈蘇過來時,見兩人相隔甚遠,一時奇怪,然正事為先,她未多想。靈蘇道:“回去講。”她神色平淡,像是在思索什麽。周夜不懂她說“回去”是回哪兒去,只好默默跟著,來到京城一家客棧。

不知靈蘇怎麽尋的這裏,客棧對面是青樓。未及黃昏,陰雲密布,天降小雨。青樓已經亮起了油紙燈籠,昏黃暗綠,新客舊客乘車來。

來往馬車間,周夜看見了許多熟悉人家,還有京中達官貴人。京中青樓與巷子間的妓窯不同,除卻風月之事,還是好酒好歌尋消遣的地方。周夜戴好鬥笠,生怕被認出。

鄭雲澤也意識到什麽,把他肩頭一握,背過身去,遮住他進了客棧。

鄭雲澤面色冰冷,手心卻是熱的。周夜肩頭一暖,對鄭雲澤的不滿化為雲煙,消失不見了。

靈蘇書信一封,紅泥封印,托客棧的眼線寄了出去。回頭看兩人,一個垂眸斥問,一個眼神躲閃。

鄭雲澤:“下次再犯,必要嚴懲。”

“你所謂的嚴懲,不過是關黑屋子罷了,再不濟就是拿冥聲捆我。有什麽了不起……”

周夜神情受傷,語氣略帶委屈。靈蘇看他不像是真對鄭雲澤有意見,反而像是變著法子撒嬌。更奇異的是,鄭雲澤並沒有無視他這般嬌縱之態,只淡淡道:“為你好。”

靈蘇的家族與鄭氏本家已經十幾年未有聯系,她對鄭雲澤的了解還不如羅奕,只道聽途說鄭雲澤堅若磐石冷若冰霜。如今看來並非如此。

不消三天,有人在打探烏塗晶石的消息會在黑市不脛而走。靈蘇此行並不打算隱匿蹤跡,反而想要大張旗鼓。除了烏塗晶石,還有一事,那便是將從平王府盜來的法器運送往靈聞館,以便繼續下一步行動。

京畿重地,來往商旅繁多,小小客棧魚龍混雜。打尖的人中,一人紮兩根粗辮子,身型魁梧,衣著好似沙域風格。周夜遠遠看著似曾相識,借過道路走近。那人也回了頭。

屠虎從來沒想到能在京城與周夜相遇,更沒想到他身後竟然有鄭雲澤和靈蘇相隨。他滿臉橫肉直跳,筋骨緊繃,定定看著三人。一片混雜聲中,這片角落格外安靜。

小二走過來:“客官還要什麽嗎,咱家的小菜比隔壁宜仙居爽口多……你們慢慢聊,小,小的先去別處了……”

屠虎將背後大刀卸下。

靈蘇道:“屠虎,許久不見。”

屠虎聽見她的聲音,將大刀往地上一方,單膝下跪,低眉垂手:“參見領事!”他已被火承院除名,偶遇昔日上司,心中覆雜。

周夜一把抓住他,怒道:“我的劍呢?”

屠虎甩開他,毫不理會。

靈蘇道:“還給他吧。”

屠虎轉身欲逃,周夜緊跟不放。鄭雲澤甩出冥聲,雷電交織,畫地為牢,將屠虎緊困陣內。店裏的客人叫得叫跑的跑,還有人嚷嚷著去報官。若非店老板是靈聞館的人,靈蘇也不知該作何反應。

冥聲一出千雷過,屠虎的大刀抵抗不及,被生生勒出痕跡,再稍用力就要拗斷了。

屠虎腰間有一灰布包裹的長條狀物,鄭雲澤拉過周夜,將其拽到靈蘇跟前,以冥聲壓制屠虎,摘下那長條物。掀開一看,是北鬥劍。

雷電交織,屠虎摔在桌上。軟鞭化長劍,直指屠虎喉嚨。

靈蘇道:“雲澤,手下留情。”

鄭雲澤動作一滯,屠虎撐起半個身子,卻因為周身麻痹,再次跌下去。

靈蘇上前,鄭雲澤退居後位。靈蘇撫掌運於屠虎天靈蓋上,減弱冥聲造成的麻痹。待屠虎能坐起來時,靈蘇道:“你已被逐出靈聞館,火承院以後也與你無關。自行去吧。”

屠虎心有不甘:“領事,北鬥上七顆寶石是……”

“無根無據,莫再做無用之功。”靈蘇輕聲細語,卻是難得皺眉。

鄭雲澤與周夜正細查北鬥劍的情況,對靈蘇與屠虎的對話一無所知。靈蘇將那枚劃過三道劍痕的火承院腰牌收回,對屠虎道:“此物你已經用不到了,近日事多,日後我再尋你。”她在屠虎身上施以追蹤咒法,放走了他。

鄭雲澤看屠虎離去,還欲說什麽。靈蘇擺一下手,示意有事回去說。她走到周夜跟前,道:“這是你的劍?”

周夜神色陰郁:“劍穗沒了。”那是平王妃親手編的劍穗,現如今,劍尚在,穗卻不見了。

“混賬!”周夜抱著劍跌坐在一片狼藉中,捂著眼睛。他哭得沒有聲音,時不時罵一兩句。

靈蘇於心不忍,蹲下來撫摸周夜的肩膀:“劍穗沒了,我再給你買一個,換個更好看的好不好?”

“我不要。那是我娘編的,去哪裏買?”周夜越想越難受,嘴唇都咬出了血。

鄭雲澤表面鎮定,實則手足無措。他將周夜扶起來,輕拍他的背。哄人的話他不會,只好求助般看向靈蘇。

靈蘇彎下腰,笑著哄周夜:“那我給你編一個可好?雖說一定不如你娘親編的,但舊物已失,無法彌補。且湊合一下?”

周夜不答話。靈蘇笑笑,摸一下周夜的腦袋瓜,直起身子,對鄭雲澤道:“事發突然,我們明天啟程回去,黑市不能再留。京城之中鬧事,惹來官兵事小,驚動朝堂事大。”靈蘇此言,稍有責怪鄭雲澤莽撞出手之意。鄭雲澤頷首認下,並無他言。

雖然覺得鄭雲澤行事反常不像他,但如今最要緊的是周夜。十幾歲的年齡,家遇變故,著實讓人心生憐憫。

有人報了官,官差火急火燎趕來,一見是靈聞館辦事,賠笑半天就回去了。對面青樓上有一人,一邊對歌飲酒,一邊倚在窗沿看熱鬧。此人衣著華貴,甚是年輕,問手下人:“對面何事如此慌亂?”

“回侯爺,說是靈聞學士同人打起來了。靈聞館辦事,咱也不能問。”

侯爺輕笑,嘲諷之意盡數顯現:“廢物!”俯視下方,一人抱著劍出現在門口,即是一瞬,他也看清了——這人是平王之子,周夜。

“他怎會在這裏?”青年稍稍疑惑。都說平王之子被皇帝安排外出游歷去了,當時朝中上下一片嘩然。誰不知道皇帝是為保全平王一脈不再受太後迫害才出此下策。誰不知道太後對平王幾乎到了恨之入骨的地步?青年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東西,暗暗笑了。

夜半時,周夜借機外出,被鄭雲澤發現。

鄭雲澤:“哪裏去?”

周夜還未將平王的印章交給吳茂,此時此刻耽誤不得。他道:“老師,我有急事。”

“京城於你而言甚是危險,回館之前,盡量不要外出。”

周夜握著北鬥劍,擡頭正視鄭雲澤,頗為無奈道:“老師覺得,我為何要回來?”不等鄭雲澤說話,他又道:“有人傳話給我,皇帝被囚,周氏皇族危矣。我父親穩固的基業,如今正被人蠶食殆盡;拼著得罪太後的風險將我送出皇城的小叔叔,此刻正被人禁足皇宮,生死不明。老師覺得,我為何要回來?”

鄭雲澤道:“此事非你力所能及……”

周夜道:“老師,不管力所能不能及,我總得盡力。不分年齡大小,我是皇室中人,亦是想為皇上謀一線生機。”他頓一頓,又道:“我自知無能,所以今夜讓我回一次平王府,明天一早,我同你回去。”

回到靈聞館,然後再也不離開了。周夜很透了京城。

鄭雲澤無言,吩咐他小心,快去快回。

許是有人等他的緣故,周夜動作加快。憑著金鑰匙拿到了平王印章,奔赴平王府的路上,還是遇到了不該見的人。

平遠侯,覃少青。他似一棵悠悠而擺的柳樹,立於平王府墻根下,與即將翻墻而過的周夜打了照面。

“小王爺,好巧啊。”

京中有宵禁,此處遇見平遠侯,怎一個“巧”字可言?

周夜坐在墻頭,冷笑:“侯爺,大晚上不睡覺,出來夜巡嗎?”平遠侯承蒙祖上蔭護,司京中守備。若說皇帝被囚,少不得京中兵馬異動。

平遠侯此人,在朝中不爭不搶,幹什麽都不出頭。他面容清秀,略帶痞氣,最愛青樓夜坊。雖是出了名的游手好閑,卻算不得惡劣的紈絝。然大勢不隨人願,人心隔肚皮,誰知道他分屬哪派!

周夜毫無應對之策,總不能殺了他?想著想著,他將手按上腰間北鬥劍。

覃少青一身白衣,夜色下格外紮眼。周夜琢磨半天,想他此行必有目的,問道:“你究竟來做什麽?”

覃少青答:“無他,夜巡罷了。”

有病,京城守備森嚴,用得著你個侯爺夜巡!

周夜皺眉,不知如何答。覃少青又言:“王爺,若我將您交給太後,想必她老人家能許我挺多好處。”

周夜覺得平遠侯不止有病,恐怕還是個傻子。一個侯爺,大半夜自己來巡夜,不帶人手不配劍,專蹲平王府的墻根。豈非找死?

不過這也正說明覃少青無意將他交於太後,或許是他恰好看見自己,覺得好奇罷了。旁人或許幹不來這事,但是覃少青可說不準。

想到此處,周夜略遲疑,低聲笑道:“太後能給你的好處,我也能給,今日先欠著,來日加倍奉還!”

覃少青裝出一副驚奇樣子:“小王爺此意,是要回京了?”

周夜咬牙笑:“回,怎麽不回?這麽大個王府放著不住,豈非浪費?”

覃少青微微笑,神色琢磨不透。他從懷裏掏出一本書,扔給墻頭的周夜。周夜接過來,書冊無名,翻開,夜色昏暗,看不清裏面的字。

周夜道:“這是什麽?”

覃少青不答只笑:“王爺,保重吧!”他本靜悄悄站著,現在又靜悄悄地走了。

夜巡的官兵從遠處走來,覃少青攔著與他們攀談。周夜將書冊別在腰間,翻進王府。

吳茂得了命令,即刻著手去送信。他見周夜要走,有些不舍,忙問道:“主子此去,何時能回?”他既希望周夜永遠不回,又希望周夜能像今日這般偷偷回一趟。

周夜撫著吳茂枯槁的手,並未提及平遠侯發現他的事,只道:“吳伯,你保重。”

只要一離開京城,任他朝堂恩怨翻滾,他自置身事外兩手空!周夜如此想著,頭也不回地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