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5章

關燈
第35章

宋暉還欲阻止,奈何周夜動作快,搶先一步扒拉上去。他的氣息剛探到翹起的孔,視線還未齊平,只聽屋內一聲冷叱:“何人?!”

周夜直接跌了下去。

隨後,靈蘇意識到這裏是靈聞館,偷聽之人可能並不是奸邪歹人,語氣稍稍和緩:“何人在此?”

宋暉王鄲架起周夜就跑,尚知雅反應一下,也跟著跑了。

靈蘇並不想追出去,只淡淡道:“你我這點破事,怕是全館的人都要傳遍了。”

“破事?”羅奕苦笑,“這是我一輩子的婚姻大事!”

“我忙著,先走了。”靈蘇不再理會他,自顧自走了出去。羅奕跪坐在原地,久久不能回神。

四人跑出館外,扶著大門口的小樹苗。宋暉指著周夜,想罵但喘不過氣。王鄲:“沒,沒追過來吧?”

周夜道,“我的腿都摔青了!”他挽起褲腳查看傷勢,苦不堪言。

正抱怨時,一襲白衣從門後走出來,飄然而過。周夜以為是鄭雲澤,僵著臉擡起頭,一看不是鄭雲澤,臉色更僵了。

眼前的女子清麗高貴,大氣端莊,五官和鄭雲澤極其相似,單這一點,周夜已然目瞪口呆。此外,她還背了一個白色綢緞包裹的物件,幾乎與她的身形等長,像是一把造型奇特的刀。

靈蘇看見周夜的同時也僵住了,像是透過這年幼的面孔窺見舊識,一臉不可置信。

“你是……”

周夜忍不住發問,因為她和鄭雲澤太像了。

靈蘇也忍不住發問,因為他和平親王太像了。

“在下火承院督查領事,名叫靈蘇,小友如何稱呼?”靈蘇大致猜測到了他是誰,十分友好地微微一笑。

若是鄭雲澤能笑,大概就是這個樣子了。周夜站直身子,先行一禮:“在下姓周名夜,遙城人。”

靈蘇有疑,卻並在此糾結,像是有什麽急事,頷首之後就快步離開了。

周夜環看四周,空無一人。待靈蘇走遠,王鄲宋暉和尚知雅從附近的灌木叢中露出頭來。

周夜跑過去:“耗子都沒你們竄的快!”他指著早已遠去的背影:“看見沒?你們看見沒?她的長相……”

“和鄭老師長得好像啊!”王鄲也十分驚訝。

宋暉道:“簡直像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尚知雅道:“她是鄭老師的姑姑啊,一家人能不像嗎。”

驚雷炸起,三人道:“你說什麽?!”

尚知雅疑惑:“火承院督查領事,靈蘇,是鄭雲澤老師的堂姑,館中人盡皆知,你們入館這麽長時間,不會剛知道吧?”

靈聞館人盡皆知,就他三人不知。可見被困在西北荒漠的日子裏,他們落下的不止是功課。

周夜問:“既然是鄭家人,她為什麽不姓鄭?”

“我也是聽別人講的……”尚知雅不確定道,“她好像是和鄭家鬧矛盾,老死不相往來。據說,她的家族是鄭老師一脈的上一輩分離出去的,所以兩人血緣近,情分不近,所以不見得是親戚間來回走動的那種。”

周夜原本就好奇鄭雲澤的家裏人,現如今聽尚知雅講述,忍不住問的更多:“你知道鄭老師住在哪裏嗎?他的家人呢?”

“這我知道。”尚知雅道,“鄭氏祖宅位於金陵往南的山脈,同我舅舅家離得很近,他們的先祖是赫赫有名的鑄劍師,所用的煉窯非同一般,所以不能在人群密集的地方。他家人嘛,不多,父母很早就去世了,也沒聽說有什麽親近的人。”

羅奕失神地從屋裏走出來,看見四人躲在草叢竊竊私語,連打招呼的心情也沒有。周夜剛好擡頭,看見羅奕,道:“羅老師。”

羅奕勉強一笑,問:“看見雲澤兄了嗎?我有事找他。”

“正堂辦宴會,他應該在席上。”宋暉道。

羅奕尋著路去了。周夜頭一次覺得羅奕如此狼狽,六神無主,活像被吸幹了靈魂。

編鐘已經撤下,劉祥生此行的目的算是完成了一半。他摸索著並不熟悉的道路,好容易找到金竹院的所在地,剛要進去,突然瞅見門口有個眼熟的人,當即驚喜,大呼:“世子殿下,可找到你了!”

周夜頓時出了一身冷汗,伸手按著腰部,沒有劍,又是一身冷汗,隨即氣惱起來。

這人腦子裏裝的是漿糊嗎?居然大庭廣眾下直呼他的身份。

此時,宋暉王鄲去正宴看歌舞,尚知雅去找她舅舅,四周也沒什麽人,周夜的暗自慶幸,隨後裝作什麽都沒聽見的樣子,進到金竹院裏面去了。

劉祥生腦子直,好在不是真笨,見周夜躲避,當即大笑著走到另一處人多的地方,裝模作樣閑聊兩句,慢慢迂回著進了金竹院大門。

周夜等了他許久,見他來,先領到沒人的房間,一關門,當即冷下臉:“不管在哪,別叫我世子殿下!”

“可是殿……公子,我不叫你,你也不知道我是宮裏來的……”

“我知道你,劉大人。”周夜坐在椅子上,“他派你來的?來幹什麽?”

周夜口中的“他”,就是指當朝皇帝周天閔,平親王同父異母的十二弟。劉祥生早就聽說世子漠視皇權不知禮數,卻從未想過竟如此大膽,直呼天子為“他”。

“公子不知,近來宮中發生了許多事,陛下……他,他已經在房裏,不出來了。”

不出來,一般有兩個情況。一是皇帝不滿太後決議,自閉門戶以表示不滿;二是太後看皇帝不順眼,想盡辦法將他軟禁。按周天閔小心忍讓的性子,前者他不敢,後者最有可能。

劉祥生偷偷掏出一封信,簡單一張紙,連紅泥都不封。周夜接過來,發現邊緣有擦拭過的血跡,展開一看,正是當今皇帝親筆。雖然字跡潦草,但周夜從小見到大,不會有錯,且筆鋒收得急,顯然是倉促之下寫完的。

周天閔被困皇宮,不得出寶承殿半步,後宮妃子連夜哭泣,叨擾太後者都被一一逐出了皇宮,連懷有天子血脈的貴妃也不能幸免,流亡的路上饑寒交迫而死。

現今太後掌權,周氏皇族空有虛名,朝中大臣經歷過清洗,留下的人幾乎皆拜於太後黨羽。唇亡齒寒,京中百姓與舊黨牽連過多者論處查辦,人心惶惶。地方官紛紛上表效忠太後,拒不服從者皆被罷黜,貶至北方苦寒之地……說了這麽多,大概就是,太後掌權,皇帝瀕死,大夏國正走向末路。

周夜將信折起來,點蠟燭燒掉,道:“找我做甚?我能把太後從宮裏踹出去不成。病急亂投醫!”

劉祥生沒想到周夜是這個反應,躊躇再三,咬牙道:“信的主人說了,唯有您是他最親近之人,如今他誰也信不過,只信得過您,只有您能救他,只有您能救大夏國。”

“能救他的人已經死了。”周夜道,“他比誰都清楚,平親王一死,就沒人能救他了。”

劉祥生怎可能不知——皇帝危在旦夕,情急之下不求助能臣幹將,反而向一個十幾歲的孩子求援,多少有點失心瘋的前兆。然而平親王的名號實在響亮,誰能知道他的兒子怎樣呢,萬一像他父親是個救世神童呢?

如今看來,劉祥生的確是多慮了。周夜不但沒有救世之心,還冷漠得有些無情,連自小就疼愛他的親叔叔被囚禁都不屑理睬,根本無動於衷。

話不多說,劉祥生氣憤離去。

周夜看著他摔門而去的背影,也明白了周天閔此時的處境。劉祥生在宮裏無所依靠,是個毫無牽掛的樂師,此行回去,若被太後一黨知曉他來通風報信,必然兇多吉少。挑這種人送如此機密的信件,皇帝身邊真的沒有能信任的人了。

他能管嗎?如何管?

周夜斜靠在椅子上,盯著不知放了多久的點心發呆。黃昏日落,窗外的喧鬧聲漸漸平覆,學子呼朋引伴,一起約著吃飯。王鄲和宋暉玩夠了,回來找周夜,四處都找不到。

門是從內栓上的,宋暉推不動,以為是鎖了,向王鄲抱怨道:“這小崽子,不知道跑哪裏去了!”

王鄲道:“給他取個飯,擱桌子上,他回來自己會吃的。”

周夜看著門外的人影消失不見,坐在椅子上楞了很久。天漸漸黑了,再晚一會兒,連更夫都不會到這裏來,周夜兀自坐著,恍然間肚子餓了,隨手掏了一塊點心餵到嘴裏,滿是黴味。

他把點心吐出來,咳了幾聲,氣火攻心,隨手就把盛有點心的盤子甩到地上,嘩啦啦碎了一片。

這聲音驚動了外面的人,“誰在裏面?”

好死不死,這聲音熟悉的要命。

“鄭老師,是我。”周夜打開門,“我不小心……把盤子打碎了……”

鄭雲澤進來查看,發現一地瓷片,問道:“可有受傷?”

“沒有。”聽到鄭雲澤的聲音,周夜有些莫名其妙的心安。他大概知道這是為什麽,卻打心眼裏覺得不可思議。同為男子,這個想法太胡扯,連他自己都不敢相信,但是天長日久,待他長大、長高,這念想只會隨著個頭越來越強烈。這一點,他心知肚明。

他已經十三了,來年就是十四,再一年十五。本應十五加封,卻因為父親的功績,親王府破例賜給他了。早晚有一天,太後會在府中安插一個溫柔賢良的王妃,賜給他數不清的美人和財寶。但是那個老太婆不會心甘情願地養著他,待時機成熟,怕是一場血光之災。

他從火坑裏來,註定要跳回那個火坑。

他想逃離,可能有機會,但逃離的代價就是把周天閔和吳茂以及親王舊部等人永遠留在坑裏,直到他們都死光……

“發什麽呆。”鄭雲澤問周夜。

周夜不敢碰鄭雲澤,也不敢擡頭看,手也不知道往哪裏放。鄭雲澤也看不出他什麽毛病,索性不理了,彎下腰,專心撿地上的碎瓷片。

周夜也蹲下來撿,手忙腳亂間劃了一道血乎乎的口子,痛得後退一步。鄭雲澤一臉“不要添亂”的神態,十分無奈。

“好好好,我這就走。”周夜後退幾步,直接跨了出去,頭也不回地跑開了。和鄭雲澤獨處的機會難得,但就怕他生氣,一生氣再把冥聲抽出來,那就不值當了。

周夜害怕著,害怕內心的汙濁被鄭雲澤察覺,害怕鄭雲澤覺得他惡心。他走的急,沒註意鄭雲澤從懷裏掏出來的藥,也沒註意到,與他肌膚相碰時,鄭雲澤的手心也劃破了,滲出來一滴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